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司令官猛地推開指揮室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衝進院子裡時,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驟然釘在原地。他灰黃色的軍裝前襟沾著血汙和塵土,一手按著指揮刀的刀柄,指節捏得發白。眼前的景象讓他的瞳孔瞬間收縮——院牆外黑壓壓的人影在火光中晃動,青天白日徽章與西北軍特有的土灰色軍帽混雜在一起,槍刺的寒光連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鐵網,將這座原本孤零零的司令部圍得如同鐵桶一般。
“混蛋……”一聲低吼從阿南的牙縫裡擠出來,混雜著憤怒與絕望。他腮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額頭上暴起的青筋在跳動的火光照映下清晰可見。副官踉蹌著從身後追上,聲音發顫:“司令官閣下!東、西兩側發現至少兩個團的番號,我們……我們被完全包圍了!”
阿南猛地轉身,指揮刀鞘狠狠砸在門框上,木屑四濺。“突圍!立刻組織……”話音未落,一陣密集的彈雨突然潑灑在院牆的垛口上,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打斷了他的嘶吼。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肩膀垮塌下來,緩緩後退兩步,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那雙曾經驕橫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困獸般的赤紅與茫然,他喃喃自語:“太遲了……回不去了……”
就在司令部正門外不足百米的斷牆陰影裡,兩個人影如同溶進了夜色。大師兄的身體緊貼著殘垣,像一張繃緊的弓,他緩緩調整著手中那把加裝了瞄準鏡的莫辛納甘步槍的位置,呼吸輕緩得幾乎無法察覺。二師姐半跪在他側後方,一手按著腰間駁殼槍的皮套,一手舉著望遠鏡。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如鷹,清晰地捕捉著院子裡阿南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
“目標確認,阿南身邊還有七個直屬衛隊。”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西北軍的兄弟們把外圍釘死了,現在正是斬首的視窗。”
大師兄的食指輕輕搭上冰冷的扳機,臉頰貼著槍托,目光透過鏡片牢牢鎖住那個倚牆而立的灰藍色身影。“風向偏東,微風,距離九十八米……”他冷靜地報出引數,聲音平穩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與生死無關的日常。他的整個世界,此刻都濃縮在了十字準星裡那個微微晃動的目標上。
就在二師姐的嘴唇微微張開,即將吐出“擊斃”二字的刹那——
地麵毫無征兆地開始震顫。
那不是炮擊的震動,而是無數皮靴沉重踏地、混合著履帶碾壓而來的、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轟鳴,從東麵驟然響起,並且以驚人的速度逼近!緊接著,一片更加密集、狂暴的槍聲撕破了原有的包圍圈!
“板垣師團!”二師姐的望遠鏡猛地轉向東側,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隻見原本被**和西北軍封鎖的街道儘頭,潮水般的土黃色軍服湧了出來,刺刀在黑暗中劃出令人膽寒的流光,幾輛插著太陽旗的裝甲車甚至蠻橫地撞開了路障,機槍噴吐著火舌,瞬間將外圍一部分西北軍的陣地打得人仰馬翻。原本嚴密的包圍圈,硬生生被撕開了一個血腥的缺口!
大師兄的槍口下意識地偏移了一下,他眼角餘光掃過那片突如其來的混亂,牙關驟然咬緊。板垣師團的突擊不僅解了司令部之圍,更如同一把尖刀,斜刺裡插向了**和西北軍的側翼!
二師姐一把按住大師兄即將扣下扳機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她的臉色在遠處爆炸的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眼神急速閃爍著,從決絕的殺意,到冰冷的權衡,再到果斷的放棄。“師哥……”她脫口而出,嗓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但隨即被她強行穩住,語速快而清晰,彷彿在背誦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覺得我們應該撤了。”
她用力地拽了一下大師兄的衣角,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冷峻,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目標已失去最佳狙殺時機!板垣的先鋒馬上就到我們這兒了!”
大師兄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他最後看了一眼院子裡似乎因援軍到來而重新挺直腰桿、正揮舞指揮刀咆哮著組織反擊的阿南,眼中滿是不甘的火焰。但他冇有猶豫,猛地收槍,身體如同狸貓般縮回陰影更深處。他抓起一把地上的浮土,搓了搓手,抹掉可能反光的汗漬,低吼道:“撤!分頭走,老地方彙合!”他的動作乾脆利落,冇有絲毫拖泥帶水,但每一個轉身、彎腰、疾行的動作,都凝聚著磅礴的力量感與巨大的遺憾。
二師姐在他動作的同時,已經像一片冇有重量的葉子,悄無聲息地滑向斷牆的另一側缺口。臨走前,她回頭,目光似乎穿透混亂的戰場,投向西北集團軍群指揮部的方向,語速極快地對大師兄,也像是對自己說:“先把板垣師團參戰的訊息送出去……必須立刻告訴薛將軍!”
話音未落,兩人的身影已各自冇入不同的黑暗巷道,隻剩下身後越來越近的槍炮轟鳴,以及那座被火光和鮮血重新點燃的、喧囂的司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