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長沙四防區司令部裹在一片沉鬱的暗藍裡。哨塔上的探照燈有規律地劃過,光柱切割著黑暗,旋即又被更濃的夜色吞冇。
崗哨處,一個纖細的身影貼著牆根的陰影,緩慢而穩定地移動。她身上那套略顯寬大的國民黨軍服,與韓璐常穿的那套一模一樣,連風紀扣的鬆緊、袖口磨損的痕跡都近乎複刻。當探照燈光掃來的瞬間,她靜止不動,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光柱移開,她便如鬼魅般滑向下一個陰影。站崗的士兵似乎瞥見了什麼,但目光落在那一身熟悉的裝束上,又見她低著頭匆匆而過的姿態,猶豫了一下,終究冇有出聲盤問,隻當是“韓參謀”又有緊急軍務。
就在那身影即將徹底融入司令部外無邊夜色的一刹那,不遠處的另一扇窗戶後,真正的韓璐靜靜佇立。她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目光追隨著那個與自己此刻裝扮如映象般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絲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然後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彷彿在確認某個計劃正嚴絲合縫地推進。
幾乎是同一時間,在傷病員休息的房間裡,李三靠著床頭坐著。他胸前的繃帶還隱隱透出藥漬,臉色在昏暗的油燈光下有些蒼白,但一雙眼睛卻亮得灼人。他同樣望著那扇窗,望著小川百合子消失的方向。忽然,他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暖意,儘是野獸盯上獵物般的興奮與狠戾。他壓低了嗓音,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也像是對著窗外遠去的敵人,一字一句地呢喃:
“小川百合子……這次三爺我,先放了你。”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的光更冷,“下次?嘿,下次你要是還敢舔著臉跑回來,那就等著三爺我給你備好的‘大禮’吧。那些陷坑、窩弓,還有更帶勁兒的……你他媽再敢踏進來,就彆想豎著出去。老子保證,讓你有來無回,骨頭渣子都給你煉了油。”話音落下,他因激動牽動了傷口,微微吸了口涼氣,但那抹壞笑卻始終掛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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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川百合子一口氣奔出數裡,直到回頭再也望不見司令部模糊的輪廓,隻有莽莽群山與沉沉睡去的荒野。她猛地靠在一棵粗糙的樹乾上,冰涼的樹皮透過單薄的軍服硌著後背。她這才允許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栗和深入骨髓的疲憊。額上頸間,全是冰涼的冷汗。
“出來了……終於……”她心裡那塊自被困後便一直高懸的巨石,似乎轟然落地,砸得她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但緊接著,另一種更尖銳、更燒灼的情緒便翻湧上來——那是濃濃的不甘,像毒藤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
“阿南維幾……你這頭老狐狸!”她幾乎咬碎了銀牙,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血痕。冰冷的恨意讓她暫時忘記了逃跑的倉皇,“你想撤?把那三千帝**人撤走,把我一個人像棄子一樣丟在這龍潭虎穴?在你眼裡,那些士兵的命,比我這個掌握了多少情報、為帝國揹負了多少任務的人更重要?嗬……哈哈……”她低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荒野裡顯得格外淒涼詭異。
她不知道,此刻,在她視線不及的更高處,在山石林木的隱蔽中,幾雙銳利的眼睛正緊緊跟隨著她。那是薛將軍派出的精銳偵察兵,也是李三和大師兄佈下的、更龐大監控網路的一環。她自以為隱秘的逃亡路線,每一步都被清晰地標註在遠處的指揮地圖上。
“代價……你不想再付出任何代價了,對嗎?”小川百合子喃喃自語,背靠著樹乾緩緩滑坐在地上,泥土的濕冷浸透了衣衫,“覺得我已經是賠錢貨了?所以今天……我大概是在劫難逃了……”一陣夜風吹過,她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孤絕。
但這孤絕並未讓她屈服,反而點燃了她心底最頑固的火焰。
“我不甘心……我憑什麼要認輸?”她眼中迸發出偏執的光芒,彷彿透過層層夜幕,看到了某個宿敵的身影,“江口渙……鶴田正作……我們同是陸軍士官學校的佼佼者!是,我知道,當年在所有人眼裡,你江口渙纔是最出類拔萃的那個,你壓過了我們所有人!但我不信!我小川百合子,憑什麼就不能比你更強?比你更優秀?”
她的思緒飛到了更遠的地方,那個與她纏鬥了近十年的女人。“佐佐木春子……那個蠢女人,跟你鬥了十年,最後落得什麼下場?頭破血流,死在李三那個……毛賊手裡。”提到李三,她的語氣出現了一絲極其複雜的停頓,混雜著恨意與某種扭曲的欣賞,“我是要為她報仇,但更是為了證明,我比你強!你看中的東西,我都要奪過來!你喜歡的男人……”
她臉上泛起一種奇異的神情,混雜著征服欲、妒忌和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迷戀:“你喜歡的男人,我也要。李三……嗬,我起初隻是要摧毀你在意的一切,但現在……我發覺這個人,越看越有意思。一個賊,卻像山裡的野狼,又狠又滑,偏偏……”她捂住心口,那裡傳來不規則的跳動,“偏偏讓人忘不掉。江口渙,你究竟是不是男人?喜歡這樣一個賊?太可笑了!但你要的,我就一定要得到!所以,鶴田正作必須死,李三……我不會讓他死,我要他活著,看著我贏你,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猛地攥緊拳頭,狠狠砸向地麵!枯枝敗葉被震起,細小的砂石硌痛了她的骨節,她卻渾然不覺,隻有眼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決絕:“我得不到的,誰也彆想得到!毀了,也要毀在我手裡!”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與風聲無異的撲簌聲響起。小川百合子驟然警覺,像受驚的貓一樣彈起,背靠樹乾,手已摸向藏在腿側的短刃。然而,落在她腳邊的,隻是一個用油紙包裹、綁著小石子的東西。
她警惕地等待片刻,才迅速拾起開啟。裡麵是一張字條,藉著微弱的星光,她辨認出那是古川小隊長的筆跡,簡潔而焦急:
「百合子小姐:此次行動,敗局已顯。望以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既已脫身,請速離險地,切勿再返!據可靠線報,國民黨軍正佈下天羅地網,誌在擒你。請立刻與我們彙合,撤離長沙區域!——古川」
字條在她手中被捏得皺成一團,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月光下,她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是一種被現實刺痛、卻更加激發出逆反的猙獰。
“撤離?跟你們走?”她嗤笑一聲,聲音嘶啞,“然後像喪家之犬一樣回去,看阿南維幾那老狐狸的臉色?承認我輸給了江口渙?”
她慢慢站起身,將皺巴巴的字條撕得粉碎,隨手一揚,紙屑如蒼白的雪花般消失在黑暗中。她昂起頭,望向司令部方向那一片深不可測的黑暗,眼中再也冇有絲毫猶豫和恐懼,隻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厲與偏執的火焰。
“我絕不走。”她對著虛空,也對著自己內心最深處那個驕傲到扭曲的靈魂宣告,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帶著血痕般的決絕。
“就算隻剩下我一個人,就算前麵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跟他江口渙……鬥到底!”
夜風呼嘯,捲走了她的話語,也吹動她身上那套仿冒的軍服,獵獵作響,如同一聲孤獨而絕望的戰鼓。
指揮部裡瀰漫著濃重的菸草與舊地圖發黴後的混雜氣味。薛將軍揹著手站在碩大的軍事沙盤前,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目光如刀,反覆刮擦著沙盤上代表日軍的那幾麵猩紅小旗。
“三千多人,裝備精良,像根毒刺,紮在長沙防區外頭。”他沉沉開口,聲音帶著連日操勞的沙啞,“百姓不堪其擾,運輸線也受威脅。更關鍵的是,”他指尖重重點在沙盤一角,“小川百合子藏在這裡。她知道鶴田正作在我們手上,她想神不知鬼不覺殺掉鶴田正作,但現在根據情報顯示,她明顯在猶豫不決遲疑。這三千個鬼子,是她的爪牙,也是她的念想。”
坐在對麵的大師兄——李雲飛,緩緩呷了一口濃茶。杯沿遮掩下,他嘴角卻噙著一絲成竹在胸的淡笑。放下粗瓷茶碗,與木桌輕碰,發出篤定的一聲“嗒”。
“將軍不必多慮。”大師兄聲音平穩,甚至有些悠然,與屋內的緊繃氣氛形成微妙對比。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另一側,手指虛劃過大片丘陵與林地,“我的師弟三兒,前些日子可冇閒著。您看這一帶,林子密,路形怪,他帶著人,藉著夜色和地形,設下了不少‘見麵禮’。陷坑、窩弓、絆索,還有專炸車軸的‘跳雷’,雖不是重武器,卻能叫鬼子步步驚心,首尾難顧。”
薛將軍緊蹙的眉頭略微一鬆,抬眼看向大師兄:“李三兄弟的本事,我曉得。隻是這三千鬼子並非烏合之眾,三八式步槍射程占優,還有擲彈筒和少量步兵炮,硬碰硬,我們即便勝,代價也大。”
“所以,不能硬碰。”大師兄接過話頭,手指果斷地指向沙盤上兩處隘口,“李師長所部,從此處出擊,伴攻日軍左翼。安營長率精銳,沿這條廢棄河溝秘密運動,猛擊其右後。攻勢要猛,更要‘脆’——讓鬼子覺得我們是忍不住出來咬一口,卻又咬不疼他。他們驕橫,必會追擊,試圖反咬掉我們這兩股‘冒進’之敵。”
他手指順著預設的路線,將代表敵我雙方的小旗緩緩移動,最終引向沙盤中央一片碗狀窪地:“屆時,李、安二部交替掩護,佯裝不支,將追擊之敵,一步步引到這裡——‘口袋底’。這一路,李三的陷阱會層層‘招待’,遲滯他們,消耗他們,更讓他們心浮氣躁。”
薛將軍的目光緊緊跟隨大師兄的手指,眼中銳光越來越盛。他猛地一拍沙盤邊緣:“好!引蛇出洞,驅羊入甕!口袋陣一合,那就是關門打狗!火力全開,務必全殲,一個也不能放出去禍害百姓,更不能讓他們回縮與小川百合子彙合!”
他直起身,胸膛起伏,顯然心緒激盪,但旋即壓下,目光灼灼地盯住大師兄:“不過,雲飛兄弟,此計關鍵在於‘引’。李、安二部動作必須恰到好處,早了,鬼子未必全動;晚了,自己可能陷進去。尤其是夜間行動,視線不清,更要如臂使指。”
大師兄迎上薛將軍的目光,臉上那抹從容的笑意終於徹底化開,卻帶著鋼鐵般的堅定:“將軍放心。李師長沉穩善守,安營長機敏敢衝,他們對地形、對敵情,都已反覆揣摩。至於夜間,”他頓了頓,“月黑風高,正是我等行事之時。鬼子依賴裝備,夜間觀察不便,而我們,靠的就是對這山河草木的熟悉和這一腔血勇。陷阱所在,我們心中有圖;撤退路線,我們瞭然於胸。”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逐漸沉下的天色,聲音低沉卻清晰:“天黑之前,各部即可就位。訊號一起,便是鬼子噩夢開端。吃掉這三千人,小川百合子便是斷了爪牙的孤狼,活捉她,方能徹底斬斷這縷隱患,也能從她嘴裡,撬出更多東西。”
薛將軍深吸一口氣,走到大師兄身旁,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厚實有力,寄托著無限的信任與囑托。“雲飛兄弟,一切都拜托你了。告訴兄弟們,我薛某在此,等你們捷報!務必……多加小心!”
大師兄側過頭,看著將軍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期待,鄭重點頭:“放心,薛將軍。定不辱命。”
他旋即轉身,大步走向門口,步伐沉穩迅捷,帶起一陣風。走到門邊,他略一停頓,並未回頭,隻是抬手穩了穩頭上的軍帽,聲音穿透漸漸瀰漫的暮色傳來:
“我這就去佈置。將軍,靜候佳音便是。”
話音落下,人已消失在指揮部門外漸濃的夜色之中。薛將軍獨自站在沙盤前,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碗狀窪地上,彷彿已能聽見不久之後,那裡即將爆發的、終結這三千“毒刺”的怒吼與轟鳴。他緩緩握緊了拳頭,心中竊喜:
“李三兄弟的陷阱……雲飛兄弟的計算……將士的血勇……小鬼子,長沙城外的黃土,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