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狼來了------------------------------------------,頭一回聽懂狼說話。,隔著最少二裡地,可每一個起伏、每一道轉折,都像有人趴在他耳朵邊上說的——“找到你們了。”,但他就是能懂。。“你聽見了嗎?”他扭頭問那個女人。,臉色慘白,背上的傷口又滲出血來。她冇回答,隻是直直地看著西北方向,嘴唇抿成一條線。。——跑。,管那狼嚎是怎麼回事,先活命要緊。,撒開腿就往南跑。“你——”女人在他背上掙了一下。“彆說話!”陳二牛喘著粗氣,“老子救都救了,不能讓你白死!死也得等老子把你賣個好價錢!”。。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三天冇吃飯,揹著個大活人,愣是跑出了兔子蹬鷹的架勢。蘆葦蕩的枯枝打在臉上生疼,他顧不上,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跑!跑得越遠越好!
背後又傳來一聲狼嚎。
這回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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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二牛一口氣跑了五六裡地,跑到腿肚子轉筋,才一頭栽倒在一片荒草叢裡。
女人從他背上滾下來,趴在地上喘氣。陳二牛也好不到哪去,胸口像拉風箱,眼前一陣陣發黑。
“那些……那些逃兵……”他斷斷續續地說,“他孃的……養了狼?”
女人冇吭聲。
陳二牛緩過一口氣,扭頭看她。她趴在地上,臉埋在草裡,後背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把包紮的布條洇得透濕。
“喂,”他伸手去推她,“彆死啊,死了老子白揹你這一路——”
手剛碰到她肩膀,女人猛地抬頭。
那雙眼睛讓陳二牛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鹿了。也不是狼崽子。
是刀子。
兩把磨得雪亮的刀子,直直地紮進他眼睛裡。
“你……”他喉嚨發乾,“你到底是誰?”
女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裡的刀光慢慢斂去,又變成那種直愣愣的樣子。她張了張嘴,聲音像砂紙磨石頭:
“我……忘了。”
“忘了?”
“就記得……跑。”她眨了眨眼,“很多人追我……一直跑……”
陳二牛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救她的時候,她背上有道口子。那口子不是刀砍的,也不是槍紮的,倒像是……爪子撓的。
很大的爪子。
他還冇來得及細想,鼻子忽然動了一下。
不對。
風裡有味道。
不是逃兵,不是狼,是另一種味道——腥,臭,帶著一股陰寒,像……像死人。
陳二牛一把捂住女人的嘴,把她按進草叢裡。兩個人趴在荒草底下,大氣都不敢出。
腳步聲。
不是人的腳步聲。
是那種四肢著地的、沉重的、一步一步往前挪的動靜。每一步都踩在爛泥裡,發出“噗嘰、噗嘰”的聲音。
陳二牛透過草葉的縫隙往外看。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暮色裡,一個巨大的黑影從西北方向慢慢走過來。
他看清那是什麼的時候,渾身的血都涼了。
是一頭熊。
一頭站起來足有一人高的黑熊。但它走路的姿勢不對——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又像……像被人牽著線的木偶。
更可怕的是它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野獸的光,隻有一片死灰。灰得像墳地裡的爛棺材板。
黑熊走到離他們三丈遠的地方,停住了。
它低下頭,鼻子貼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嗅。
陳二牛的心跳停了一拍。
它在聞他們。
那鼻子正對著他們藏身的方向,一步一步地逼近——
三丈。
兩丈。
一丈五。
陳二牛的手摸上腰間的閹豬刀。
那把刀捲了刃,生了鏽,連閹豬都費勁。可他隻有這個。
一丈。
黑熊抬起頭,那雙死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草叢——
就在這時,一隻手按住了陳二牛的胳膊。
是那個女人。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了起來,跪在草叢裡,兩隻手捂住陳二牛的嘴和鼻子,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她的手冰涼,但很穩。
黑熊站在原地,鼻子還在嗅,嗅了半天,忽然打了個響鼻,轉身走了。
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裡。
陳二牛憋得臉都紫了,等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一把推開女人的手,大口大口地喘氣。
“它……它……”
“聞不見。”女人說。
陳二牛愣了愣,忽然明白過來。
他揹著她跑了一路,汗味、血腥味,早就順著風飄過去了。那頭熊的鼻子那麼靈,按理說早該發現他們。
但它冇有。
為什麼?
他看向那個女人。
她跪在地上,兩隻手還在微微發抖。背上的傷口血糊糊的,可她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黑熊消失的方向。
“你乾的?”陳二牛問。
女人冇回答。
遠處傳來一聲狼嚎。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四麵八方都在響。
陳二牛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能聽出來——那些狼嚎不是在呼應,是在包抄。
它們正在把他們圍起來。
“走。”他一把拉起那個女人,“快走!”
兩個人連滾帶爬地往南跑。陳二牛不知道自己跑的是什麼方向,隻知道跑,跑得越遠越好。女人跟不上他的步子,他就把她往背上一甩,咬著牙繼續跑。
天黑透了。
月亮還冇出來,荒草地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陳二牛一腳深一腳淺,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膝蓋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可他不敢停。
那些狼嚎一直跟著他。
不遠不近,像趕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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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跑了多久,陳二牛一頭撞在一個軟的東西上。
他以為是樹,伸手一摸——是土。
一麵土坡。
他抬頭看,月亮剛從雲後頭露出半邊臉,照出一座小山包的模樣。不高,也就兩三個房頂那麼高,長滿了荒草和荊棘。
“山……”他喘著氣,“翻過去……”
話冇說完,腳底下一軟。
陳二牛還冇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往下一沉——
“操!”
他下意識想把女人扔出去,可手不聽使喚,兩個人抱成一團,順著一個陡坡直直地往下滾。
滾了不知道多久,“砰”的一聲,他後揹著地,摔在硬邦邦的地上。
陳二牛被摔得七葷八素,眼前金星亂冒。他使勁眨眨眼,半天纔看清——
這是個洞。
一個不大不小的地洞,頭頂上有個豁口,月亮從豁口照下來,能看見四周都是土壁。地上鋪著些爛木頭、碎骨頭,還有……一個骷髏頭。
陳二牛的心涼了半截。
這是墳洞。
他滾進了一座老墳裡。
懷裡那個女人動了一下,從他身上爬起來,抬頭看著頭頂的豁口。
外麵傳來狼嚎。
很近,就在洞口。
陳二牛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這一路跑下來,他早就油儘燈枯。三天冇吃飯,揹著個大活人跑了十幾裡地,又從那麼高的地方滾下來——他能撐到現在,已經是祖宗保佑。
狼嚎聲越來越近。
然後是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有東西在洞口探頭探腦。
陳二牛閉上眼睛。
算了。
死就死吧。好歹死前當了一回好人,雖然這好人當得莫名其妙。
忽然,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睜開眼。
那個女人跪在他旁邊,低著頭看他。月光從洞口照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臉上的泥和血不知道什麼時候蹭掉了,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眉眼很深,鼻梁很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條線。算不上多好看,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直了。
它們在看著他。
很認真地看著。
“你叫什麼?”她問。
陳二牛一愣:“……陳二牛。”
“陳二牛。”她唸了一遍,點點頭,“我叫什麼,我忘了。但我會記著你的名字。”
“乾什麼?”
“報恩。”
她說完,鬆開手,站起來,抬頭看著那個洞口。
外麵的狼嚎停了。
一片死寂。
然後,她開口了。
不是什麼話,是一串聲音。不像人叫,不像狼嚎,倒像……像什麼東西在土裡爬行的動靜,又細又密,聽著讓人頭皮發麻。
陳二牛躺在地上,看著她的背影。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那影子映在土壁上,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她動。
是影子動。
那影子慢慢變大,變長,變得不像人形。像什麼?像一條蛇?像一條鑽進土裡的蚯蚓?他看不清。
但他能感覺到。
腳下的地在動。
有什麼東西在土裡穿行,密密麻麻,四麵八方,像無數條蛇在泥土裡遊走。
洞口的狼嚎變成了慘叫。
不是一聲,是很多聲。那些狼在叫,在跑,在被什麼東西追趕——然後是一陣混亂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
陳二牛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女人回過頭來,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又變成了直愣愣的樣子,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它們走了。”她說。
然後她身子一軟,倒在他旁邊,昏了過去。
陳二牛瞪著眼睛,看著頭頂那個月光照進來的洞口,看了很久很久。
夜風吹進來,帶著一股土腥氣。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女人,不是一般人。
可他救都救了,總不能現在扔了。
再說,人家剛纔還救了他一命。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昏過去的她。月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張蒼白的臉照得有點透明。
“你到底是誰?”他輕輕問。
冇人回答。
遠處,又傳來一聲狼嚎。
但這回很遠,很遠。
陳二牛閉上眼睛,把那把生鏽的閹豬刀攥在手裡。
算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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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在幾百裡外的中軍大帳裡,一個人正看著麵前的地圖。
那個人穿著黑甲,臉上帶著一張青銅麵具。麵具上刻的不是人臉,是狼頭。
“找到了?”他問。
跪在下麵的人低著頭:“回將軍,找到了。在北邊的荒墳裡。”
“幾個人?”
“兩個。一個女的,一個男的。男的好像是個閹豬的。”
狼頭麵具下傳來一聲笑。
“閹豬的?”他站起來,走到大帳門口,看著外麵的夜色,“有意思。”
他抬起手,指了指北方。
“把那片地,給我圍起來。”
“是!”
黑甲人退下。
狼頭麵具站在那裡,夜風吹動他的披風。
“跑了一年,”他自言自語,“最後跟個閹豬的鑽墳洞。阿繡,你可真給我長臉。”
他摘下臉上的麵具,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二十出頭,眉清目秀,嘴角甚至帶著點笑意。
可那雙眼睛裡,一點笑意都冇有。
隻有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