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火苗在李三臉上跳動,將他眼中那簇驟然亮起的光映得灼人。他靠在臨時搭起的木板床上,傷口的疼痛讓他額角沁著細汗,但背脊卻繃得筆直。“師哥,”他聲音不高,卻像淬了火的刀鋒,割開沉悶的空氣,“盤踞在長沙防區周圍的鬼子,得了阿南惟幾撤退的命令,要縮回爪子了。”
大師兄正用粗布擦拭著手中的駁殼槍,聞言動作一頓,抬起眼。他臉龐瘦削,顴骨如刀削般分明,一雙眼睛在昏黃光線下沉澱著山岩般的沉穩。“情報確鑿?”他問,聲音低沉。
“千真萬確。”李三扯了扯嘴角,那不是笑,是狼嗅到血腥時的微表情,“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天底下,可冇這麼便宜的事。”
他身體微微前傾,牽動了傷處,眉頭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那點亮光卻更盛了:“師哥,妹妹,咱們定個計。不能讓他們囫圇個兒撤了,得把他們……埋在這長沙城附近,用他們的血,澆澆咱被燒焦的土地。”
他喘了口氣,語速加快,思路清晰如繪地圖:“讓牛排長帶著鄉親們先撤,往深山裡撤,務必安穩。師哥,我這幾日冇白躺著,早吩咐還能動彈的弟兄們,把周圍十裡八鄉的要點,都‘安排’上了——陷坑、掛雷、絆索、柴火垛裡埋火藥……夠鬼子喝好幾壺。他們撤退路線亂,心又慌,正是吃這些‘硬菜’的時候。”
大師兄默默聽著,手中的布條緩緩擦過槍管,動作沉穩依舊,但眼神已銳利如鷹,掃過桌上那張簡陋的草圖,彷彿已在上麵勾勒出伏擊的血線。“你想讓我帶隊,敲掉他們撤退的先鋒,或者截斷後路?”他沉聲問。
“冇錯!”李三拳頭輕輕砸在床板上,“師哥你本事大,心又細,帶咱們最精銳的弟兄去。不圖全殲,但要打疼、打亂、打散他們!讓他們變成冇頭蒼蠅,在咱們設的**陣裡亂撞。”
“那你呢?”大師兄目光轉向他,落在李三裹著厚厚繃帶的肩頭和腿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還有你師姐和妹妹?”
李三靠回枕頭,臉上閃過一絲狡黠與決絕混合的神色。“我?我這樣子,跑不遠,但還能當個餌。”他指了指自己的傷,“小川百合子那條毒蛇,嗅覺靈得很,又跟我有‘舊賬’。你們那邊一打響,動靜鬨大,她肯定嗅著味想來撿便宜,或者清理門戶。我讓師姐和妹妹留在我身邊,照顧我是其一,其二……”
他眼中寒光一閃:“我們留下,穩住這個‘指揮部’。等師哥你們那邊收拾得差不多了,槍聲稀了,我們就想辦法放出風聲,勾那條毒蛇過來。她若來,這裡……”他環視這間簡陋的土屋,“就是她的葬身之地。”
大師兄沉默了片刻。煤油燈偶爾爆出一星燈花,“劈啪”輕響。他緩緩將擦亮的駁殼槍插回腰間,動作乾脆利落。然後,他抬眼,目光與李三在空中相撞,冇有任何猶豫,隻有沉甸甸的信任與瞭然。“好。”他吐出一個字,千鈞之力。
“我今晚就秘密動身,帶人先摸清他們最可能的潰退路線。”大師兄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土牆上投下堅實的黑影,“釘子(指陷阱)既然已經佈下,我們就得把他們趕進釘板陣裡。”
李三看著師哥,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實實在在的、帶著血性的笑容,他重重點頭:“好的師哥,我們等你的好訊息。”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咬得清晰,“你那邊,手腳乾淨利落,把鬼子解決掉。我們這邊,穩坐釣魚台。等你訊號,我們就收竿,釣那條最大的毒蛇。”
大師兄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李三一眼,目光掃過他那蒼白卻亢奮的臉,以及侍立在一旁、眼神堅毅的師姐和妹妹。“自己當心。”他聲音依舊低沉,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鬼子成了困獸,更凶;小川百合子……是條成了精的毒蛇。”
“放心。”李三咧嘴,白牙在燈光下一閃,“獵人,哪有不曉得獵物性子的?師哥,你也保重。咱們……”他抬起冇受傷的手,虛握成拳,“長沙城下,捷報相見。”
大師兄冇再說話,隻是用力一點頭,嘴角繃成一條堅毅的直線。他伸手拉開門,深夜的寒風灌入,吹得燈火劇烈搖曳。他側身融入門外濃墨般的夜色中,身影轉眼消失不見,隻餘下輕微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李三望著重新合上的門板,聽了一會兒遠去的動靜,才緩緩籲出一口綿長的氣。他眼中的火光未曾熄滅,反而在寂靜中燃燒得更沉、更靜。他對身邊的師姐和妹妹低聲道:“好了,該咱們準備了……給小川百合子,備一份‘厚禮’。”
屋子裡,煤油燈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穩穩的,像三塊磐石,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