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辛苦勞累早已抽乾了韓璐身上最後一絲力氣,四肢像灌了鉛般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滾燙的灼痛感。她咬著牙,接過薛將軍遞來的退燒藥,仰頭就著冷水吞了下去,指尖微微發顫,卻依舊強撐著挺直脊背。二師姐在一旁看得心疼,伸手輕輕扶住她的胳膊,眉頭擰成一團:“師妹,你這身子都快燒垮了,要不先歇會兒,審問的事我來頂一陣?”
韓璐搖了搖頭,眼底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不行,橫山是關鍵人物,我必須親自審。”
昏暗潮濕的審訊室裡,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橫山少佐被鐵鏈死死鎖在刑架上,半邊身子因之前的交手還在隱隱作痛,額頭上佈滿冷汗,卻依舊梗著脖子,滿臉桀驁。見到韓璐走進來,他猛地抬起頭,用生硬又帶著怨毒的日語破口大罵,唾沫星子飛濺:“江口!你就是帝國的叛徒!陸軍士官學校耗費心力栽培你,你卻恩將仇報,反過來殘害自己的同僚!你的功夫確實是超一流,我承認,軍中多少受過專業訓練的軍官,都撐不過我兩拳,可你竟直接廢了我!可你愧對天皇,愧對帝國對你的養育之恩!”
他嘶吼著,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神裡滿是偏執的憤怒,彷彿韓璐做了十惡不赦的背叛之舉。
韓璐緩步走到他麵前,身姿站得筆直,即便高燒不退,周身的氣場卻絲毫不減。她冷冷地看著橫山,聲音清晰而冰冷,一字一句,帶著千鈞之力砸在橫山心上:“橫山少佐,你給我聽清楚——我不叫江口,我是中國人,韓璐。”
她頓了頓,眼底翻湧著刻骨的恨意與悲痛,抬手將一疊厚厚的戰報、日軍傷亡統計表狠狠拍在桌上,紙張簌簌作響:“你口中的帝國,正在我的國土上燒殺搶掠,我的同胞被淩辱、被屠殺,無數家園化為焦土。你說我恩將仇報?虧你有臉說出口!我的父母,就是被你們這些日本鬼子活活活埋在北大營,至今屍骨都埋在冰冷的泥土裡,不得安息!”
韓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悲憤,周身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分:“你們還在做著大東亞共榮圈的春秋大夢?我告訴你,日本國內物資早已匱乏到極致,士兵餓著肚子打仗,軍火糧草難以為繼,你們所謂的聖戰,不過是一場自取滅亡的鬨劇!天皇和軍部那些高官,從來不在乎你們的死活,你們隻是他們擴張野心的炮灰!所謂的武士道,不過是綁著你們為上層賣命、白白送死的枷鎖!”
她湊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直刺橫山脆弱的心理防線:“你的同夥早就全部招供了,冇有人會來救你,你早已被軍部拋棄,就是一顆用完即棄的棋子!”
暗處的陰影裡,薛將軍靜靜佇立,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卻有著鋼鐵般意誌的姑娘,眼中滿是由衷的敬佩與動容,暗自點頭:韓姑娘有勇有謀,心性之堅,遠超尋常男兒。
可橫山依舊負隅頑抗,牙關緊咬,死死閉著眼睛,無論韓璐說什麼,都不肯吐露半個字。韓璐冇有放棄,退燒藥的藥效漸漸褪去,高燒再次席捲而來,她隻覺得天旋地轉,卻硬生生扛著,與羅師長換班值守,白天她親自審問,夜晚羅師長接替,晝夜不停,不給橫山絲毫喘息之機。
連續兩天兩夜,橫山被熬得雙眼佈滿血絲,精神萎靡,體力早已透支到極限,卻依舊抱著最後一絲僥倖不肯鬆口。韓璐看著他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積壓的怒火與身體的劇痛瞬間爆發,她猛地一拍審訊桌,“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紙筆都跳了起來。
她雙目圓睜,臉色因高燒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厲聲喝道:“來人!把橫山拖出去槍斃!”
話音剛落,兩名士兵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拉扯橫山。橫山瞬間慌了神,原本硬氣的姿態徹底崩塌,他拚命扭動著身體,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帶著哭腔,再也冇有了之前的囂張:“江口君!饒命!求你給我一條活路!我要怎麼做才能活下去?你說!我都照做!”
韓璐冷笑一聲,笑聲裡滿是譏諷,她扶著桌沿,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眼神淡漠地看著他:“橫山少佐,你是個聰明人,不該走到這一步。”
她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精準戳中日軍俘虜最在意的“忠義”枷鎖:“如果你頑抗到底,隻有死路一條。按戰時軍法,你要被公開審判,即刻槍決,死後落個不忠不義的罵名。”
“可若是配合招供,我們便從輕發落,甚至保你性命。你不是背叛國家,你隻是想活下去,想讓遠在日本的家人有個盼頭,這是人之常情,冇人會怪你。”
韓璐頓了頓,丟擲實實在在的利益承諾,字字句句都戳在橫山的求生欲上:“你隻是執行命令的小人物,真正該為戰爭負責的是上層軍官,你交代清楚所有情報,就是立功。**對願意合作的俘虜,從不開空頭支票——免你死刑,改判監禁;保障你的飲食、醫療,絕不虐待;表現良好,可參與翻譯、情報分析,獲得相對自由;等戰爭結束,優先遣返你回日本,與妻兒父母團聚。”
她看著橫山動搖的神色,又輕聲補上一句,直擊軟肋:“你死了,你的妻兒永遠不知道你是怎麼死的,隻能抱著遺憾過一輩子。可你活下來,就有回去見他們的希望。”
橫山少佐渾身一顫,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他想起遠在日本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想起家中年邁的父母,眼淚瞬間湧了上來,肩膀不停地顫抖。良久,他頹然低下頭,聲音嘶啞地開口,將自己知道的情報、日軍的佈防、秘密據點、後續計劃全盤托出,每一條都至關重要,堪稱絕密。
就在橫山說完最後一個字的瞬間,韓璐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高燒的劇痛、連日的疲憊、心力的透支瞬間席捲全身,她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像一根被抽斷的弦。
“師妹!”二師姐驚呼一聲,快步衝上前,一把抱住韓璐下墜的身體。她抱著懷裡滾燙冰冷的人,眼淚瞬間奪眶而出,聲音哽嚥著不停呼喊,“師妹!你醒醒!彆嚇我啊師妹!”
此刻,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大師兄和李三施展飛毛腿,一路狂奔而來。他們剛從日軍據點拚死偷回了消炎藥,褲腳還沾著泥土和血跡,一看到屋內的場景,李三臉色驟變,手裡的藥瓶差點摔落在地,他撲到韓璐身邊,放聲哭喊:“妹妹!妹妹!你怎麼了!妹妹你醒醒!我拿到消炎藥了……妹妹!妹妹!”
暗處的薛將軍再也繃不住,快步走了出來,看著昏迷不醒、臉色慘白的韓璐,眼眶瞬間泛紅,一行熱淚順著眼角滑落。他猛地轉過身,對著外麵厲聲嘶吼,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與急切:“快!立刻去叫周軍醫!用最快的速度!馬上搶救韓姑娘!快!”
審訊室內,哭喊聲、焦急的呼喚聲交織在一起,唯有昏迷的韓璐,安靜地躺在二師姐懷裡,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彷彿還在為家國安危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