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外麵安靜極了。遠處的炮聲似乎也遠了一些,夜風停了,連蟲鳴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李三粗重的呼吸聲和韓璐若有若無的、微弱的生命跡象。
大師兄沉默了很久。他盯著李三看了足足有半分鐘,那雙經曆過無數生死的眼睛裡,憤怒、心疼、無奈、敬佩……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複雜得難以言說。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壓了下來,但語氣裡的威嚴絲毫未減:
“你快放下小師妹,或許還有救。”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李三腦海裡那團混沌的絕望。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裡重新聚起了一點光——微弱的、顫抖的、隨時可能熄滅的,但確實是光。
“什麼……什麼意思?”李三的聲音在發抖。
大師兄冇有回答他,而是轉頭看向周軍醫,用眼神示意。
周軍醫快步走上前來,蹲下身,重新檢查了韓璐的狀況。他的手指按在韓璐的頸動脈上,屏住呼吸感受了很久——
“還有極其微弱的頸動脈搏動。”周軍醫的聲音也在發抖,但他努力讓自己保持專業,“心臟冇有完全停跳,隻是進入了極度的心動過緩狀態。李三兄弟,我再給韓姑娘喂一次藥。如果這一次她能吃下去……就說明還有救。”
“如果”兩個字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但李三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隻要有“如果”,就有希望。哪怕隻有萬分之一,他也要抓住。
“那你快喂!快喂啊!”李三急切地說,但這一次他冇有吼,而是用一種近乎哀求的、卑微的語氣,像是一個乞丐在懇求一口飯吃。
周軍醫重新配了一管藥液,蹲在李三麵前。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緊張。他知道,這可能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李三兄弟,你把她的頭再抬高一點,讓下頜微微仰起,這樣食管是直的,藥液容易下去。”周軍醫指揮著。
李三立刻照做。他用一隻手臂托著韓璐的後腦勺,另一隻手輕輕地扶著她的下巴,讓她的頭微微後仰,嘴巴自然微張。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調整一件價值連城的易碎品的擺放角度。
“妹妹,妹妹,吃藥了啊。”李三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韓璐的耳朵,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嬰兒,“你聽話,把藥吃下去,吃了就好了。三哥在這兒呢,三哥哪兒都不去,三哥守著你。你聽到了嗎?你要是聽到了,你就咽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滴落在韓璐的臉頰上。大顆大顆的,溫熱的,順著韓璐的臉頰滑下去,滑到她的嘴角。
“小書呆子,我還記得咱們一起吃爺爺做的粘豆包和粘火勺的時候,蘸糖吃甜絲絲的,藥苦,我就給你找糖吃。你現在也把藥吃了,吃了我給你找糖,好不好?”李三的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碎,但他不停地說,像是在用一種近乎迷信的方式,相信自己的聲音能把韓璐從那個黑暗的、冰冷的深淵裡拉回來。
“你不是很喜歡看書嗎?等這場仗打完了,三哥帶你回濟南城裡,給你買好多好多的書,你愛看什麼買什麼。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大海嗎?三哥也帶你去。咱們去海邊,撿貝殼,看日出。你答應過我的,你說等戰爭結束了,你要跟我去好多好多地方。你不能說話不算話啊,妹妹,你不能說話不算話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到最後變成了一連串含混不清的呢喃,夾雜著哽咽和抽泣。眼淚一滴接一滴地落在韓璐的臉上、嘴唇上、脖頸上,像是春雨,又像是祭奠。
周軍醫將針管伸進韓璐的嘴裡,緩緩地推注藥液。
帳篷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奇蹟發生了。
韓璐的喉嚨微微地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極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但李三感覺到了——他托著韓璐後腦勺的那隻手,感覺到她頸部深處的肌肉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收縮動作。
“她嚥了!!!她嚥了!!!”李三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渾圓,瞳孔裡迸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耀眼的光,像是一個人從懸崖邊上被拉了回來,在最後一刻抓住了救命的那根繩子,“周軍醫!她嚥了!她嚥了!!!”
周軍醫也看到了。他的手指搭在韓璐的頸動脈上,感覺到那個原本微弱到幾乎消失的搏動,在藥液嚥下去之後,竟然微微地、緩慢地增強了一點點。
“再喂一次!”周軍醫的聲音也因為激動而變了調,他迅速又吸了一管藥液。
這一次,藥液推進去之後,韓璐的吞嚥動作明顯了一些。雖然還是很微弱,但確實是吞嚥——她的喉嚨動了一下,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藥液冇有再從嘴角溢位來,而是被她一點一點地、艱難地嚥了下去。
李三抱著韓璐,感受到她身體裡那一點一點復甦的微弱變化——她的胸口開始有了極其微弱的起伏,呼吸從若有若無變成了淺弱但確實存在的狀態。她的臉上那種灰白色正在極其緩慢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雖然蒼白但不再是死灰色的顏色。
李三再次喜極而泣。
這一次的哭和剛纔完全不同。剛纔的哭是絕望的、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哭。而這一次,他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他的嘴角是上揚的,臉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樣子——又哭又笑,眼淚和笑容糊在一起,狼狽極了,卻也動人極了。
“妹妹……妹妹……”他低下頭,額頭抵著韓璐的額頭,眼淚劈裡啪啦地砸在她的臉上,他用嘴唇一下一下地親吻著她的額頭、她的眉毛、她的鼻尖、她的臉頰,像是怎麼也親不夠,“你一定要活著……你一定要活著……三哥求你了……你一定要活著……”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嘶啞了,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種濃烈到幾乎要溢位來的情感,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到。
二師姐再也忍不住了,轉過身去,捂著嘴哭了出來。周軍醫摘下眼鏡,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戴上眼鏡,開始有條不紊地給韓璐做後續的檢查和治療。
大師兄站在原地,看著李三抱著韓璐又哭又笑的樣子,那張剛毅的臉上也露出了一個不易察覺的、釋然的表情。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轉過身去,背對著眾人,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然後大步流星地走開了——他還有他的職責,還有更多的仗要打,更多的人要護。
但他走路的步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