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張家溝倉庫高窗斜射進來,在佈滿灰塵的地麵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圖案。空氣中懸浮的微塵在光柱中翻滾,像極了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中那些無聲的殺意。
鶴田大佐的軍靴踏碎了地麵的光影。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每一步都精準、沉重,帶著多年軍旅生涯養成的節奏。他深黃色的軍裝筆挺,領章上的金色櫻花在斜射的光線下閃著冷冽的光。但最冷的是他的眼睛——那雙曾經在東京帝國大學的教室裡閃爍著求知光芒的眼睛,此刻隻剩下寒冰般的殺意。
“江口渙。”鶴田的聲音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日語中帶著關西地區特有的輕微口音,那是他們共同求學時熟悉的鄉音,“我冇想到你會用這麼下三濫的手段對付我。”
韓璐緩緩轉過身。她的站姿看似放鬆,實則每一個肌肉都處於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她的臉上冇有表情,但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
“你我是同學一場。”鶴田繼續向前,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你竟然利用我。阿南司令官說你是個叛徒,已經投靠了**,我還不相信。我以為...我以為至少你會記得我們在陸軍士官學校一起度過的那些夜晚,記得我們對著櫻花發誓要振興帝國的豪言壯語。”
韓璐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不知是苦笑還是諷刺。
“冇想到你在我這裡套話,是想劫藍靛村的軍火庫。”鶴田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壓抑不住的憤怒,“你這個人心真是壞啊!果然知人知麵不知心,今天你死定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鶴田已經逼近到距離韓璐不足五步的距離。這個距離對於空手道黑帶六段的他來說,已經是絕對的攻擊範圍。
韓璐終於開口了,他的日語同樣流利,卻帶著與鶴田截然不同的平靜:“鶴田正作……你給我聽好了……我們之間的仇怨不是你我個人的仇怨,而是兩個國家的深仇大恨!”
一個字,卻像一盆冷水澆在燃燒的怒火上。
“我不是什麼江口渙。”韓璐一字一頓地說,每個音節都清晰得像刀刻在木板上,“我是中國人。”
鶴田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跟我是同窗,但你卻來侵略我的祖國。”韓璐的聲音開始升溫,不再是之前的平靜,而是某種壓抑已久的岩漿即將噴發前的低吼,“跟你這個侵略者有什麼情麵可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衛我的祖國,咱們冇有任何情分可講。”
話音未落,冇有預兆,冇有前奏,鶴田正作,這位日本陸軍大佐,曾經的全日本大學生空手道冠軍,直接使出了他最擅長的三百六十度旋風踢。他的身體像陀螺一樣旋轉起來,左腿作為軸心釘在地上,右腿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聲,直踢韓璐的麵門!
韓璐幾乎是本能地後仰,那一腳擦著她的鼻尖掠過,帶起的風壓讓她臉頰生疼。她能聞到軍靴皮革的味道,混合著鶴田身上淡淡的硝煙氣息。
但鶴田的攻擊冇有結束。旋風踢落空的瞬間,他順勢接了一個後蹬踹,身體在旋轉中完成不可思議的發力,腳跟如重錘般踹向韓璐的胸口!
這一下太快,太突然,韓璐已經來不及完全躲閃。她隻能勉強側身,準備用肩膀硬扛這一擊——
“妹妹小心!”
一個瘦小的身影不顧一切地掙脫了旁邊兩人的阻攔,像離弦的箭一樣撲了過來。是李三!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倉庫裡迴盪。鶴田的後蹬踹結結實實地踹在了李三的胸口。時間彷彿在那一瞬間凝固了——韓璐瞪大的眼睛,鶴田臉上閃過的錯愕,李三痛苦扭曲的表情,還有遠處大師兄和二師姐伸出的、徒勞的手臂。
李三飛了出去……他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箏,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重重摔在三米外的地上,翻滾了兩圈才停下來。塵土在他周圍揚起,在陽光中形成一團渾濁的霧。
“噗——”
李三口噴鮮血,那鮮紅的液體在灰塵瀰漫的地麵上濺開,像是綻放在灰白畫布上的詭異花朵。他的身體抽搐著,每一次抽搐都讓更多的血從嘴角湧出。
“三哥!”韓璐的聲音破了音,他撲向李三,卻被鶴田橫跨一步攔住。
鶴田看著地上的李三,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憤怒取代:“就是這個瘦猴似的小毛賊劫了我的軍火庫。我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
韓璐抱著李三,但是抬起頭,她的眼睛紅了,但不是因為淚水——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種從心底燒起來的怒火,混著悲痛、仇恨和某種決絕。她輕輕放下李三,緩緩站起身,每一個動作都慢得可怕,像是暴風雨前最後片刻的寧靜。
“鶴田,”韓璐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你我的恩怨,你我自行了斷。”
鶴田冷笑一聲:“江口渙,你竟然跟這種人是同夥。你去死吧!”
戰鬥在瞬間爆發。
鶴田率先出手,左鞭腿如鋼鞭般掃向韓璐的腰部,韓璐後撤半步躲過,鶴田幾乎無縫銜接右掃腿,直取韓璐的頭部!韓璐矮身,那一腿擦著他的頭髮掠過,她能感覺到腿風帶來的刺痛。
但韓璐不是單純防守的人。在鶴田右掃腿落空的瞬間,韓璐左手托住鶴田還未收回的右腿,右手如毒蛇般探出,直戳鶴田的咽喉!這是八極拳中的殺招,快、準、狠!
鶴田瞳孔驟縮,身體不可思議地向後彎折,一個鐵板橋躲過這致命一擊,同時右腿發力掙脫韓璐的控製,落地瞬間就是一個下劈腿,腳跟如戰斧般劈向韓璐的頭頂!
韓璐側身翻滾,鶴田的腳跟砸在地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灰塵揚起,地麵上竟然出現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這傢夥的實力...”韓璐心中凜然。他早就知道鶴田是空手道高手,但冇想到這些年軍旅生涯不僅冇有讓他生疏,反而讓他的招式更加狠辣實用,每一擊都帶著戰場上磨礪出的殺伐之氣。
韓璐不敢怠慢,立刻使出八極拳中的閻王三點手——拳、掌、指連續三次攻擊,分彆取鶴田的麵門、胸口和腹部。這三擊快如閃電,幾乎不分先後!
但鶴田居然全部躲開了!他的身體像柳條一樣擺動,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韓璐心中駭然,這種反應和速度,已經超出了他對鶴田的記憶。
“師妹小心!這鬼子太難對付了!”遠處的二師姐喊道,她已經扶起奄奄一息的李三,試圖往倉庫角落的雜物堆後麵躲。
李三意識已經模糊,但看到韓璐陷入苦戰,他掙紮著從懷裡摸出一根短木棍——那是他平時用來撬鎖的工具之一——用儘最後的力氣,朝著鶴田扔了過去!
木棍在空中旋轉著飛向鶴田的後腦。鶴田頭也不回,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個精準的後襬腿,“啪”的一聲將木棍踢飛。木棍撞在牆壁上,斷成兩截。
二師姐見機會難得,從藏身處一躍而出,雙手連揮,三枚燕子鏢呈品字形射向鶴田!
飛鏢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每一枚都瞄準要害——咽喉、心臟、腹部。這是二師姐的絕技,曾經在多次行動中建功。
但鶴田的反應快得超乎想象。他身體後仰,一個鯉魚打挺,不是向後,而是向前!在翻滾的過程中,三枚飛鏢擦著他的身體飛過,最近的一枚在他肩章上劃出一道口子。
鯉魚打挺完成的同時,鶴田雙腳落地,冇有絲毫停頓,直接一個跳步正蹬踹,軍靴的厚底直踹二師姐的胸口!
這一下太快了,二師姐剛擲出飛鏢,舊力已儘,新力未生,根本來不及躲閃!
“師姐!”韓璐嘶吼。
又一個身影撲了過來。是李三,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他掙脫了二師姐的攙扶,像瘋了一樣撲到二師姐身前。
“砰!”
鶴田的跳步正蹬踹結結實實地踹在了李三的胸口。這一次,所有人都聽到了肋骨斷裂的脆響。
李三飛了出去,比上一次更遠,更重。他的身體撞在一堆木箱上,木箱碎裂,裡麵的雜物撒了一地。他躺在那堆廢墟中,一動不動,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但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從嘴角湧出。
“三兒!”二師姐的聲音淒厲如受傷的母獸。
“三哥!”韓璐的眼睛徹底紅了。
二師姐跌跌撞撞地撲向李三,韓璐則橫跨一步,擋在了鶴田追擊的路上。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憤怒,那種要炸裂開來的憤怒。
“鶴田,”韓璐的聲音嘶啞,“你我的恩怨,你我自行了斷。”
鶴田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韓璐,又看了看遠處正在艱難拖拽李三躲藏的二師姐,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那個小眼睛瘦猴似的毛賊,就是他劫了我的軍火庫。我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
他轉回頭,死死盯著韓璐:“江口渙,你竟然跟他是一夥的。你去死吧!”
倉庫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陽光還在緩緩移動,灰塵還在光線中飛舞,但空氣中的殺意已經濃得化不開。
韓璐緩緩擺開八極拳的起手式,他的眼睛死死鎖定鶴田的每一個微小動作。他知道,接下來的戰鬥,隻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這個倉庫。
鶴田也擺出了空手道的實戰架勢,他的眼神冰冷,但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也許是憤怒,也許是背叛帶來的痛苦,也許是多年軍國主義教育灌輸的狂熱。
兩個曾經的摯友,如今的死敵,在這間被遺忘的倉庫裡,即將進行一場生死對決。
而在倉庫的角落,二師姐抱著渾身是血的李三,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李三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他看著遠處對峙的兩人,嘴唇動了動,卻冇有聲音。
但二師姐讀懂了。他說的是:“幫...幫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