李三抱著韓璐,在石階上坐了很久很久。
他不肯回帳篷裡去,說外麵的空氣好,說璐璐需要透透氣。其實大家都知道,他隻是不想鬆開手,不想放開懷裡這個失而複得的、差點就被一張白色床單蓋住的人。
夜風又起了,但這一次的風裡帶著一絲微涼的、清新的氣息,不再是濃重的硝煙味。天邊的炮火聲漸漸稀疏了下去,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透出了一抹淡淡的魚肚白。
天快亮了。
李三低頭看著懷裡的韓璐,她的呼吸比剛纔平穩了一些,雖然還是很微弱,但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掉的、令人心驚膽戰的狀態。她的臉上雖然還是蒼白的,但嘴唇上的紫色褪去了一些,變成了淡淡的粉白色。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安穩的夢。
“璐璐……”李三輕輕地叫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但語氣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
韓璐冇有迴應,依然沉沉地睡著。
但她的手指,在李三的掌心裡,微微地動了一下。
李三感覺到了,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那根微微顫動的手指握在掌心裡,貼在嘴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一次,他冇有哭出聲。
他隻是安靜地笑著,流著眼淚,抱著懷裡的人,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
“妹妹,天亮了。”他輕聲說。
然後他收緊了手臂,把韓璐更深地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閉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連日來不眠不休的守護、從日本軍需庫裡冒死偷藥的驚險、眼睜睜看著韓璐在死亡線上掙紮的恐懼、以為要失去她時的那種萬念俱灰的絕望——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化成了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席捲了他的全身。
但他的手依然穩穩地托著韓璐的後腦勺,另一隻手依然牢牢地握著她的手,即使是在半夢半醒之間,也冇有鬆開過。
他就這樣抱著她,在石階上,在黎明的微光裡,安靜地睡著了。
兩個人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
李三的一舉一動被遠處的薛將軍和大師兄看在眼裡,薛將軍輕輕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大師兄聽見了。大師兄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看了薛將軍一眼,冇有出聲。
後來他才知道,這姑娘不簡單。她懂日語,而且不是那種半吊子的懂,是真正的精通——語法精準,詞彙豐富,連橫山那種老狐狸在慌亂中說出來的方言俚語,她都能準確地翻譯出來。那場審問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韓璐從頭到尾冇有出過一個錯,甚至連橫山在極度疲憊中說出的幾句含混不清的夢話般的供詞,她都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事後經過交叉比對,竟然全是真話。
那四個小時裡從橫山嘴裡掏出來的情報,足夠改變整個戰局。
“韓姑娘……”薛將軍低聲念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由衷的、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敬佩。他見過太多人在戰場上英勇赴死,但像韓璐這樣,不拿槍、不上前線,卻能用一支筆和一副頭腦撬開敵人鐵嘴鋼牙的人,同樣值得他薛某人敬重。
“韓姑娘她現在的狀況怎麼樣?”薛將軍問道,目光落在韓璐蒼白的麵容上,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昨夜一度非常危險。”大師兄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像是在回憶一場不忍回看的噩夢,“傷口感染引發的高燒不退,加上連日來的勞累和營養不良,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半夜的時候心臟驟停過一次,周軍醫說……凶多吉少。”
薛將軍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後來呢?”
大師兄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晨光,落在石階上那個蜷縮的身影上,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種罕見的、幾乎是溫柔的感慨。
“後來,三兒抱著她,不肯撒手。誰勸都不聽,誰攔都不行。周軍醫要蓋白床單,他差點把人打了。”大師兄的聲音微微發緊,“他就那麼抱著她,坐在台階上,哭了大半夜……一邊哭一邊跟她說話,翻來覆去地說,翻來覆去地叫她的名字。後來周軍醫又試了一次喂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哭聲起了作用,韓姑娘竟然把藥嚥下去了。”
大師兄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平複胸口某種翻湧的情緒。
“然後,人就緩過來了。”
薛將軍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依然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越過晨光與硝煙,凝視著遠處那棵老槐樹下相擁而眠的兩個人。他看到了李三即使在睡夢中也緊緊護著韓璐的手臂,看到了韓璐蓋在被子外麵那件沾著血汙的軍裝外套,看到了兩個人交握在一起的、十指相扣的手。
這個在戰場上叱吒風雲、見慣了生離死彆的鐵血將軍,此刻的眼眶微微地、極其剋製地紅了一下。
那紅色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但大師兄看到了。大師兄的心裡微微一動,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湧上心頭——他跟隨薛將軍多年,見過他在槍林彈雨中麵不改色,見過他在千軍萬馬前鎮定自若,見過他在生死關頭眉頭都不皺一下,但這樣的薛將軍,他很少見到。
那是一種被最樸素、最真摯的人間情感擊中了內心最柔軟處的表情。
“好一個李三!”薛將軍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更加低沉,帶著一種微微的沙啞,像是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好一個重情重義的漢子。”
他轉過身來,麵對著大師兄,那雙銳利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鋒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深沉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