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璐微微欠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中卻藏著警惕,說道:“鶴田君,如今戰局緊張,我再次前來,有重要的事情和你探討。”
鶴田大佐雙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說道:“阿南司令官也有此意,他這幾天派派我坐鎮長沙的目的,一是徹底打垮長沙防區大營,二嘛……就是與你敘敘舊……”
韓璐心中一緊,知道關鍵時刻到了,她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說道:“我們好多年不見了,在軍校裡,確實有很多往事,要一起重溫一下……對嗎?大佐閣下?但是我們也不必如此急著敘舊還是聊聊公務吧。”
鶴田大佐湊近韓璐,壓低聲音說道:“如今我軍在戰場上節節勝利,不過一些物資的調配還需謹慎。江口君,你對這周邊地區熟悉,不知可否知曉一些安全之地,適合存放重要物資?”
韓璐心中一動,知道機會來了,她微微皺眉,裝作思索的樣子,說道:“鶴田君,這周邊地形複雜,我雖有些瞭解,但也不敢妄言。不過,我倒是聽聞一些地方頗為隱蔽,隻是不知是否符合你們的要求。”
鶴田大佐眼中閃過一絲興奮,急忙問道:“哦?快說來聽聽。”
韓璐故意賣了個關子,說道:“鶴田君,這地方可不是隨便能說的。畢竟現在局勢複雜,萬一走漏了風聲,可就麻煩了。”
鶴田大佐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又恢複了笑容,說道:“韓璐君放心,此事絕無外人知曉。你我同學一場,我還能信不過你嗎?”
韓璐心中暗自冷笑,表麵上卻依舊保持著微笑,說道:“既然鶴田君如此信任我,那我就說一個地方。藍靛村,那裡山高林密,道路崎嶇,一般很少有人會去,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鶴田大佐眼睛一亮,剛要開口,卻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他咳嗽了一聲,掩飾道:“藍靛村……嗯,聽起來倒是有些道理。不過,那裡真的足夠安全嗎?”
韓璐心中暗喜,知道鶴田已經上鉤,她繼續說道:“鶴田君,我敢保證,藍靛村絕對安全。我曾經在那裡生活過一段時間,對那裡的環境十分熟悉。而且,那裡有一個天然的山洞,十分隱蔽,用來存放物資再合適不過了。”
鶴田大佐沉思片刻,終於忍不住說道:“實不相瞞,江口君,我們確實有一處重要的軍火庫,就在……”話到嘴邊,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此時,躲在暗處的大師兄、李三和二師姐心中一喜。李三興奮地握緊了拳頭,低聲說道:“成了!”大師兄則豎起手指,示意大家保持安靜。
幾個小時過去了,夜晚幾分寒意,張家溝地區日軍臨時指揮部內卻燈火通明。炭火盆裡跳躍的火苗映照著牆上那張巨大的軍事地圖,也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韓璐穿著一身筆挺的混成師團第五旅團中佐軍服,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對麵坐著的鶴田大佐穿著土黃色軍裝,領章上的櫻花標誌格外醒目,他斟滿一杯清酒,推給韓璐。
“江口君……”鶴田的聲音低沉,帶著標準的關西口音,“記得在士官學校的櫻花樹下,我們還一起討論過克勞塞維茨的《戰爭論》。”
韓璐接過酒杯,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眼中閃過一絲懷念:“是啊,鶴田君當時的論文還得了校長特彆獎。你說過,真正的軍事家要在戰場上見分曉,冇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都看到了對方眼中深藏的警惕。
指揮部外三十米處的灌木叢中,三雙眼睛正透過望遠鏡注視著屋內的一舉一動。大師兄調整著焦距,低聲說:“小師妹進去也有幾個小時,還冇訊號。”他身形魁梧,即便蹲伏在灌木叢中,也如一頭蓄勢待發的猛虎。
“師哥,彆急,小師妹自有分寸。”二師姐冷靜地迴應,手中不自覺地數著子彈,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作為狙擊手,她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捕捉到最細微的動作。
一旁的李三冇有說話,隻是眯著眼睛觀察著日軍哨兵的換崗規律。他身形瘦削,穿著深色短打,腰間的工具包鼓鼓囊囊,右手食指和中指異常修長靈活。他是這一帶有名的“無影手”,據說冇有他打不開的鎖,進不去的門。
屋內,韓璐抿了一口酒,看似隨意地問:“鶴田君此次駐紮在張家溝,想必是有重要任務?這一帶地形複雜,遊擊隊活動頻繁,不好對付吧?”
鶴田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笑道:“江口君還是這麼直接。不過告訴你也無妨,我是奉命加強這一帶的防務,確保軍需物資安全運輸。”他舉起酒杯,“不說這個了,為我們的再次重逢,乾杯!”
三杯清酒下肚,氣氛似乎輕鬆了些。韓璐話題一轉:“說起來,在學校時鶴田君的劍道可是數一數二的,不知道這幾年有冇有進步?”
提起往事,鶴田眼中閃過真正的笑意:“去年在滿洲還和關東軍的劍道冠軍切磋過,略勝一籌罷了。”他解開領口,似乎酒意上湧,“不過現在更多的是處理後勤軍務,劍都很少拿了。”
韓璐敏銳地捕捉到了“後勤”這個關鍵詞,繼續不動聲色地套話:“後勤工作確實重要,尤其在這種山區,彈藥補給可是部隊的生命線。你們在這裡建了軍火庫嗎?一定很隱蔽吧,否則早被遊擊隊發現了。”
鶴田大笑起來:“當然隱蔽!就在...”他突然停住,酒意瞬間散去大半,眼神變得銳利,“江口君,你的問題是不是太多了?”
韓璐麵不改色,從容地又斟了一杯酒:“隻是職業習慣,鶴田君也知道,我是做軍事情報分析的,對這類問題比較敏感。不過鶴田君若是不方便說,就當我冇有問過。”
見韓璐態度坦然,鶴田的戒備稍減,但仍有所保留:“不是不信任老同學,實在是軍務機密。我隻能說,我們的軍火庫安全得很,就在離這裡不遠的藍靛村的一個天然溶洞裡,入口做了偽裝,就算站在麵前也看不出來。”
韓璐心中暗記,臉上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如此,怪不得這一帶遊擊隊總說找不到你們的物資存放點。這樣高明的選址,是鶴田君的傑作吧?”
這句恭維恰到好處,鶴田臉上閃過一絲得意,又多喝了幾杯。酒過三巡,他話匣子漸漸開啟:“說實話,江口君,有時候我覺得戰爭真是諷刺……最近的戰局可不太好啊……”
就在此時,外麵傳來一陣騷動,一個日本兵急匆匆跑進來報告:“大佐,西邊哨卡發現可疑人員!”
鶴田立刻起身,對韓璐說:“抱歉,江口君,我需要處理一下。請在此稍候。”他匆匆走出指揮部。
韓璐獨自留在屋內,目光迅速掃過桌上的檔案和地圖。他的耳朵動了動,聽到窗外傳來三聲輕微的鳥鳴——這是李三發出的訊號,表示軍火庫位置已經確認。
原來,剛纔鶴田說話時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些,窗外潛伏的三人將“天然溶洞”這個關鍵資訊聽得清清楚楚。李三更是憑藉對張家溝和藍靛村地形的熟悉,已經大致判斷出可能的位置——方圓十裡內,符合天然溶洞條件的地方隻有三處,而結合日軍佈防圖,最有可能的是東北方向五裡外的鷹嘴崖。
指揮部外,二師姐放下望遠鏡,輕聲說:“鶴田朝西邊去了,我們撤。”三人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後的午夜,鷹嘴崖日軍軍火庫外,四個日本哨兵在寒風中搓著手來回走動。
“這鬼天氣,真是冷死人了。”一個年輕的士兵抱怨道。
“閉嘴!認真巡邏!”老兵嗬斥道,但自己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們冇有注意到,二十米外的陰影中,一雙眼睛正注視著他們。李三像壁虎一樣貼著岩壁,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觀察著哨兵的換崗規律,等待最佳時機。
淩晨兩點,是人最睏乏的時候。李三終於動了,他像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接近軍火庫入口。那是一個被藤蔓巧妙遮掩的洞口,若不是事先知道,確實難以發現。
他從腰間抽出一套特製的工具,不到十秒鐘,掛在洞口的鐵鎖應聲而開。李三閃身進入,隨手將門虛掩。
洞內比想象中更寬敞,堆滿了木箱和油布覆蓋的物資。李三迅速檢查,發現這裡不僅有步槍、機槍、手榴彈,還有兩門九二式步兵炮和大量彈藥。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收穫。
接下來的五天裡,李三展現了他“無影手”的真正本領。白天,他偽裝成當地農民,與西北集團軍群的接頭人聯絡,安排“廢銅爛鐵”的來源和運輸路線;夜晚,他如幽靈般穿梭於軍火庫和各箇中轉點之間,一點點將日軍的新式裝備換成**淘汰的舊武器。
最難的是那兩門炮。李三先拆解了九二式步兵炮,分批次運出,再從西北集團軍群那裡運來兩門幾乎報廢的老式山炮,重新組裝起來,蓋上油布。每運出一批,他就在原位擺上外觀相似但實際已無法使用的替代品。
一次深夜搬運中,李三差點被巡夜的日軍發現。他迅速躲進一堆空木箱後,屏住呼吸。日本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束在洞內掃來掃去。
“奇怪,我好像聽到什麼聲音。”一個日本兵說。
“是老鼠吧,這種地方老鼠多得很。”另一個回答,“趕緊檢查完回去,冷死了。”
就在手電光即將照到李三藏身處時,洞外突然傳來一聲貓頭鷹的叫聲。日本兵們嚇了一跳,注意力被吸引過去。
“原來是貓頭鷹,走吧走吧。”
李三鬆了口氣,知道這是外麵放風的二師姐趙雪在幫他。她的狙擊槍此刻正瞄準洞口,如果有必要,她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第六天淩晨,最後一箱彈藥被替換完畢。李三仔細檢查了一遍,確保從外觀上看不出任何破綻,才悄然退出,重新鎖上門鎖。
清晨,陽光照進鷹嘴崖時,日軍軍火庫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平靜。哨兵換崗,一切如常。隻有遠處山頂上的四個人知道,這座看似守衛森嚴的軍火庫,已經變成了一座裝滿廢鐵的陷阱。
三天後,當一支遊擊隊按照韓璐提供的情報前來試探性襲擊時,意外發現日軍抵抗異常薄弱。鶴田大佐下令增援部隊從軍火庫補充彈藥,卻驚恐地發現所有的武器要麼卡殼,要麼打不響,那些炮更是連炮栓都拉不開。
“混蛋!這是怎麼回事!”鶴田怒吼著,拔出手槍對著一個木箱開槍,子彈卻卡在了槍膛裡。
他衝進軍火庫深處,掀開一個個油布,看到的是鏽跡斑斑的步槍、變形的手榴彈,還有那兩門連輪子都轉不動的老古董山炮。
鶴田的臉色從鐵青轉為慘白,他想起了那晚與韓璐的對話,想起了自己無意中透露的資訊,想起了韓璐那始終平靜如水的眼神...
“江口渙!”他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兩個字,一把將桌上的東西全部掃落在地。
而此時,距離張家溝五十裡外的西北集團軍群駐地,李三正悠閒地喝著茶,看著院子裡整齊擺放的日軍新式裝備,嘴角露出一絲神秘莫測的微笑。韓璐站在他身旁,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
“接下來,該讓鶴田君嚐嚐自己彈藥的味道了。”韓璐輕聲說。
遠處傳來隱約的炮聲,新一輪的戰鬥已經打響。而這一次,遊擊隊員們手中拿著的,正是從日軍軍火庫裡“借”來的嶄新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