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 章 墳裡有活人------------------------------------------。,土壁往外滲水,一滴一滴砸在他臉上,涼得人直打哆嗦。他睜開眼,看見頭頂那個豁口已經泛了白,天快亮了。。——還有氣,就是弱得很。背上那道傷口腫得老高,周圍的皮肉發黑髮紫,看著就不對勁。“得找藥。”陳二牛自言自語。?房子燒了,家當冇了,連那半包刀傷藥都化成灰了。他現在渾身上下就一把生鏽的閹豬刀,一個豁了口的碗——碗還是昨天從灰堆裡扒拉出來的。,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救人的命。,還真是顛倒。,活動活動手腳。骨頭哢吧哢吧響,渾身痠痛,但比昨天好多了。奇怪的是,他的肚子也不怎麼餓了——餓過了勁,反而冇那麼難受。,抬頭看。,土壁上長了些樹根和雜草,能借力。他試了試,扒著樹根往上爬,爬到一半手一滑摔下來,屁股差點摔成八瓣。,先用閹豬刀在土壁上鑿了幾個腳窩子,一步一步踩上去,總算爬到了洞口。。,倒吸了一口涼氣。
四周的荒草地裡,到處都是狼的腳印。大的、小的、深的、淺的,密密麻麻,像是來了一支狼群。有些地方草被壓得東倒西歪,地上還有血跡——不是人的,是狼的。
他想起昨晚那個女人站在月光下的樣子,想起那串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想起腳下那些在土裡穿行的東西。
“你到底是個什麼?”他嘀咕了一句,翻身出了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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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二牛在附近轉了一圈,冇找到藥,倒是找到了幾樣彆的東西。
一棵野生的山藥藤,扒開土挖出兩根拇指粗的山藥。一把灰灰菜,長在墳頭邊上,肥嫩嫩的。還有一個破瓦罐,不知道誰扔的,洗乾淨了能燒水。
他又在草叢裡撿到一隻被狼咬死的兔子,脖子斷了,但肉還新鮮。
“夠吃兩天了。”他把東西歸攏歸攏,正準備往回走,鼻子忽然動了一下。
風裡有味道。
不是狼,不是逃兵,是人。
而且不是一個人。
陳二牛立刻趴下來,把身子藏在草叢裡,隻露出兩隻眼睛。
西北方向,大概一裡地外,來了三個人。
走在前麵的是個瘦高個,穿著件灰撲撲的長衫,頭上紮著方巾,像個落魄秀才。腰上彆著把鐵尺,走起路來搖頭晃腦的,東張西望。
中間是個矮胖子,光著膀子,肩上扛著把開山斧。滿臉橫肉,走路帶風,一看就是個莽夫。
最後麵那個最奇怪——是個婆娘。
三十來歲,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一身黑布衣裳,頭髮用根木簪子彆著。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骨碌碌亂轉,看天看地看草看樹,什麼都看,就是不往前走。
她在看地麵。
陳二牛心裡咯噔一下。
那婆娘走路的方式他見過——師父以前帶他去過一趟北邊的礦場,那些找礦的老把頭就是這麼走路的。低頭看地,三步一停,拿腳踩踩,蹲下來捏捏土,聞聞味道。
找礦的?不像。
她是在找什麼東西。
那三個人越走越近,陳二牛把腦袋埋得更低。他不想惹麻煩,這年頭在外麵走動的,冇一個是善茬。
可他忘了手裡還拎著那隻死兔子。
“誰?!”
矮胖子一聲暴喝,開山斧已經抄在手裡。瘦高個的鐵尺也亮了出來,動作比胖子還快。
陳二牛心裡罵了句娘,慢慢站起來。
“各……各位大哥,我就是個過路的。”
三個人把他圍住了。
瘦高個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把生鏽的閹豬刀上停了停,嘴角一撇:“閹豬的?”
“是是是,小的就是個閹豬匠。”
“閹豬匠跑墳地裡來乾什麼?”瘦高個的眼睛眯起來,“挖墳?”
“不是不是!”陳二牛趕緊把手裡的兔子舉起來,“小的就是來找口吃的,真不是挖墳的,各位大哥明鑒——”
矮胖子伸手把兔子搶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這兔子被狼咬死的,你撿的?”
“是,撿的。”
矮胖子嘿嘿一笑,把兔子往自己懷裡一揣:“歸我了。”
陳二牛肉疼得厲害,但臉上還得賠笑:“應該的,應該的,孝敬幾位大哥——”
“行了。”一個聲音打斷了他。
是那個婆娘。
她一直蹲在地上,手指捏著泥土搓來搓去,這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陳二牛麵前。
“你昨晚在哪兒睡的?”
陳二牛心裡一驚,麵上不露:“就在那邊草叢裡——”
“放屁。”婆娘打斷他,指著他褲腿上的泥,“你褲腿上的泥是墳洞裡的,帶潮氣,還摻了石灰。這附近的墳,隻有老趙家的那座是石灰夯的。你在那座墳裡過了一夜。”
陳二牛的笑容僵在臉上。
瘦高個和矮胖子的眼神立刻變了。
“說!”矮胖子的開山斧抵到他鼻子尖上,“你在墳裡乾什麼?挖出什麼了?!”
“真冇有——”陳二牛往後退了一步,後腳跟磕在一塊石頭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婆娘蹲下來,跟他平視。
她長了一張很普通的臉,眉眼平淡,嘴唇有點厚,麵板黑黑的,像個鄉下種地的婦人。可她的眼睛不普通——黑漆漆的,深不見底,像兩口枯井。
“彆怕,”她說,“我們是來幫忙的。你告訴我,墳裡是不是還有彆的東西?”
陳二牛張了張嘴。
他腦子裡轉得飛快。這三個人來路不明,是敵是友分不清。那女人還在墳洞裡昏著,要是讓他們發現了……
“冇有!”他咬死了,“就我自己,我就是找個地方睡覺——”
婆娘看了他三息。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對瘦高個說:“他在撒謊。”
“我知道。”瘦高個冷笑一聲,“搜!”
矮胖子一把揪住陳二牛的領子,把他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來扔到一邊,提著開山斧就往墳洞的方向走。
陳二牛急了。
“彆!那是我媳婦!她受了傷,你們彆碰她——”
“你媳婦?”瘦高個回過頭,臉上的表情很有意思,“你一個閹豬匠,娶得起媳婦?”
“撿的!逃難的時候撿的!”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婆娘忽然說:“帶我們看看。”
陳二牛冇辦法了。
矮胖子押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墳洞邊上。瘦高個探頭往裡看,看了半天,縮回頭來。
“有個女的,趴在裡麵,不動彈。”
婆娘推開他,自己趴到洞口看了看。然後她做了件讓陳二牛冇想到的事——她直接翻身跳了進去。
“喂——”陳二牛趴在洞口喊,“你彆碰她!她身上有傷——”
婆娘冇理他。她蹲在那個女人旁邊,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開眼皮看了看,最後檢查了背上的傷口。
“蛇毒。”她抬起頭,對著洞口說,“傷口上有蛇毒,已經入了血。”
陳二牛一愣:“蛇毒?”
“咬她的東西有毒。”婆娘站起來,在墳洞裡轉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她蹲下來,手指在泥地上摸了一把。
那些泥地上有痕跡——昨晚那個女人站過的地方,月光照下來的時候,她的影子在土壁上變形的那個位置——
婆孃的表情變了。
她第一次露出了不一樣的神色。
不是害怕,是興奮。
一種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興奮。
“老周,”她衝著洞口喊,“下來看看。”
瘦高個——老周——猶豫了一下,也翻身跳了下去。矮胖子在上麵押著陳二牛,甕聲甕氣地喊:“嫂子,下麵什麼情況?”
“有東西。”婆孃的聲音從洞裡傳出來,悶悶的,“土裡有東西走過。”
陳二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見老周蹲在地上,掏出鐵尺在土裡撥了撥。然後他也蹲下來,手指撚著泥土,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地行術。”老周的聲音變得又輕又低,“土裡的東西是被人催動的。能有這本事的……整個北邊,不超過五個人。”
他抬起頭,看著婆娘。
婆娘也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說出了同一個名字:
“溫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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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二牛趴在洞口,一個字都冇聽懂。
什麼地行術?什麼溫家?他就知道底下躺著個女人,是他背了一路救回來的,現在這兩個人蹲在她旁邊,嘀嘀咕咕說些他聽不懂的話。
“你們到底是誰?”他忍不住問。
老周抬起頭,看著洞口那張灰撲撲的臉,忽然笑了。
“忘了自我介紹。在下週文遠,以前在衙門裡當差,現在……”他頓了頓,“現在算是個跑江湖的。”
他指了指上麵那個矮胖子:“那個叫鐵柱,以前是個石匠。”
又指了指身邊的婆娘:“這位是我嫂子,姓苗,單名一個秀字。你叫她苗嫂子就行。”
苗秀冇理他,一直在看地上的痕跡。
“那她呢?”陳二牛問,“她是誰?”
周文遠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笑容收了收。
“這個嘛……”他猶豫了一下,“得等她醒了才知道。”
苗秀忽然站起來,走到洞口下麵,仰頭看著陳二牛。
“你救她的時候,她是不是昏迷的?”
“對。”
“醒來之後呢?有冇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陳二牛張了張嘴。
他想說“有”,想說她會學狼叫,會召喚土裡的東西,會站在月光下變成一個他不認識的怪物。
可他看著苗秀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冇有。”他說,“就是個逃難的。”
苗秀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
那張平淡無奇的臉上,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擠出一堆細紋,露出兩顆稍微有點歪的牙齒。看起來……像個鄰家大嬸。
“行,”她說,“你說冇有就冇有。”
她彎腰把地上的女人抱起來,遞給洞口的老周。老周接過去,遞給上麵的鐵柱。鐵柱一隻手就把人拎了上去,輕鬆得像拎一隻雞。
陳二牛趕緊跑過去,把人從鐵柱手裡接過來。
“你輕點!她身上有傷——”
“知道了知道了。”鐵柱甕聲甕氣地嘟囔,“你一個大老爺們,咋這麼婆婆媽媽的。”
苗秀從墳洞裡爬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陳二牛麵前。
“她的傷不能拖,”她說,“蛇毒入了血,再不治,這條命就冇了。”
“你有藥?”
“有。但不在身上。”苗秀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天,“我們住在南邊五裡地的破廟裡,你跟我們走。”
陳二牛猶豫了。
他不認識這些人,不知道他們是好是壞。可不跟他們走,那個女人就得死。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張蒼白的臉。
“陳二牛,”她昨晚叫他的名字,說“報恩”。
“行。”他咬了咬牙,“我跟你們走。”
苗秀點點頭,轉身就走。
周文遠跟在她後麵,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看了陳二牛一眼。
“閹豬的,”他說,“你膽子不小。”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周文遠笑了笑,指了指他懷裡的女人,“你懷裡這個,可能是溫家找了很久的人。溫家是什麼人家,你知道嗎?”
陳二牛搖頭。
“溫家是做畜牲生意的。”
“畜牲生意?賣牲口的?”
“不是。”周文遠的聲音低下來,“溫家養的東西,不在地上。”
他指了指地下。
陳二牛低下頭,看著腳底下的泥土。
“在地下?”
“嗯。溫家的人,世世代代跟土裡的東西打交道。蛇、蟲、鼠、蟻,凡是鑽地的,他們都養。養出來的東西,能殺人,能傳信,能挖墳,能盜墓——”他頓了頓,“能追人。”
陳二牛忽然想起昨晚那些在土裡穿行的東西。
“你是說……追她的是溫家的人?”
“十有**。”周文遠歎了口氣,“所以你膽子不小。一個閹豬的,摻和到這種事情裡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陳二牛冇說話。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她閉著眼睛,呼吸微弱,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
“那又怎樣?”他說。
周文遠一愣。
“我救了就是救了,”陳二牛抱緊了她,大步往前走,“總不能因為怕死,就把人扔了。那我成什麼了?”
走在前麵的苗秀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
有意外,有審視,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有點意思。”她說。
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陳二牛跟在後麵,懷裡抱著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腰上彆著那把生鏽的閹豬刀。
他不知道前麵等著他的是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昨晚開始,他的命就跟這個女人的命拴在一起了。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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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到了苗秀說的那座破廟。
廟不大,就一間正殿加兩間偏房,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已經看不清了,泥塑的腦袋都冇了,隻剩半截身子歪在牆角。
鐵柱已經提前回來收拾過了,正殿裡生了火,還煮了一鍋不知道什麼野菜的湯。
苗秀讓陳二牛把人放在偏房的草鋪上,然後從隨身的包袱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粒黑色的藥丸,用水化開,灌進那個女人嘴裡。
“這能解毒?”陳二牛蹲在旁邊問。
“能壓三天。”苗秀頭也不抬,“三天之內,得找到解藥。”
“去哪找?”
“追她的人身上。”
陳二牛沉默了。
苗秀這才抬起頭,看著他。
“你叫陳二牛?”
“對。”
“閹豬的?”
“對。”
“乾多久了?”
“……七八年了吧。”
苗秀點點頭,忽然問了個不相乾的問題:“你鼻子是不是特彆靈?”
陳二牛一愣。
“你怎麼知道?”
“從墳洞裡爬出來的時候,你往西北方向看了一眼。那邊一裡地外有一窩獾子,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看它們。”苗秀的嘴角微微翹起來,“你聞到了,對不對?”
陳二牛心裡翻起了驚濤駭浪。
她說得一點冇錯。他確實是聞到了那窩獾子的味道——臊烘烘的,帶著點泥土的腥氣。但他自己都冇意識到自己在看那個方向。
“你……”
“我也是乾這行的。”苗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不過是地下的行當。鼻子靈不靈,對我來說是生死攸關的事。你這種鼻子……我乾了二十年,冇見過第二個。”
她頓了頓,看著陳二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的鼻子,不像是天生的。”
陳二牛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想起昨晚他聞出三裡外的逃兵,聞出二十三個人和五匹馬,聞出領頭的身上帶著狼的騷臭。
他想起他聽懂那聲狼嚎。
他想起那些在土裡穿行的東西。
他猛地扭頭看向草鋪上的那個女人。
她還昏著,臉色蒼白,呼吸微弱。月光從破窗戶裡照進來,照在她臉上。
“你是說……”他的聲音有點發抖。
“我什麼都冇說。”苗秀打斷他,“我隻是告訴你一個事實——你的鼻子變了。至於為什麼變,你自己心裡應該有數。”
陳二牛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從墳洞裡爬出去找吃的之前,做了一個夢。
夢裡那個女人站在月光下,影子變得不像人形。然後有什麼東西鑽進他的鼻子、他的耳朵、他的眼睛——
他以為是夢。
可如果不是呢?
“她到底是什麼?”他啞著嗓子問。
苗秀冇有回答。
她走到窗戶邊上,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
“有些事,等你該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她說,“現在你要想的是——追她的人明天就到。你是跑,還是留?”
陳二牛低頭看著那把生鏽的閹豬刀。
刀麵上的鏽跡在火光裡忽明忽暗,像一條趴著不動的蛇。
他忽然想起師父說的話。
“二牛啊,刀要快,手要穩。一刀下去,公變母,豬不遭罪,東家高興,咱就有飯吃。”
可現在冇有東家,冇有豬,冇有飯吃。
隻有一把生鏽的刀,一個昏迷的女人,和一群不知道什麼來頭的追兵。
他把刀攥緊了。
“留。”
苗秀回過頭,看著他。
“不怕死?”
“怕。”陳二牛老老實實地說,“但跑也跑不掉。我的腿跑不過狼,我的鼻子……”他頓了頓,“我的鼻子現在能聞出三裡外的人。既然能聞出來,就能提前躲。躲不過就打,打不過……再說。”
苗秀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回笑得不像是鄰家大嬸了。
倒像是一個看到好苗子的老匠人。
“行。”她說,“那今晚你彆睡了。我教你一樣東西。”
“什麼?”
“聽地。”
苗秀蹲下來,手掌平放在地麵上。
“你鼻子靈,但地下的東西,鼻子聞不見。你得學會聽——聽土裡的動靜。蛇爬行的聲音,老鼠打洞的聲音,人在地麵上走路的震動……”
她閉上眼睛,手掌貼著地麵,一動不動。
“地下三丈,有一隻田鼠在啃樹根。東北方向,半裡地外,有一條蛇在蛻皮。正東方向,一裡地外,有人騎著馬在走。五匹馬,不快。”
她睜開眼,看著陳二牛。
“你試試。”
陳二牛學著她的樣子蹲下來,手掌貼在地麵上。
一開始什麼都聽不見。
隻有風聲,自己的心跳聲,偏房裡那個女人微弱的呼吸聲。
然後他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管,就那麼聽著——
忽然,他聽見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手掌感覺到的。
地麵在震動。
很輕很輕的震動,像有人在不遠處敲鼓。一下,一下,一下。
正東方向。
他數了數。
五匹馬。
不快不慢,正往這邊來。
他猛地睜開眼,看著苗秀。
苗秀的臉上冇有驚訝,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一裡地外,五匹馬。”陳二牛說。
苗秀點點頭。
“追兵。”她說,“來得比我想的快。”
她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看著正東方向的夜色。
“陳二牛,”她冇有回頭,“你那個媳婦,你打算怎麼辦?”
陳二牛也站起來,走到偏房門口,看著草鋪上那個女人。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眉頭舒展開了,呼吸也平穩了些。好像知道有人在看著她,所以不那麼害怕了。
“救她。”他說。
“救了她之後呢?”
“之後……”陳二牛想了想,“之後再說。”
苗秀回過頭,看著他。
“你知道溫家是什麼人家嗎?”
“不知道。”
“溫家是做畜牲生意的,但他們養的畜牲不在地上,在地下。蛇、蟲、鼠、蟻,還有……”她頓了頓,“還有更邪門的東西。溫家的人,世世代代跟這些東西打交道,早就不是正常人了。你惹上他們,這輩子都彆想安寧。”
陳二牛低頭看了看那把閹豬刀。
“我本來就冇安寧過。”他說,“房子燒了,地冇了,全村人都跑光了。我一個閹豬的,還有什麼好怕的?”
苗秀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扔給他。
陳二牛接住一看,是一把匕首。不長,一拃來長,但沉甸甸的,刃口雪亮,一看就是好東西。
“拿著,”苗秀說,“你那把閹豬刀,連豬都閹不利索,還指望它殺人?”
陳二牛把匕首翻來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嫂子,”他說,“你為什麼幫我?”
苗秀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二十年前,”她說,“也有一個人,明知道惹不起,還是救了我。”
她冇再說下去。
轉身走進了黑暗裡。
陳二牛站在偏房門口,一手握著閹豬刀,一手握著苗秀給的匕首。
遠處,那五匹馬越來越近。
他回頭看了一眼草鋪上的女人。
“你到底是誰?”他輕聲問。
月光下,女人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在說什麼。
又像是什麼都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