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中的審判
監獄地下室的走廊比上層更加陰冷,牆壁上凝結著水珠,在昏暗的煤油燈照射下閃著幽暗的光。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陳舊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氣息。
最裡間的牢房裡,小川百合子靠著冰冷的石牆坐著。她的左手和左腳都打著粗糙的夾板,用臟兮兮的繃帶固定著。骨折處傳來的劇痛讓她臉色蒼白,額頭佈滿細密的汗珠,但她咬緊下唇,努力不發出任何呻吟。
鐵門開啟時,她猛地抬起頭。
韓璐走了進來,步伐從容。她今天穿著一身熨燙平整的深藍色軍裝,皮質腰帶束出利落的腰線,軍靴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清晰的“哢、哢”聲。她手中冇有拿任何檔案或刑具,隻是隨意地揹著手,停在離小川三步遠的地方。
小川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刺向韓璐,眼中燃燒著仇恨與不屈。
韓璐卻輕輕笑了。那笑聲很輕,從鼻腔裡哼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她微微偏頭,銳利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剖開小川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小川百合子,”韓璐開口,聲音不大,語速平緩,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屑,“你把我想象得太簡單了。”
小川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不錯,我來就是想看看你,順便敘箇舊。”韓璐踱了兩步,軍靴在石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我們老同學之間,得有十來年冇有真正坐在一起說話了。在陸軍軍官學校時,那麼多高材生——佐佐木春子、鶴田正作、我的老鄉聶鎮遠,當然還有你,小川百合子。”
她轉過身,直視小川的眼睛:“現在這些人,一個也進不去了。隻剩下你我。你不覺得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生命是可貴的?”
“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小川突然爆發,聲音在狹小的牢房裡炸開,帶著破音的嘶啞,“你冇有資格對我說這些!我是帝國的軍人,要殺要剮隨便你!”她試圖向前撲,但骨折的腿讓她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隻能用右手死死抓住鐵欄杆才穩住身體,“你要是想套我的話,休想!”
韓璐又笑了,這次笑容更深,嘴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她緩緩搖頭,像是看到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鬨。
“我冇有任何想從你嘴裡套話的意圖。”韓璐說,聲音依然平靜得可怕,“但是小川百合子,我把事實擺在你麵前,由你來決定。”
小川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但強迫自己擠出一個冷笑:“隨便。我看你還想耍什麼花樣。”
“花樣?”韓璐重複這個詞,突然向前一步。煤油燈的光從側麵照在她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讓她的表情顯得格外森冷,“你以為你的那些同僚們來中國是想乾嘛?建立王道樂土?大東亞共榮圈?”
她的聲音依然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刺出:“你知道我們被你們害死的百姓有多少嗎?目前統計,三千多萬不在話下。至少三千多萬。”
小川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些人,”韓璐繼續說,語速漸漸加快,“不是被集體槍斃那麼簡單。是各種方式——各種你想都想不到的殘忍方式。遠了不說,潘家峪大屠殺、南京大屠殺、還有‘容’字部隊那些被稱作‘原木’的**實驗品。”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恐懼,而是壓抑的憤怒:“他們都是我的同胞。他們的死法冇有一種是‘人道’的。我現在抓不到你的統帥阿南惟幾,如果我抓到他,我會把他——”
韓璐頓住了,深吸一口氣,重新控製住情緒:“但我現在抓到的是你。如果你一個字都不肯說,那對不起。我隻能用你殺我同胞的方式,處死你。”
牢房裡死一般寂靜。隻有小川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反正怎麼說都是死。”韓璐的聲音恢複了那種可怕的平靜,“你想怎麼死,自己決定。”
小川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鐵欄杆上的鏽跡,指甲縫裡塞滿了紅褐色的碎屑。幾秒鐘後,她啞聲問:“那你說……我該怎麼死?”
韓璐冇有立即回答。她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麵抽出一遝照片。她選了一張,走到小川麵前,幾乎將照片貼在她的臉上。
“這還不簡單?”韓璐的聲音輕柔得像在談論天氣,“用731部隊的方法處置你,不是易如反掌嗎?”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子的特寫。她躺在手術檯上,眼睛驚恐地圓睜著,腹腔已經被開啟,露出猩紅的內臟。她的嘴被布塞住,但扭曲的麵容顯示她完全清醒。
小川猛地閉上眼睛,但那張影象已經烙在了她的視網膜上。
“這是我潛入哈爾濱時拍的照片。”韓璐的聲音像毒蛇一樣鑽進小川的耳朵,“這個姑娘被**解剖。在被解剖之前,她已經被做了七項實驗——傷寒、鼠疫、白喉……她被折磨得死去活來。”
韓璐收回照片,退後一步:“今天,我也想讓你體驗一下。讓你用最痛苦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反正怎麼說也是死,我們就‘喝出來’了。”
小川的眼睛重新睜開,裡麵第一次閃出真正的驚恐。她的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韓璐不再看她,轉身對著門外一揮手:“來人!把周軍醫叫來。”
不到五分鐘,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進牢房。他手裡提著一個沉重的皮箱,箱子表麵磨損嚴重,金屬扣閃著冷光。
“韓處長。”周軍醫點頭致意,聲音平淡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周軍醫,”韓璐問,眼睛依然盯著小川,“你覺得鬼子殺害我們同胞,最殘忍的方式是什麼?”
周軍醫推了推眼鏡,麵無表情地回答:“那當然是**解剖。不打麻藥,讓人清醒地感受每一刀。”
韓璐輕蔑地笑了:“那好。周軍醫,由你來安排。”
“你們……你們不能這樣!”小川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刺耳,“要殺要剮隨便!但我不相信你們會用非人道的方式對待戰俘!如果你們虐殺戰俘,國際法不容!英美會製裁你們!連你們的委員長也保不住你們!”
韓璐慢慢轉過身。她的眼神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不信?”她輕聲說,“那我們就試一試。我覺得英美等國無法乾涉中國的內政。至於委員長——”她頓了頓,“他同意。因為他實在太恨你們這些鬼子了。”
兩個士兵走進牢房。他們麵無表情地架起小川,動作粗暴。小川骨折的腿被拖動時,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但很快被堵住了嘴——一塊散發著黴味的破布塞進了她的口腔。
她被拖出牢房,沿著走廊拖行。她的傷腿在石板上磕碰,劇痛讓她眼前發黑,但她喊不出來,隻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走廊儘頭是一扇鐵門。周軍醫掏出鑰匙開啟,裡麵是一個臨時改造的“實驗室”。房間中央是一張鋼製手術檯,檯麵已經磨損,但依然能看出暗紅色的汙漬。四周的架子上擺著各種手術器械:剪刀、鑷子、鋸子、骨鑿……每一件都擦得鋥亮,反射著頂燈慘白的光。
小川被抬上手術檯。她的四肢被厚重的皮扣固定,每一個關節都被牢牢鎖死。她拚命掙紮,但骨折的肢體傳來撕裂般的疼痛,讓她幾乎暈厥。
周軍醫開啟皮箱,取出一件橡膠圍裙穿上。他慢條斯理地戴上手套,橡膠拉伸時發出“啪”的輕響。然後他開始挑選器械,金屬碰撞發出清脆冰冷的聲音。
韓璐站在手術檯頭部的位置,俯視著小川。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周軍醫拿起一把手術刀。刀鋒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寒光。他走到手術檯側邊,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按壓小川的腹部,像是在尋找下刀的位置。
小川的眼睛瞪大到極限,瞳孔裡滿是純粹的、原始的恐懼。她的全身開始劇烈顫抖,手術檯隨之發出“咯咯”的響聲。眼淚從她眼角湧出,滑進鬢角的頭髮裡。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被破布堵住的嘴型像是在尖叫。
周軍醫將刀尖抵在小川的腹部。冰冷的金屬觸感穿透單薄的囚衣。
“開始嗎,韓處長?”他平靜地問。
就在這一瞬間,小川全身猛地一抽,然後整個身體癱軟下來。她不再掙紮,隻是瘋狂地點頭,眼淚像決堤一樣流淌。
韓璐抬手示意暫停。她彎下腰,湊近小川的臉,伸手扯出她嘴裡的破布。
“我……我說……”小川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帶著劇烈的顫抖和抽泣,“我都說……求你們……不要……不要用這種方式……求你們……”
她大口喘著氣,像是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麵:“給我一槍……直接殺了我……但不要……不要解剖我……求你們……”
韓璐直起身,臉上依然冇有表情。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既然你知道這樣不好受,那你的同胞為什麼要這樣殺死我們三千多萬百姓?殺死我們這麼多父老鄉親?”
小川隻是哭,說不出話來。
“你們日本人究竟作何感想?”韓璐的聲音陡然拔高,壓抑許久的怒火終於爆發,“如果把你們都摁在解剖台上,你們作何感想?你們做屠夫的時候,又作何感想?!”
她一把抓起旁邊器械盤裡的一把剪刀,“哐當”一聲砸在牆上,金屬撞擊的巨響在密閉空間裡迴盪。
周軍醫退後一步,安靜地等待著。
小川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斷續的抽噎。她閉上眼睛,開始用顫抖的聲音說話:“軍火庫……在嶽麓山南側第三個山洞……洞口有偽裝……裡麵……裡麵有五十噸彈藥……還有……”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每說幾個字就要停頓一下,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
韓璐聽著,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那不是一個勝利者的得意,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悲哀。她看著手術檯上崩潰的敵人,看著這個曾經在軍校裡傲視群雄、如今卻像破碎玩偶一樣癱在那裡的女人。
當小川說完最後一個字,韓璐轉過身,背對著手術檯。
“帶她回去。”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給她處理傷口。”
士兵們上前解開皮扣。小川像是失去所有骨頭一樣癱軟,被兩人架著拖下手術檯。經過韓璐身邊時,她突然抬起淚眼模糊的臉,嘶聲問:“你……你真的會解剖我嗎?”
韓璐冇有回頭。
“我曾經以為我會。”她對著空無一人的牆壁說,“但現在我知道了——我和你們不一樣。”
小川被拖走了。實驗室裡隻剩下韓璐和周軍醫。
周軍醫開始收拾器械,一件件擦拭乾淨,放回皮箱。最後,他拿起那把從未真正落下的手術刀,在燈光下仔細看了看。
“刀很乾淨,處長。”他說,“連麵板都冇劃破。”
韓璐終於轉過身。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但眼神依然銳利。
“謝謝你的配合,周軍醫。”
“都是為了任務。”周軍醫扣上皮箱,“不過處長,您剛纔……是真的打算?”
韓璐走到手術檯邊,伸手撫摸冰涼的鋼製檯麵。上麵有些汙漬已經很舊了,不知道是誰留下的,也不知道是動物還是人的血。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在那一刻之前,我真的不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天花板慘白的燈光:“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們變得和他們一樣,那我們就真的輸了。輸掉的不是戰爭,是我們自己。”
周軍醫點點頭,提起皮箱:“那我先走了。傷口處理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讓衛生員去就好。”韓璐說,“今天辛苦了。”
周軍醫離開後,韓璐一個人在實驗室裡站了很久。最後,她走到牆邊,撿起那把被她摔出去的剪刀。刀柄已經彎曲了,但刀刃依然鋒利。
她握著剪刀,走到垃圾桶邊,卻猶豫了一下。最終,她冇有扔掉它,而是用手帕仔細包裹起來,放進了口袋。
鐵門在她身後關上,鎖芯轉動發出沉重的“哢噠”聲。走廊裡的煤油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斑駁的牆壁上搖曳,像一個疲憊的幽靈,在黑暗與光明的邊界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