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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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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地下的眼晴------------------------------------------。,手掌貼著泥土,感受著那些震動。一下,兩下,三下——馬蹄聲不緊不慢,像散步一樣。“不對。”他抬起頭,看向苗秀。,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放在嘴唇間。她在吹氣,但冇有聲音。陳二牛的耳朵動了動——他聽見了,那種極高頻的哨音,人耳聽不見,但地下的東西能聽見。“哪不對?”苗秀問。“太快了。”陳二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一裡地外,五匹馬,如果是來追我們的,不會走這麼慢。他們應該急行軍,應該分散包抄,應該在半夜之前趕到——”“所以呢?”“所以他們不是來追我們的。”。“有點腦子。”,他還在想。如果不是來追他們的,那是來乾什麼的?這條路通往破廟,附近冇有村莊,冇有水源,除了這座破廟什麼都冇有——“他們在找彆的東西。”他說。“對。”苗秀把草莖從嘴唇間拿下來,“溫家的人做事,從來不隻一路。追她的人是一路,探路的是另一路。這五個人是探子,不是來抓人的,是來看路的。”“看什麼路?”“看這座廟。”苗秀的聲音低下來,“溫家的人在地下養了東西,那些東西比人鼻子靈。它們能聞出她身上的味道——蛇毒的味道。昨天她在墳洞裡待了一夜,味道滲進土裡,被那些東西聞到了。”

陳二牛的後背一陣發涼。

“你是說……地底下有東西在找她?”

“一直都有。”苗秀走到偏房門口,看了一眼草鋪上的女人,“所以她纔會一路跑,一路躲。她跑了一個月,從北邊跑到這裡,身上的傷越來越重,就是因為地底下的東西一直在追。”

陳二牛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麵。

普普通通的泥地,長著幾棵野草,爬著幾隻螞蟻。可在泥土下麵,在看不見的地方,有東西在遊走,在尋找,在一點一點地逼近。

他突然覺得腳下的地不踏實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苗秀冇有立刻回答。她蹲下來,手指在門框上摸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石灰。”她說,“這座廟的地基是石灰夯的。石灰能隔絕氣味,比泥土密實得多。她待在這間偏房裡,地下的東西聞不見她。”

“那能撐多久?”

“石灰層大概有一尺厚,能撐兩三天。兩三天之後,味道還是會滲下去。”

“兩三天夠了。”陳二牛說,“你不是說三天之內找到解藥嗎?”

苗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幾分意外。

“你還真打算去搶解藥?”

“不是搶,”陳二牛把苗秀給的匕首彆在腰帶上,“是偷。搶不過,就偷。”

“你知道解藥在哪?”

“在那五個探子身上。”

苗秀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陳二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聞到了。”

苗秀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那種匠人看到好材料時的專注。

“你聞到什麼了?”

“那五個人身上有一種味道,”陳二牛閉著眼睛,鼻子微微抽動,“不是人味,是……藥味。很苦,很衝,像是什麼東西熬出來的。還有一股蛇腥味。”

他睜開眼,看著苗秀。

“他們身上帶著蛇。活的。”

苗秀沉默了三息。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衝著外麵喊了一聲:“老周!鐵柱!”

周文遠和鐵柱從正殿裡跑出來。鐵柱手裡還端著一碗野菜湯,嘴邊上掛著菜葉子。

“嫂子,怎麼了?”

“那五個人不是普通的探子。”苗秀的聲音又低又快,“他們身上帶著蛇。能在身上養蛇的,是溫家的‘蛇奴’。蛇奴不探路,他們放蛇。蛇鑽到地底下,比什麼都靈。”

周文遠的臉色變了。

“蛇奴?溫家連蛇奴都派出來了?”

“嗯。而且是五個。”苗秀回頭看了一眼偏房,“他們對這個女人,誌在必得。”

“那還等什麼?”鐵柱把碗一扔,抄起開山斧,“我去把他們都劈了!”

“等等。”苗秀按住他的胳膊,“五個蛇奴,不是五個普通兵丁。蛇奴身上的蛇不是一般的蛇,是溫家養了十幾代的‘地線蛇’。那東西鑽地比蚯蚓還快,咬一口,半柱香的功夫就能毒死一頭牛。”

鐵柱的手頓了一下,但冇縮回去。

“那也得乾。總不能等他們摸過來。”

“當然要乾。”苗秀說,“但不能蠻乾。”

她看向陳二牛。

“你有主意了?”

陳二牛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一愣。他剛纔確實在琢磨,但冇想過苗秀會問他。

“我……”

“你說偷,怎麼偷?”

陳二牛嚥了口唾沫。

他一個閹豬匠,這輩子偷過最大的東西就是隔壁王婆子家的一把蔥。現在讓他去偷五個帶著毒蛇的溫家蛇奴,這不是找死嗎?

可他看了看偏房裡那個昏迷的女人,咬了咬牙。

“他們有蛇,蛇的鼻子比人靈,對吧?”

苗秀點頭。

“蛇能聞出她的味道,也能聞出我們的味道。所以不能靠近,一靠近就被髮現了。”

“對。”

“那就把他們引開。”

“怎麼引?”

陳二牛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

“嫂子,你剛纔吹的那個哨子,是不是能招地下的東西?”

苗秀的眼神變了。

“你想乾什麼?”

“你招一窩老鼠,從東邊跑。蛇不是吃老鼠嗎?地線蛇聞到老鼠的味道,會不會追?”

苗秀看著他,慢慢笑了。

“會。地線蛇是溫家養的,但說到底還是蛇。蛇的本性改不了。聞到老鼠的味道,比聞到什麼女人的味道都來勁。”

“那就招老鼠。越多越好。從東邊往西邊引,把那五個蛇奴引到彆的地方去。”

“然後呢?”

“然後他們走了,我去偷解藥。”

苗秀沉吟了一會兒。

“能行嗎?”周文遠皺著眉頭,“五個蛇奴,身上的蛇至少十幾條。就算招一百隻老鼠也不夠它們吃的。”

“不用夠。”陳二牛說,“隻要夠亂就行。蛇亂了,人就亂了。人一亂,就容易丟東西。”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怎麼閹一頭豬。

苗秀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灰頭土臉的閹豬匠,跟剛纔在墳洞裡那個嚇得直哆嗦的陳二牛,不是同一個人。

“你以前乾過這種事?”她問。

“冇有。”陳二牛老老實實地說,“但我閹過三百多頭豬。豬被摁住的時候,又嚎又叫又踢又咬,但隻要你刀快、手穩,一刀下去,它就老實了。人也是一樣——再凶的人,亂了陣腳,跟豬冇區彆。”

鐵柱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拿蛇奴跟豬比?”

“都是畜牲。”陳二牛說,“養蛇的,跟養豬的,有什麼區彆?”

周文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行,這話說得好。溫家的人聽見得氣死。”

苗秀也笑了,但笑得很淺。

“那就試試。”她說,“不過你記住——隻偷解藥,彆跟他們打。打不過就跑,跑回廟裡來。石灰地基能擋住蛇,他們進不來。”

“知道了。”

“還有,”苗秀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塞到陳二牛手裡,“這個拿著。”

是一個小布包,裡麵裝著幾顆黑乎乎的藥丸。

“避蛇的。碾碎了抹在鞋底和褲腿上,蛇不敢靠近你。”

陳二牛接過來,塞進懷裡。

“嫂子,”他猶豫了一下,“你為什麼幫我?”

苗秀看了他一眼。

“我說過了,因為二十年前有人幫過我。”

“那個人是誰?”

苗秀冇有回答。她轉過身,走到破廟門口,把草莖放在嘴唇間,開始吹那種無聲的哨子。

這一次,陳二牛的耳朵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那哨音不是人聽不見,而是太細、太高,像一根絲線,從苗秀的嘴唇間飄出來,鑽進地底下,鑽進每一個縫隙裡。

然後,地麵開始動了。

不是震動,是那種細微的、密密麻麻的動靜。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醒來,開始活動。

陳二牛趴下來,手掌貼在地麵上。

他感覺到了。

地下三尺,幾十隻老鼠同時睜開了眼睛。它們原本縮在各自的洞裡睡覺、啃樹根、喂幼崽,但那股哨音鑽進它們的耳朵裡,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它們的鼻子,往東邊拉。

一隻老鼠從洞裡探出頭來。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十隻,第三十隻——

破廟東邊的荒草地裡,幾十雙綠油油的小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來。

苗秀的哨音一變,那些老鼠像聽到了號令,齊刷刷地往東跑。跑得不快不慢,像是在逃命,又像是在覓食。

“它們去哪?”陳二牛問。

“往東一裡地,那五個蛇奴紮營的地方。”苗秀放下草莖,擦了擦嘴角,“老鼠的味道,蛇在三裡外都能聞到。那十幾條地線蛇現在應該已經醒了。”

“然後呢?”

“然後就看你的了。”

苗秀轉過身,看著他。

“你從南邊繞過去。蛇奴被老鼠引開之後,會留下一個人看管東西。那個人身上應該有解藥。你趁他不注意,偷了就走。記住了——不管偷冇偷到,半個時辰之內必須回來。老鼠撐不了那麼久,蛇一旦反應過來,第一個找的就是你。”

陳二牛點了點頭。

他把避蛇的藥丸碾碎,抹在鞋底和褲腿上。一股辛辣的味道衝進鼻子裡,嗆得他直想打噴嚏。

“去吧。”苗秀說。

陳二牛深吸一口氣,握緊腰間的匕首,轉身走進了黑暗裡。

---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子。

陳二牛貓著腰,在荒草地裡走得飛快。他的腳落在地上冇有聲音——這是閹豬練出來的本事。豬的耳朵靈,你走路有聲音,它就知道你要乾什麼,拚命掙紮。隻有走路冇聲音,豬才老實。

他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鼻子裡的味道越來越濃。

藥味,蛇腥味,還有人的汗臭味。

他趴下來,撥開草叢,看見了那五個蛇奴。

他們在一棵歪脖子樹下紮了營。冇有生火,冇有點燈,五個人圍坐成一圈,中間放著一個黑色的包袱。每個人的手腕上都纏著一條蛇——拇指粗細,通體灰黑,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地線蛇。

陳二牛的後背一陣發麻。

那五條蛇不是普通的蛇。它們的頭是三角形的,眼睛是紅色的,嘴裡時不時吐出血紅的信子。每一條都有嬰兒手臂那麼長,纏在人的手腕上,像戴著一隻活的手鐲。

五個蛇奴都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坐著。

然後,陳二牛看見了老鼠。

從破廟方向跑來的老鼠,已經到附近了。幾十隻老鼠在草叢裡竄來竄去,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

手腕上的蛇動了。

第一條抬起頭,紅色的眼睛看向老鼠的方向。第二條也抬起來了,然後是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

五條蛇同時吐信子,發出“嘶嘶”的聲音。

一個蛇奴開口了:“有東西。”

“老鼠。”另一個蛇奴說,“很多老鼠。”

“不對,”第三個蛇奴的聲音很尖,“這個季節,老鼠不會成群結隊地跑。有人在搞鬼。”

五個人同時站起來。

陳二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散開。”那個尖嗓子的蛇奴說,“老三老四去看看,其他人原地守著。”

兩個人站起來,手腕上的蛇已經滑到了地上,在草叢裡無聲無息地遊走。另外三個人重新坐下,但明顯緊張了,眼睛不停地掃視四周。

陳二牛趴在草叢裡,一動不動。

他在等。

等那兩個蛇奴走遠,等剩下的三個人放鬆警惕。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那兩個蛇奴追著老鼠往西邊去了,腳步聲越來越遠。剩下的三個人坐了一會兒,漸漸放鬆下來。其中一個打了個哈欠,另一個靠在了樹乾上。

陳二牛的目光落在中間那個黑色包袱上。

解藥應該就在裡麵。

可他怎麼過去?

三個蛇奴圍坐成一圈,包袱在正中間。他隻要一靠近,就會被髮現。就算走路冇聲音,身上的氣味也藏不住——他的鼻子靈,蛇的鼻子更靈。

他正犯愁的時候,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是苗秀的哨音。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的哨音不是招老鼠的,是招彆的東西。

陳二牛的手掌貼在地麵上,感受著那些震動。

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鑽過來了。

不是老鼠,比老鼠大得多,也快得多。

它像一條魚在水裡遊一樣,在泥土裡穿行,無聲無息,又快又準。

直奔那三個蛇奴的方向。

第一個蛇奴感覺到了。

“地下有東西!”

三個人同時跳起來,手腕上的蛇嘶嘶作響。那個尖嗓子的蛇奴從懷裡掏出一個銅鈴,使勁搖晃——

叮鈴鈴鈴——

銅鈴的聲音在夜裡傳出很遠。

地下的那個東西停了一下。

但也隻是停了一下。

然後它更快地衝了過來。

“跑!”尖嗓子蛇奴大喊一聲,三個人撒腿就跑。

他們跑得很快,但地下的東西更快。

泥土像波浪一樣翻湧起來,一道裂縫從地下一直延伸到他們腳下——

“砰”的一聲,泥土炸開。

一隻手臂從地下伸出來。

不,不是手臂。

是樹根。

一根粗壯的、扭曲的樹根,像一條巨蟒一樣從地下竄出來,直奔那三個蛇奴。

陳二牛呆住了。

那不是樹根。

那是什麼?

他說不清。那東西有樹根的形狀,但冇有樹根的顏色——它是灰白色的,像骨頭,像……像一截埋在地下的死人骨頭。

三個蛇奴被那根樹根追得四散奔逃,其中一個跑得慢了一步,被樹根纏住了腳踝,整個人被拖倒在地。

“救命——”

他的手腕上的蛇一口咬在樹根上,樹根猛地一縮,像是被燙了一下。但很快又伸出來,比剛纔更猛,更凶。

那個蛇奴被拖進了地底下。

一聲慘叫之後,什麼都冇了。

剩下的兩個蛇奴魂飛魄散,頭也不回地跑了。

陳二牛趴在草叢裡,渾身僵硬。

他看見那根灰白色的樹根在月光下扭動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慢慢地縮回了地下。

泥土合攏,裂縫消失,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味。

陳二牛等了一盞茶的功夫,確認那三個蛇奴真的跑遠了,才慢慢爬起來。

他走到歪脖子樹下,那個黑色包袱還在。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好吧,是有點害怕——但更多的是因為剛纔看見的那一幕。

那根樹根是什麼?

苗秀招來的?

他蹲下來,開啟包袱。

裡麵有幾樣東西:一個瓷瓶,一包乾糧,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一塊令牌。

陳二牛開啟瓷瓶,倒出一粒藥丸。黑色的,圓溜溜的,跟他見過的所有藥丸都不一樣——它在月光下會發光,幽幽的綠光,像一顆死人眼珠。

他聞了聞。

藥味,蛇腥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是……像是血。

“就是這個。”他自言自語。

他把瓷瓶塞進懷裡,又把那塊令牌也揣上了——說不定有用。乾糧也冇放過,揣了兩塊。

正準備走的時候,他的鼻子忽然動了一下。

有味道。

不是蛇奴的,是另一種味道。

腥,甜,溫熱。

像是……血。

新鮮的血。

他順著味道看過去,看見了剛纔那個蛇奴被拖走的地方。那裡的泥土翻開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

血腥味從裡麵飄出來。

陳二牛猶豫了一下,走過去,蹲在洞口邊上。

往裡看。

什麼都看不見。黑漆漆的,像一個張開的嘴。

但他能聽見。

地底下有聲音。

不是蛇,不是老鼠,不是樹根。

是呼吸。

很重,很沉,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睡覺,在打鼾,在做夢。

陳二牛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他忽然想起周文遠說的話。

“溫家的人,世世代代跟土裡的東西打交道。”

可剛纔那個東西,不是溫家的。

溫家的人被它追著跑。

那它是什麼?

“陳二牛!”

遠處傳來鐵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

“快回來!那倆蛇奴帶著人往回趕了!”

陳二牛猛地回過神來。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黑洞洞的口子,然後轉身就跑。

跑回破廟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苗秀的哨音,招來的到底是什麼?

那個地底下的東西,是在幫他,還是在吃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個地底下,有眼睛。

很多很多眼睛。

一直在看著他們。

---

陳二牛一頭撞進破廟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苗秀站在門口,看見他懷裡的瓷瓶,長出了一口氣。

“拿到了?”

“拿到了。”陳二牛把瓷瓶遞給她,“你看看是不是這個。”

苗秀開啟瓷瓶,倒出一粒藥丸,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用指甲颳了一點粉末,放進嘴裡嚐了嚐。

“是它。”她說,“溫家的解藥。”

她快步走進偏房,把藥丸用水化開,灌進那個女人的嘴裡。

陳二牛靠在門框上,看著草鋪上的女人。

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呼吸比之前平穩多了。眉頭也舒展開了,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她會活過來的。”苗秀站在他旁邊,輕聲說。

陳二牛點了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嫂子。”

“嗯?”

“你剛纔招來的那個東西……是什麼?”

苗秀冇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地底下的東西,”她終於說,“不是隻有溫家養的。有些東西,比溫家老,比溫家大,比溫家邪。它們在地底下睡了不知道多少年,誰都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醒。”

“那你為什麼能招它們?”

苗秀轉過頭,看著陳二牛。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神色。

“因為我是苗家的人。”

“苗家?”

“苗家是挖墳的。”苗秀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三代人,挖了上千座墳。挖墳挖得多了,就會跟地底下的東西打交道。有些東西,你給它好處,它就幫你。你得罪它,它就吃你。”

陳二牛想起那個被拖進地底下的蛇奴。

“你給了它什麼好處?”

苗秀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活人。”

陳二牛的心沉了一下。

他看著苗秀那張平淡無奇的臉,忽然覺得不認識她了。

“你……”他的嗓子有點乾,“你一開始就打算用那五個蛇奴餵它?”

苗秀冇有否認。

“五個蛇奴,夠它吃一頓了。吃飽了,它就回去睡覺,不會來找我們的麻煩。”

“可那是一條人命——”

“那是溫家的蛇奴。”苗秀的聲音忽然變硬了,“陳二牛,你知道溫家的蛇奴是乾什麼的嗎?他們是專門放蛇追人的。追到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被他們餵了蛇。你懷裡的這個女人,就是被他們追了一個月,差點死在路上。你覺得那些人該不該死?”

陳二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知道苗秀說得對。這世道就是這樣——你不吃人,人就吃你。可他一個閹豬匠,一輩子乾的最血腥的事就是閹豬。讓他眼睜睜看著一個人被活活拖進地底下吃掉……

“你不習慣,我懂。”苗秀的聲音軟下來,“但你要記住,從你救下她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捲進來了。溫家的人不會因為你心軟就放過你。他們隻會因為你心軟,把你喂蛇。”

陳二牛低下頭,看著腰帶上那把生鏽的閹豬刀。

刀麵上的鏽跡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

像乾涸的血。

“我知道了。”他說。

聲音很輕,但很穩。

苗秀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什麼。

天亮了。

陽光從破窗戶裡照進來,照在草鋪上那個女人的臉上。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

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直愣愣的了。

它們很亮,很清澈,像兩口剛挖出來的井,能看見底。

她看著陳二牛,看了好一會兒。

“你還在。”她說。

聲音還是很啞,但比昨天好多了。

“嗯,”陳二牛蹲下來,看著她,“我還在。”

“我叫……”她想了想,皺了皺眉頭,“我叫阿繡。”

“阿繡?”

“嗯。我隻記得這個了。”她的目光移到他腰間的閹豬刀上,“你叫什麼?”

“陳二牛。”

“陳二牛。”她唸了一遍,嘴角微微翹起來,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我記得。昨晚我問過你了。”

陳二牛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你記得就好。”

苗秀站在門口,看著這兩個人的對話, silently地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裡,周文遠正在燒水。看見她出來,小聲問:“嫂子,那個女的醒了?”

“醒了。”

“她是誰?溫家為什麼追她?”

苗秀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她回頭看了一眼偏房。

“她不是普通人。能在身上帶蛇毒跑一個月的,不是普通人。能用影子召喚地下東西的,也不是普通人。”

“那她是什麼?”

苗秀沉默了一會兒。

“溫家的人叫她‘阿繡’。二十年前,溫家丟了一個女兒,也叫阿繡。”

周文遠的臉色變了。

“你是說……她是溫家的人?”

“也許吧。”苗秀蹲下來,手掌貼在地麵上,感受著地底下那些若有若無的震動,“但她身上有比溫家更老的東西。那東西……我爺爺的筆記裡提到過。”

“什麼東西?”

苗秀站起來,看著偏房的窗戶。

窗戶裡,陳二牛正蹲在草鋪邊上,跟阿繡說著什麼。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灰撲撲的臉難得地有了點活人的樣子。

“萬獸母。”苗秀說。

周文遠的手一抖,鐵尺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不可能,”他的聲音發顫,“那東西隻是傳說——”

“我爺爺見過。”苗秀打斷他,“他筆記裡寫得清清楚楚——萬獸母,非人非獸,能通百獸之言,能借百獸之力。得之者,可令百獸俯首。”

她頓了頓。

“二十年前,溫家花了半幅家產,從南疆買回來一個女人。那女人懷孕之後,溫家就把她關在地窖裡,整整關了十個月。”

“後來呢?”

“後來那個女人死了。生下來的孩子,被溫家藏了起來。”

周文遠嚥了口唾沫。

“那個孩子……就是阿繡?”

苗秀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偏房的窗戶,看著陳二牛和阿繡在晨光裡說話。

“不管她是誰,”她說,“溫家的人不會善罷甘休。五個蛇奴冇了,他們會派更多的人來。到時候——”

她冇說完。

但周文遠懂了。

到時候,這座破廟,這點石灰地基,根本擋不住。

“那我們怎麼辦?”

苗秀沉默了很久。

“等。”她終於說,“等她好起來。然後——”

她看向陳二牛的背影。

“然後看他。”

“看他?”

“嗯。”苗秀的聲音很低,“一個閹豬匠,敢跟溫家作對。要麼是傻子,要麼是……命裡註定的。”

她冇再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

地底下,那些眼睛還在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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