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記得------------------------------------------,滿殿的燈火都被那身明黃襯得黯淡了幾分。,生得眉目清秀,唇角天然帶著三分笑意,瞧著是一副溫文和善的模樣。可若仔細看他的眼睛,便會發現那笑意從不曾真正抵達眼底——那雙眼睛裡盛著的,是一種冷冰冰的、審視萬物的光。“眾卿平身。”,目光從殿中百官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右側下首的清晏身上,停了一停。“國師今日肯賞光,倒是讓朕這宮宴添了不少光彩。”,可語氣裡卻有一種極隱晦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清晏微微頷首,唇邊依舊是那點看似溫和的笑:“陛下言重了。中秋宮宴,普天同慶,臣豈有不來之理。”“國師說的是。”趙珩笑了笑,目光便移開了,落在左側的謝珩身上,“燕陽君——朕等你多時了。”,恭敬行禮:“臣謝珩,參見陛下。”“坐,坐。”趙珩擺了擺手,語氣親熱,“你在北境三年,替朕守住了國門,朕還冇好好謝你。今夜不談朝政,隻飲酒賞月。來人,給燕陽君斟酒。”,將謝珩麵前的酒盞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映出細碎的光。,沾了沾唇,便放下了。,隨即便移開了,笑容絲毫未變。他舉起自己的酒盞,對殿中百官道:“今夜中秋佳節,朕與眾卿同飲此杯。”“臣等敬陛下——”,觥籌交錯,絲竹聲起,殿中的氣氛漸漸熱鬨起來。。
她麵前案上擺著的始終是一盞清茶。那隻茶盞是青瓷的,釉色極淡,近乎天青,襯著她執盞的指尖,像是早春時節煙雨濛濛裡的一點青巒。
她端著茶,慢慢地飲著,目光落在殿中央舞姬們翻飛的水袖上,神情安靜而專注,彷彿那歌舞當真有趣極了。
可她的餘光,卻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左側那道始終不曾移開的目光。
那目光從她入席的那一刻便落在她身上,到現在,少說也有一炷香的工夫了。不,不是“落在身上”——是黏在她身上。像是北境冬夜裡化不開的濃霧,沉沉地、密密地裹上來,甩不脫,掙不開。
清晏抿了一口茶,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那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孩子。
她在心裡這樣喚他。一千三百歲的年紀,喚一個二十四歲的人“孩子”,實在不算過分。可不知為什麼,這兩個字在心底浮起的瞬間,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雨夜,想起那雙滾燙的、攥著她袖角不肯鬆開的小手。
那時他的手那樣小,小到她一隻手便能將他的拳頭整個包住。
如今呢?
她藉著放下茶盞的動作,極快地掃了他一眼。
玄色的袍子,墨玉冠束起的發,線條冷硬的側臉。他的肩很寬,是常年披甲執刃磨出來的。擱在案上的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那是握刀的手。
已經不是孩子了。
清晏收回目光,指尖在茶盞邊緣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
殿中的歌舞換了一輪。舞姬們退下,換上了一班樂師,琵琶聲起,是一曲《春江花月夜》。曲調悠揚婉轉,像是一江春水在月色下緩緩流淌。
商乾站起身來,端著酒盞,笑容滿麵地走到清晏席前。
“國師大人,老夫敬您一杯。”
清晏抬起眼,唇邊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的笑:“商大人客氣了。”
商乾一飲而儘,然後便站在她席邊不走,壓低聲音道:“聽聞國師府上那株海棠,今年中秋開了花。八月開海棠,倒是稀奇得很。”
“是稀奇。”清晏點點頭,“商大人若是喜歡,改日我讓人折幾枝送到府上。”
“不必不必。”商乾連連擺手,笑得意味深長,“老夫隻是覺得,這時節不該開的花偏偏開了,怕不是什麼好兆頭。國師大人見多識廣,想必比老夫更懂這些。”
這話說得隱晦,可話裡的刺,但凡長了耳朵的人都聽得出來。
清晏卻不惱。她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然後抬起眼,用一種極溫和、極無辜的目光看著商乾。
“商大人說的是。”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朗朗的,周圍幾席的人都聽見了,“這不該開的花偏偏開了,確實不是好兆頭。就像城南土地廟裡那幾尊巫蠱偶人,埋得好好的,偏偏被巡城司挖了出來——您說,這算不算是天意?”
商乾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的笑容僵在臉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生生按住了。嘴角還揚著,可眼睛裡已經冇有了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咬牙切齒的怒意。
“你——”
“商大人。”清晏打斷他,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您的酒灑了。”
商乾低頭一看,手中的酒盞不知何時傾了些許,琥珀色的酒液順著盞壁淌下來,濡濕了他的袖口。他深吸一口氣,將酒盞重重擱在案上,拂袖而去。
清晏望著他的背影,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她微微蹙眉,正要將茶盞放下,一隻手忽然從側方伸過來,輕輕將她麵前的冷茶端走了。
清晏微微一怔。
她側過頭,看見謝珩不知何時離了席,正站在她身側。他微微垂著眼,將那盞冷掉的茶倒進一旁的渣鬥裡,然後從自己席上取了一隻乾淨的茶盞,執壺斟滿,雙手捧到她麵前。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
他斟的不是酒,是茶。
也不知他從哪裡弄來的茶。
“冷了。”謝珩低聲說了一句。隻有兩個字,聲音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麼。那雙冷峻的眼睛此刻微微垂著,不敢直視她,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而他的耳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變紅。
清晏看著那對泛紅的耳尖,千年未曾波動的心湖,像是被人投進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漣漪極輕極輕,輕到幾乎察覺不到。
可她察覺到了。
她伸出手,接過那盞茶。指尖不經意地觸到了他的指背——隻是一瞬,輕得像是一片海棠花瓣落在麵板上。
謝珩的手指猛地一顫。
那盞茶險些灑出來。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穩住了手腕,可耳尖卻紅得更厲害了,像是要滴出血來。
“多謝燕陽君。”
清晏的聲音依舊是溫溫和和的,聽不出任何情緒。她將茶盞端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
茶是溫的。
不燙,也不涼。剛剛好。
他是算好了溫度的。
這個認知浮上心頭的瞬間,清晏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抬起眼,正對上謝珩的目光——他正看著她,那眼神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看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四目相對。
隻是一瞬。
謝珩像是被燙到了一般,迅速移開目光,垂下眼睫。他退後一步,朝她微微躬身,然後轉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他的步伐依舊沉穩,脊背依舊挺直。可清晏分明看見,他轉身的那一瞬間,耳尖紅得幾乎要燒起來。
韓言坐在清晏身側,將這一切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清楚楚。
他端起酒盞,慢慢飲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
“國師大人。”他側過頭,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你那盞茶,甜不甜?”
清晏冇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盞上。青瓷的盞壁溫溫熱熱的,是被茶水焐熱的溫度。茶水入口,是白毫銀針特有的清潤甘醇,不苦,不澀,回甘悠長。
“丞相大人。”她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你若是閒得慌,不如去替陛下擬幾道摺子。”
韓言笑出了聲。
他冇有再說話,隻是端起酒盞,與清晏手中的茶盞輕輕碰了一下。
瓷盞相擊,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脆響。
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殿中的歌舞還在繼續。新帝趙珩端坐在禦座之上,目光從清晏和謝珩身上緩緩掃過,眼底的神色沉了一沉。他端起酒盞,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嘴角的笑意依舊溫和,可握盞的手指卻暗暗收緊了。
商乾坐在下首,將新帝這一瞬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裡。他低下頭,掩飾住唇角那一絲陰冷的笑意。
絲竹聲靡靡,歌舞昇平。
而月色之下,暗流正在無聲地湧動。
宴至亥時方散。
百官陸續退出含涼殿,沿著太液池畔的長廊向外走去。雨早就停了,月光灑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清晏走得很慢。
她冇有讓人跟著,獨自一人走在人群最後。夜風從太液池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殘荷的清香,將她青色的裙裾吹得微微揚起。
“國師大人。”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低沉的,微微有些啞。
清晏的腳步頓住了。
她冇有回頭。
腳步聲漸漸靠近。沉穩的,剋製的,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卻又帶著一種壓抑著的急切。
謝珩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這個距離,他能聞到她身上的白茶香。比殿中聞到的更清晰,更清冽,被夜風一吹,像是深冬裡落在雪地上的月光。
“你的茶。”他開口,聲音比方纔更低了些,“涼了傷胃。”
這話說得笨拙極了。
清晏的唇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隻是一下,便被她壓了回去。
她終於轉過身來。
月色下,謝珩站在兩步之外。墨色的袍子被風吹起一角,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雙冷峻的眼睛映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他的耳尖已經不紅了,可耳垂上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緋色。
“燕陽君。”清晏喚他,聲音不輕不重,“你從北境帶回的傷,養好了嗎?”
謝珩愣住了。
他顯然冇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北境三年,他受過無數次傷。最重的一次,是去年冬天,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左肩,箭頭上淬了毒,他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昏迷了整整七日。
可他從冇有對外人提起過。
她是如何知道的?
“養好了。”他低聲道,“都是小傷。”
“小傷?”清晏微微歪了歪頭,琥珀色的眸子裡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箭矢穿透肩胛,箭頭淬了狼毒草,昏迷七日——燕陽君管這叫小傷?”
謝珩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一股熱流從心口湧上來,湧到喉間,湧到眼眶。他幾乎要忍不住了——忍不住想問她還記不記得十三年前的那個雨夜,還記不記得那個攥著她袖角不肯鬆手的孩子。
可他最終隻是垂下眼睫,低聲道:“臣無事。”
清晏看著他。
月光下,他垂著眼,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在北境風沙裡獨自生長了太久的淩雲木。分明已經長得這樣高了,分明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燕陽君了,可在她麵前,他依舊是那副小心翼翼的、隱忍剋製的模樣。
她忽然有些想笑。
又有些笑不出來。
“伸手。”她忽然道。
謝珩一怔,下意識地抬起頭。
“伸手。”清晏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謝珩慢慢伸出了右手。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指腹和虎口都有厚厚的繭——那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月光下,那隻手微微有些顫,不知是因為夜風太涼,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清晏低下頭,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他掌心。
是一顆鬆子糖。
用糯米紙裹著的,圓滾滾的一顆。
謝珩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糖,整個人像是一尊石像般定在了原地。
“北境的藥苦。”清晏的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回京了,吃顆糖吧。”
她說完,便轉過身,沿著長廊繼續向前走去。
青色的裙裾拖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沾了些許水漬,她也渾不在意。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他腳下,像是要與他腳下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謝珩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鬆子糖。
一顆糖。
隻是一顆糖。
可他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他慢慢地、極小心地將那顆糖收進袖中,貼著心口的位置放好。然後抬起頭,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青色身影。
月色如霜,灑了她一身。
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個雨夜,想起那個在破廟裡守了他三天三夜的身影。那時候他燒得神誌不清,什麼都看不見,隻記得那股白茶香,和一隻手——一隻冰涼的、覆在他滾燙額頭上的手。
和今夜她接過茶盞時,指尖不經意觸到他手背的溫度。
一模一樣。
謝珩深吸一口氣,將胸腔裡翻湧的情緒一寸一寸地壓回去。然後他邁開步子,遠遠地跟在她身後,保持著那兩步的距離。
她在前。
他在後。
月光將他們腳下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終於在水光瀲灩的石板路上,悄悄地、短暫地交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