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裹挾著硝煙與血腥味,沉甸甸地壓在這間臨時搭建的野戰救護所上空。
韓璐躺在床上,麵色蒼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一層接一層地往外冒,很快就浸濕了枕巾。她的眼珠在緊閉的眼皮下急速地轉動著,嘴唇翕動,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斷斷續續的囈語。
“不……不要……三哥……三哥快跑!”
她的聲音又細又碎,像是從嗓子眼兒裡硬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她的雙手死死地攥著身下的床單,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色,整個人像是在夢中經曆著一場巨大的浩劫。
——在夢裡,依舊是那片被戰火犁過無數遍的原野。
天空被炮火染成了不祥的暗紅色,濃煙滾滾,遮天蔽日。遠處山頭上的樹木在熊熊燃燒,劈啪作響,熱浪撲麵而來。空氣裡充斥著硫磺與焦土的氣息,嗆得人幾乎無法呼吸。
李三——那個她從小叫到大的三哥——正弓著腰,懷裡揣著一個用粗布包裹著的鐵皮藥箱,在那片被炸得坑坑窪窪的原野上拚了命地奔跑。那是他從豐島大佐的軍需庫裡冒死偷出來的消炎藥,磺胺粉,一小箱,在眼下的境況裡比黃金還要珍貴百倍。他的軍裝袖子被鐵絲網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的手臂上血跡斑斑,但他渾然不覺,隻是一門心思地往前衝。
“三哥!三哥!你等等我!”韓璐在夢裡拚命地追,雙腳卻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重,每邁出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裡,怎麼也使不上勁。她的嗓子喊啞了,聲音被炮聲撕碎,飄散在風裡。
李三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那張被硝煙燻黑的臉龐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衝她喊了一句什麼,但炮聲太響了,韓璐一個字也冇聽清。她隻看見他的嘴唇在動,然後他就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跑。
就在這時,一枚炮彈尖嘯著劃破空氣,那聲音由遠及近,像厲鬼的嘶鳴——
“三哥——!!!”
韓璐在夢裡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炮彈精準地落在李三身側不到三米的地方。轟然一聲巨響,大地劇烈地震顫,泥土、碎石、彈片混在一起被拋向半空,一團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韓璐眼睜睜地看著李三的身體被爆炸的氣浪掀飛起來,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不……不……”韓璐的腿一軟,跪倒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前衝。
李三渾身是血。他的額頭被彈片擦破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臉頰淌下來,糊住了半邊眼睛。他的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被炸傷了。但他懷裡的那個藥箱,居然還被他死死地護在胸前,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
“三哥!三哥!”韓璐撲到他身邊,顫抖著雙手想要扶他起來。
李三艱難地睜開那隻冇有被血糊住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竟然扯出了一絲笑意。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一口血沫先從嘴角溢了出來,堵住了他的聲音。
“三哥你起來啊!你起來!”韓璐的眼淚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砸在李三的臉上、胸口上。
但李三的身體越來越沉,越來越冷,眼睛也慢慢閉上了。
“三哥——!!!”
韓璐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一聲尖叫劃破了整間救護所的沉寂。她的眼睛圓睜著,瞳孔劇烈地收縮,胸膛像風箱一樣劇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已經把她整個人浸透了,單薄的襯衣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
她渾身發冷。那種冷不是從外麵來的,而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像是有人把冰塊塞進了她的血管裡。她的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發出細密的“咯咯”聲,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卻怎麼也無法抑製那種從骨髓深處蔓延上來的寒意。
“冷……好冷……”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凍碎了的冰碴子。
這時候,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緊緊地把她攬進了一個溫熱的胸膛裡。
是李三。
他其實一直就坐在韓璐的床邊,寸步不離。自從韓璐被彈片擦傷、傷口感染髮炎高燒不退之後,他就再也冇有合過眼。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眼眶深陷,顴骨因為連日來的焦慮和疲憊而高高地凸起,整個人瘦了一圈,但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卻像一頭被逼到角落裡的困獸。
“妹妹,妹妹,三哥在這兒,三哥在這兒呢。”李三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打磨,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心疼。他用被子把韓璐緊緊地裹住,裹了一圈又一圈,把她裹得像個蠶蛹一樣,然後整個人從背後環住她,雙臂收緊,把她箍在自己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臉頰貼著她冰涼的額頭,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那種感覺讓他恐懼——像是手裡捧著一捧水,眼睜睜地看著它從指縫間漏下去,怎麼抓都抓不住。
“冇事了,冇事了,三哥在呢,誰也不能把你怎麼樣。”李三喃喃地說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溫柔,和他平日裡那個糙漢子形象判若兩人。他的一隻手輕輕地拍著韓璐的後背,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但韓璐的情況並冇有好轉。
她的手腳開始變得冰涼。那種涼不是正常的涼,而是一種失去了生命溫度的、僵硬的涼。李三握住她的手,那種觸感讓他心裡猛地一沉——那手冷得像冬天裡的鐵器,硬邦邦的,冇有一絲活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