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裡的空氣潮濕而沉重,混雜著黴味與鐵鏽的氣息。唯一的光源來自高牆上那扇巴掌大的鐵窗,將幾縷慘淡的光投射在佈滿汙漬的石磚地上。鶴田正作蜷縮在角落的草蓆上,手腳都被粗糙的鐵鏈鎖住,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鶴田冇有抬頭,隻是將臉更深地埋進陰影裡。
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韓璐走了進來。她穿著合身的深灰色製服,短髮利落地彆在耳後,手中提著一個簡單的藤籃。她在離鶴田五步遠的地方停下,靜靜地看著這位昔日的同窗。
“鶴田君。”她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倦。
鶴田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卻冇有轉身。半晌,他才緩緩扭過頭,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如今深陷在眼窩裡,佈滿了血絲。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著,右腿以奇怪的角度彎曲——那是韓璐在藍靛村交火時留給他的“紀念”。
“江口渙。”鶴田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許久不曾開口,“不,應該叫你韓璐纔對。”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眼中滿是不加掩飾的輕蔑,“怎麼,又來當說客?我告訴你,省省力氣吧。軍火庫的訊息,你一個字也彆想從我這裡得到。”
韓璐冇有立即迴應。她將藤籃放在地上,從裡麵取出一個小巧的陶罐和兩隻碗。她跪坐下來,動作從容不迫,倒了兩碗清茶。茶香在渾濁的空氣中瀰漫開來,竟帶來了一絲奇異的安寧感。
“我不是來問軍火庫的。”韓璐將一碗茶推到鶴田能夠到的位置,自己端起另一碗,“鶴田君,今天我隻想以老同學的身份,和你說幾句實話。”
鶴田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憤怒的火光:“實話?江口渙,你現在纔想起說實話?”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因激動而喘息,“在藍靛村的時候,你穿著帝**裝,戴著中佐肩章,口口聲聲說著對天皇的忠誠!那時候你怎麼不說實話?!”
他試圖向前傾身,鐵鏈“嘩啦”作響,扯得他殘廢的左臂一陣劇痛。鶴田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目光卻死死盯住韓璐:“你騙我騙得好苦!從軍校開始,整整十二年!我把你當成最信賴的同窗,甚至……”他頓住了,喉結上下滾動,“甚至向大川老師推薦你參加秘密任務。而你,從一開始就是中國人派來的間諜!”
韓璐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波瀾。直到鶴田因激動而咳嗽起來,她才緩緩開口:“鶴田,我問你,如果一個人對自己的祖國忠誠是罪過,那麼這世上還有什麼是正義?”
“你的祖國?”鶴田冷笑,“你在帝國接受了最好的教育!大川老師和渡邊老師待你如親子,傾囊相授!教官們何曾因為你是中國人而有所保留?他們教你戰術、謀略、忠誠與榮譽——不是為了讓你用這些來對付帝國!”
韓璐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她放下茶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我感謝大川老師和渡邊老師,發自內心地感謝。如果冇有他們,我不可能以優異成績畢業。”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彷彿在回憶什麼,“但鶴田,你知道嗎?就在我收到軍校錄取通知的那年冬天,我的父母在瀋陽被日本人活埋。”
牢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鶴田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
“我的父親是中學教師,母親是醫生。”韓璐繼續說,聲音平穩卻帶著某種沉重的力量,“他們冇拿過槍,冇傷害過任何人。他們隻是普通人,想過普通的生活。”她抬起眼,直視鶴田,“你們的人衝進醫院時,我母親正在為一個難產的婦女接生。他們開槍打死了產婦,然後放火燒了醫院。我的父親被榴彈擊傷了右腿,然後,我父母雙雙被關東軍抓住,我父親據理力爭,我母親大聲嗬斥為首的軍官,結果這些鬼子當著父老鄉親們的麵把我父母活埋了!我與鬼子的仇,不共戴天!”
“戰爭……總會有犧牲。”鶴田的聲音低了些,但依然強硬,“帝國是為了建立大東亞共榮圈——”
“夠了。”韓璐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鶴田,這樣的話我在軍我在陸軍士官學校裡聽了六年。可當自從你們軍部踏上中國的土地,我和我的同胞看到的是什麼?是燒燬的村莊,是被屠殺的平民,是被迫淪為‘慰安婦’的姑娘們。”她深吸一口氣,“你們口中的‘共榮’,是用刺刀和鮮血實現的。而我,作為一箇中國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反抗。”
鶴田彆過臉去:“既然如此,我們冇什麼好說的了。你要殺便殺,要我背叛帝國,絕無可能。”
韓璐冇有接話。她靜靜地喝了口茶,然後重新開口,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冷靜:“鶴田,你真的以為帝國還重視你嗎?”
鶴田的身體僵住了。
“阿南司令官,”韓璐一字一頓地說,“在你被捕後的第四天,就向特高課下達了清除你的命令。執行人是小川百合子——你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她觀察著鶴田的反應,“她潛入長沙軍營,不是為了救你,而是為了確保你永遠不會開口。”
鶴田的手指無意識地摳進了草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的呼吸變得粗重,但依然強作鎮定:“離間計。江口渙,你倒是把在軍校學的都用上了。”
“是嗎?”韓璐從懷中取出一張照片,輕輕滑到鶴田麵前。那是一張模糊但可辨認的傳真影印件,上麵是阿南維幾的親筆簽名和特高課的印章。“這是我們在嶽陽截獲的情報。小川百合子已經招供了,她被捕時身上攜帶的氰化鉀膠囊,不是為她自己準備的。”
鶴田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他的瞳孔猛然收縮,嘴唇微微顫抖起來。那張紙上的每一個字他都熟悉——格式、印章、甚至阿南特有的簽名筆跡。不可能偽造得如此完美。
“為什麼……”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因為對你來說,成為烈士比成為叛徒更有價值。”韓璐的聲音裡冇有勝利的得意,反而有一絲悲涼,“一個被俘後寧死不屈的鶴田大佐,可以為帝國宣傳機器所用。而一個可能開口的鶴田正作——即便你從未打算背叛——也是不可接受的風險。”
鶴田沉默了。漫長的沉默。他低頭看著自己殘廢的手腳,左臂脫臼的關節以奇怪的角度扭曲著,右腿粉碎性骨折後雖然接上了,卻再也無法正常行走。他想起軍校畢業時,阿南司令拍著他的肩膀說:“鶴田君,帝國的未來在你們肩上。”想起出征前夜,他在神社前發誓要為天皇獻出生命。
而現在,他成了一個廢人。一個連被滅口都嫌麻煩的廢人。
“你告訴我這些,”鶴田終於開口,聲音嘶啞,“究竟想要什麼?”
韓璐站起身,走到牢房那扇小窗前。微弱的光線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我不需要你告訴我軍火庫的位置。我們的同誌已經找到了三個,剩下的兩個,最多三天也會有結果。”她轉過身,背光而立,“我今天來,隻是因為十六年前,在軍校的第一天,我迷路了,是你把我領回宿舍。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你把你的外套給了我。”
鶴田怔住了。他早已忘記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
“從那以後,我們是朋友,是競爭對手,是互相托付後背的同伴。”韓璐的聲音很輕,“直到戰爭把這一切都撕碎。鶴田,我不是來勸降的,我隻是來告訴你真相——關於你的帝國,關於你自己。”
她走回原處,提起藤籃:“茶還熱著,如果你願意喝的話。”走到門口時,她停住了,“對了,渡邊老師三個月前去世了。臨終前,他托人帶話給我,說:‘告訴鶴田,真正的武士道不是盲從,是明辨是非。’”
鐵門緩緩關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牢房裡,鶴田正作呆坐了許久。然後,他慢慢地、艱難地挪動身體,伸出那隻尚能活動的手,夠到了那碗已經微涼的茶。他端起碗,手在顫抖,茶水灑出來一些,落在生滿汙垢的手背上。
他冇有喝,隻是凝視著茶水中倒映出的、扭曲變形的自己的臉。那張臉上,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崩塌、碎裂。
碗沿觸到嘴唇時,他嚐到了鹹味——不知何時,眼淚已經無聲地淌了下來,混進了清茶裡。
窗外,黃昏的最後一絲餘暉消失了。牢房陷入了完全的黑暗,隻有鐵鏈偶爾碰撞,發出空洞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