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溫家的規矩------------------------------------------,出了兩件事。。,背上的傷口就開始結痂。到第二天早上,痂殼脫落,露出粉紅色的新肉。到第三天,連疤都快冇了,光溜溜的麵板上隻剩一道淺淺的白印子,像被指甲劃了一下。“這不對。”苗秀蹲在她身後,手指按在那道白印子上,眉頭擰成一團,“蛇毒入了血,至少要養一個月才能下床。你三天就好了?”,低著頭,不說話。、舌頭、手指甲,越看臉色越凝重。“你的氣血執行比正常人快三倍,”她站起來,看著阿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的身體在拚命修複自己,”苗秀的聲音很低,“像野獸一樣。野獸受了傷,睡一覺就好了,因為它們的氣血比人旺。你也是。”,聽著這些話,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野獸”兩個字,像一根針,紮在他腦子裡。,阿繡站在月光下,影子變得不像人形。想起那些在土裡穿行的東西。想起他能聽懂狼嚎,能聞出三裡外的追兵——。“嫂子,”他開口了,“你說的那個……萬獸母,到底是什麼?”。
“你聽見了?”
“我耳朵靈。”陳二牛說,“你和老周在外麵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苗秀沉默了一會兒。
“萬獸母,”她終於說,“是南疆那邊的傳說。說天地初開的時候,地上冇有百獸,隻有一個人——萬獸母。她一個人就是所有的野獸,能變熊、變虎、變蛇、變狼。後來她死了,身體化成了百獸,魂魄留在了人間,一代一代地傳下去。”
她看著阿繡。
“得萬獸母魂魄的人,能通百獸之言,能借百獸之力。但也會被百獸反噬——借的力越多,就越不像人。到最後,要麼變成野獸,要麼被野獸吃了。”
偏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老鼠在牆根打洞的聲音。
阿繡坐在草鋪上,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很小,“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隻記得一直在跑……有人在追我……我不能停下來……”
“是溫家在追你。”苗秀說,“溫家二十年前從南疆買了一個女人,那女人是萬獸母的後人。你如果真是那個女人的孩子,你就是溫家的人。”
阿繡猛地抬起頭。
“我不是溫家的人!”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怯怯的、小小的聲音,而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獸性的低吼。
苗秀退後一步。
陳二牛也站直了身體。
阿繡的眼睛變了——瞳孔收縮,虹膜從深褐色變成了一種琥珀色,像狼的眼睛在夜裡反光。
“他們把我關在地窖裡,”她的聲音在發抖,但眼神越來越冷,“從小關到大。不讓我見光,不讓我見人,不讓我說話。他們在我身上紮針、灌藥、放血——”
她抬起手腕。
袖子滑下來,露出小臂內側密密麻麻的針眼。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經變成了白色的疤痕,一層疊一層,像蛇蛻下來的皮。
“他們在做什麼?”陳二牛的聲音發緊。
“抽她的血。”苗秀的聲音冷得像冰,“萬獸母的血能養獸。溫家養的那些地線蛇、地行蟲,都是用她的血喂大的。血越純,養的獸越凶。所以他們要追她回來——她跑了,他們的獸就斷了糧。”
陳二牛看著那些針眼,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跟著師父走村串戶,見過地主家養的一頭母牛。那母牛被拴在牛棚裡,一年到頭不下地乾活,就一個用處——生小牛。生了小牛,小牛被牽走,母牛接著懷。懷了生,生了懷,直到最後站都站不起來,被人一刀捅了,肉賣給了屠戶。
阿繡在溫家,跟那頭母牛有什麼區彆?
“操他孃的。”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苗秀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阿繡的瞳孔慢慢恢複原狀,琥珀色褪去,又變回了深褐色。她低下頭,把袖子拉下來,遮住了那些針眼。
“我不想回去,”她說,“死也不要。”
“你不會回去的。”陳二牛蹲下來,跟她平視,“我答應你。”
阿繡看著他,那雙眼睛又變得清澈了。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問,“你又不認識我。”
陳二牛想了想。
“因為你救過我。”
“我什麼時候救過你?”
“墳洞裡。那些狼來的時候,你站在月光下,把它們趕走了。”
阿繡愣了一下。
“我不記得了。”
“你昏過去了,當然不記得。”陳二牛站起來,“但你確實救了我。我這人記仇,也記恩。你救我一命,我還你一條命。公平。”
苗秀在旁邊聽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公平?”她說,“溫家可不是講公平的地方。”
“那是他們的事。”陳二牛拍了拍腰間的閹豬刀,“我的事是——她在我這兒,誰也彆想把她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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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是溫家的人來了。
不是五個蛇奴,是整整一隊。
那天下午,陳二牛正在破廟後麵挖野菜,忽然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蛇腥味,是人味。很多人的味道,夾雜著馬汗、鐵器、還有一股他聞過的東西——
令牌。
他懷裡揣著的那塊令牌,跟這些人的味道一模一樣。
溫家的人。
他趴下來,手掌貼在地麵上,學著苗秀教他的法子,閉上眼睛聽。
震動很密集。
不是五匹馬,是二十匹馬。不是五個人,是至少三十個人。還有車輪子碾地的聲音——大車,至少三輛。
他們不是來探路的,是來圍剿的。
陳二牛的心臟砰砰跳。他抓起野菜,貓著腰跑回破廟。
“來了。”他一頭撞進院子裡,“溫家的人,三十多個,二十匹馬,三輛大車。離這兒不到十裡地。”
苗秀正在磨一把短刀,聞言手一頓。
“這麼快?”
“比預想的快。”周文遠從正殿裡走出來,臉色難看,“五個蛇奴失聯,溫家肯定要派人來查。但冇想到會來這麼多人——三十多個,這是要掃平這座廟。”
“跑吧。”鐵柱抄起開山斧,“趁他們還冇到。”
“跑不了。”苗秀站起來,看向北方,“他們有馬,我們靠兩條腿,跑不過。而且阿繡的傷剛好,不能長途奔波。”
“那怎麼辦?”鐵柱急了,“等死?”
苗秀冇理他,看向陳二牛。
“你怎麼看?”
陳二牛蹲在地上,手掌還貼著泥土,感受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震動。
“他們在找人。”他說,“不是來打仗的。三十多個人,三輛大車,如果是來圍剿的,不會帶大車。大車是裝東西的——他們是來抓人的,抓到了就裝車拉走。”
“所以?”
“所以如果找不到人,他們不會動手。”
苗秀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說——躲?”
“對。”陳二牛站起來,“這座廟有石灰地基,能擋住氣味。他們在地麵上找不到人,又聞不到味道,就會覺得人已經跑了,會往彆的地方追。”
“石灰地基隻能擋住氣味,擋不住人搜。”周文遠搖頭,“他們三十多個人,把這座廟翻個底朝天,半個時辰都用不了。”
“那就讓他們不搜。”
“怎麼讓?”
陳二牛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
“這是我從蛇奴身上順來的。”他把令牌在手裡掂了掂,“上麵有溫家的記號。如果我猜得冇錯,這塊令牌能調動溫家的人。”
苗秀接過來看了看。
令牌是銅的,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溫”字,背麵刻著一條蛇。做工很精細,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色。
“這是溫家外院執事的令牌。”苗秀說,“能調動二十人以內的溫家隊伍。你從哪弄來的?”
“蛇奴身上。應該是他們領頭的人帶著的。”
“你想用這塊令牌騙過他們?”
“不騙。”陳二牛說,“讓他們自己走。”
他把令牌翻過來,指著背麵那條蛇。
“嫂子,你說溫家的人養蛇、養蟲、養各種地下的東西。那這些東西是不是靠氣味認人?”
“對。溫家養的獸,都是用特定的藥味餵養的。每個人身上的藥味不一樣,獸隻認自己的主人。”
“那這塊令牌上,有冇有藥味?”
苗秀一愣,然後低下頭聞了聞。
“有。很淡,但確實有。應該是那個蛇奴身上的味道滲進了銅裡。”
“那就好辦了。”陳二牛說,“我把這塊令牌扔在北邊三裡外的路口。溫家的人找到令牌,就會以為那幾個蛇奴往北邊去了,自然會往北追。”
“可令牌上的味道太淡了,人的鼻子聞不到——”
“人的鼻子聞不到,但溫家的獸能聞到。”陳二牛說,“他們帶著蛇,蛇的鼻子比人靈。蛇聞到令牌上的味道,就會帶著人往北走。”
苗秀看著他,眼裡的神色從凝重變成了驚訝。
“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
“冇學。”陳二牛撓了撓頭,“就是……想到了。閹豬的時候,有時候豬跑了,我就拿豬食引它回來。道理差不多——你給它們聞見想吃的東西,它們就跟著走。”
苗秀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她說,“看著像個傻子,腦子倒不笨。”
“嫂子,”陳二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去了?”
“等等。”苗秀叫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把這個帶上。避蛇的藥,上次給你的應該快用完了。”
陳二牛接過來,揣進懷裡。
“還有,”苗秀的聲音低下來,“如果被髮現了,不要硬拚。跑,跑回來。這座廟的石灰地基能擋住他們的獸,隻要回到廟裡,就安全了。”
“知道了。”
陳二牛轉身要走,忽然被人拉住了袖子。
是阿繡。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偏房裡出來了,站在門口,一隻手拽著他的袖子,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彆去。”她說。
“冇事的,我就是去扔個東西,馬上就回來。”
“彆去。”她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他們……他們有比蛇更可怕的東西。”
“什麼東西?”
阿繡的嘴唇動了動,像是不敢說。
“地下的……眼睛。”她終於說,“那些眼睛,能看見你。”
陳二牛的背脊一陣發涼。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那個從地下伸出來的灰白色樹根,想起了那個黑洞洞的口子裡傳出來的呼吸聲。
“那些眼睛,”他問,“是溫家的?”
阿繡搖了搖頭。
“不是。溫家的人也怕它們。那些眼睛……比溫家老。它們在地底下睡了很久很久,是溫家把它們吵醒的。”
“溫家為什麼要吵醒它們?”
“因為……”阿繡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它們吃了我血喂大的獸。溫家的人覺得,如果能控製它們,就能得到比萬獸母更強大的力量。”
她抬起頭,看著陳二牛。
“可它們控製不了。那些東西……不是獸。是彆的什麼。我不知道該叫什麼。但它們會吃人,而且吃了人之後,會變得更聰明。”
偏房裡安靜得可怕。
苗秀的臉色變得慘白。
“我爺爺的筆記裡提到過,”她的聲音在發抖,“苗家三代人挖了一千多座墳,有些墳裡埋的不是人。那些東西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也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它們一直在土裡,一直在睡覺。苗家的規矩是——挖到這種東西,立刻封墳,永遠不要再開啟。”
她看著阿繡。
“溫家開啟了對不對?”
阿繡點了點頭。
“溫家的家主,在祖墳下麵挖了三丈深,挖到了一座古墓。墓裡冇有棺材,隻有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顆牙。”阿繡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很大很大的牙。灰白色的,像骨頭。溫家的家主把那顆牙帶回了家,供在祠堂裡。從那以後,溫家養的獸就開始變了——變得更大、更凶、更不怕人。”
她頓了頓。
“然後地底下開始有東西在動。一開始是輕微的震動,後來越來越厲害。溫家的人在地下挖通道、修暗室,那些東西就在通道裡穿行。冇有人看見過它們,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它們在看著你。”
陳二牛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那個晚上,他趴在洞口往下看的時候,地底下傳來的那個呼吸聲。
很重,很沉,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睡覺。
如果那個東西醒了呢?
“所以你不能去。”阿繡拽著他的袖子,聲音裡帶著哭腔,“那些眼睛會看見你的。你走到哪,它們就跟到哪。溫家的人順著它們的指引,就能找到你。”
陳二牛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那你說怎麼辦?”
阿繡咬了咬嘴唇。
“我跟你去。”
“什麼?”
“我跟你一起去。”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穩,“它們認識我。我的血養了它們三年,它們不會傷害我。有我在,那些眼睛不會看你。”
苗秀皺眉:“你的傷剛好——”
“已經好了。”阿繡站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圈,動作利落得不像一個三天前還在昏迷的人,“而且我比你們更瞭解溫家的手段。令牌要扔在哪裡,怎麼扔,扔了之後怎麼掩蓋痕跡——我都會。”
她看著陳二牛。
“你一個人去,會死的。”
陳二牛看著她那雙堅定的眼睛,忽然想起墳洞裡那個晚上。她站在月光下,影子變得不像人形,聲音像蛇一樣細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相信她。
但他就是信。
“行。”他站起來,“一起去。”
“不行!”苗秀攔在前麵,“她是我們好不容易救回來的,萬一出了事——”
“嫂子,”陳二牛打斷她,“她說得對。我一個人去,會死的。那些地底下的眼睛,我看不見,但她能看見。有她在,我才能活著回來。”
苗秀看著他,又看著阿繡,最後歎了口氣。
“半個時辰。”她說,“半個時辰之內必須回來。超過半個時辰,我就去找你們。”
“知道了。”
陳二牛拉著阿繡的手,走出了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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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日頭已經偏西了,天色暗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阿繡走在前麵,步子很輕,像貓一樣,腳落地的時候幾乎冇有聲音。陳二牛跟在後麵,鼻子不停地抽動,聞著風裡的味道。
溫家的人更近了。不到八裡地。
“往北走。”阿繡說,“令牌扔在北邊的路口。那裡有一條岔路,一條往東,一條往北。往東是回溫家的路,往北是進山的路。他們看到令牌,會以為那幾個蛇奴往北邊山裡跑了,就會追過去。”
“你怎麼知道那邊有岔路?”
“我來的路上走過。”阿繡的聲音很平靜,“我跑了三天三夜,從北邊跑到這裡。那條岔路,我差一點就走錯了。”
陳二牛心裡一酸,冇再說話。
兩個人走得很快。阿繡雖然剛醒過來,但體力比陳二牛還好,走了四五裡地,氣都不帶喘的。陳二牛跟在後麵,倒有點跟不上。
“你慢點——”他喘著氣說。
“來不及了。”阿繡停下來,回頭看他,“他們已經到了。”
陳二牛的鼻子也聞到了。
溫家的人,就在三裡外。
他能聞出他們的味道——三十多個人,二十匹馬,三輛大車。還有蛇,很多蛇,腥味濃得像在下雨。
“快。”他拉著阿繡,跑到了北邊的路口。
果然有條岔路。一條往東,一條往北。往東的路平坦寬闊,往北的路荒草叢生,通往一片黑黢黢的山林。
阿繡蹲下來,從陳二牛手裡接過令牌,放在路口最顯眼的地方。
然後她掏出一把小刀,在手指上劃了一道口子。
“你乾什麼——”陳二牛想去抓她的手,被她躲開了。
“血。”阿繡把手指上的血滴在令牌上,又滴了幾滴在地上,“我的血能吸引溫家的獸。蛇聞到血的味道,會比聞到令牌上的味道更興奮。它們會帶著人往北追,一直追到山裡。”
血滴在地上,滲進泥土裡。
陳二牛忽然感覺到腳下的地在動。
很輕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了個身。
“它們來了。”阿繡拉起陳二牛的手,“走!”
兩個人跑迴路邊的草叢裡,趴下來,屏住呼吸。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溫家的人到了。
陳二牛透過草葉的縫隙,看見了那支隊伍。
三十多個人,穿著統一的黑色短打,腰間彆著短刀,手腕上都纏著蛇。走在前麵的是四個騎馬的人,穿著比其他人好一些,應該是頭領。
三輛大車跟在後麵,車上蓋著黑布,看不見裡麵裝的是什麼。但陳二牛的鼻子聞到了——車上有鐵籠子,籠子裡有東西。不是蛇,比蛇大得多,有腥味,有膻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噁心的臭味。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頭領忽然勒住馬。
他跳下來,走到路口,看見了地上的令牌。
“是老三的令牌。”他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又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血跡。
“有血。”他說,“新鮮的。”
另一個頭領也跳下馬,走到他身邊,鼻子抽動了幾下。
“北邊。”他說,“蛇聞到了血的味道,往北邊去了。”
“追。”第一個頭領把令牌揣進懷裡,翻身上馬,“老三他們可能出事了。往北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三十多個人,二十匹馬,三輛大車,浩浩蕩蕩地往北邊去了。
陳二牛趴在草叢裡,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成了。”他小聲說。
阿繡冇有說話。
陳二牛扭頭看她,發現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發青,手指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你怎麼了?”
“冇事。”阿繡把手指含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就是……有點暈。”
“你放了那麼多血,當然暈!”陳二牛一把把她拉起來,背在背上,“走,回去!”
他揹著阿繡往回跑。
天已經黑了,月亮還冇出來,路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陳二牛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跑得氣喘籲籲,腿肚子打顫。
跑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
不是累了。
是他的鼻子聞到了什麼。
一股味道,從地底下飄上來的。
不是蛇腥味,不是人味,不是藥味。
是那種灰白色樹根的味道——土腥味,混著腐爛的骨頭味,還有一種……甜味。
很甜,甜得像爛熟的果子,甜得讓人想吐。
“阿繡。”他的聲音發顫,“地底下有東西。”
阿繡在他背上猛地抬起頭。
“跑!”她尖叫起來,“快跑!它們來了!”
陳二牛撒開腿就跑。
他跑得從來冇有這麼快過。兩條腿像裝了彈簧,每一步都跨出去老遠,踩在地上砰砰作響。
身後的地麵在翻湧。
泥土像波浪一樣起伏,一道裂縫從地下裂開,灰白色的東西從裂縫裡伸出來——不是一根,是很多根。像章魚的觸手,像樹的根係,在黑暗中扭動、伸展、追逐。
它們不是樹根。
陳二牛看清了。
那是一隻手。
一隻巨大的、灰白色的、由無數根骨頭擰成的手。
每一根手指都有人的大腿那麼粗,由一節一節的骨頭拚接而成。骨頭與骨頭之間冇有筋、冇有肉,就那麼硬生生地連在一起,像小孩用樹枝搭的玩具。
但那玩具是活的。
它在動。
它在追他們。
“快!快!快!”阿繡在他背上尖叫。
陳二牛咬著牙,拚了命地跑。破廟的輪廓已經在前麵了,黑黢黢的,像一頭趴在地上的野獸。
一百丈。
五十丈。
三十丈。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那隻骨手拍在地上,泥土飛濺,砸出一個大坑。
陳二牛被氣浪掀飛出去,連人帶阿繡摔在地上。他顧不上疼,爬起來抱起阿繡,連滾帶爬地衝進了破廟。
骨手在廟門口停住了。
它懸在半空中,五根巨大的骨指張開,像是在猶豫。
然後,它縮了回去。
慢慢地、慢慢地,縮回了地下。
泥土合攏,裂縫消失。
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陳二牛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阿繡靠在他懷裡,臉色慘白,手指上的傷口還在滴血。
“那是什麼?”他的聲音在發抖。
阿繡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廟門口的地麵,眼睛裡全是恐懼。
“它們醒了。”她說。
---
遠處,往北的山路上,溫家的隊伍停了下來。
領頭的頭領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南邊的方向。
“有動靜。”他說。
“什麼動靜?”
“地底下。”他皺了皺眉頭,“那些東西又動了。”
另一個頭領的臉色變了變。
“要不要回去看看?”
“不用。”領頭的頭領沉吟了一會兒,“那些東西動不動的,跟咱們沒關係。咱們的任務是追人。”
他揮了揮手。
“繼續往北。”
隊伍繼續往前走。
誰都冇有注意到,走在最後麵那輛大車的黑布底下,有一雙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睛很大,圓溜溜的,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灰白色。
它眨了眨。
然後,嘴角咧開了。
露出滿嘴細密的、像針一樣的牙齒。
它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