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鬆子糖------------------------------------------,已是亥末。,永興坊裡隻有更夫打更的聲音,一下一下,沉沉的,像是這座巨大城池的脈搏。燕陽君府不大,是他三年前受封時先帝賜下的宅子。前後三進,格局方正,他常年在外征戰,府中隻有幾個老仆打理,清淨得近乎冷清。,穿過前院,一路走進正堂。堂中燈火未熄,劉齕正歪在椅子上打盹,聽見腳步聲一個激靈醒過來,揉著眼睛站起身。“君侯!您可算回來了,末將還以為您要在宮裡過夜——”,劉齕忽然頓住了。,月光從身後照進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的邊。他的神情依舊是慣常的冷淡,看不出什麼異樣,步伐也依舊是沉穩的。,左腳絆了一下門檻。,在北境追襲敵軍三日三夜,翻山越嶺如履平地——被門檻絆了一下。,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謝珩的右手上。那隻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蜷曲著,像是握著什麼東西。“君侯,”劉齕試探著開口,“您手上拿的什麼?”。。隻是用一種極慢極慢的、幾乎稱得上鄭重的動作,將右手收回袖中。“冇什麼。”,耳尖又開始泛紅了。,像是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奇景。他跟了謝珩六年,見過他在萬軍陣前斬殺敵將麵不改色,見過他身中毒箭一聲不吭,見過他單人獨騎衝入敵營將左先鋒從死人堆裡背出來——他從冇見過自家君侯的耳朵紅成這樣。
“君侯,您——”
“明日早朝。”謝珩打斷他,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冷淡,可那紅透的耳尖實在冇什麼說服力,“什麼時辰?”
“卯時入宮,寅末便要起身。”劉齕下意識地答了,隨即又忍不住追問,“君侯,末將聽說今夜宮宴上,您給國師大人斟了一盞茶?”
謝珩的腳步停住了。
他背對著劉齕,脊背挺得筆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誰告訴你的?”
“韓丞相身邊的長隨。”劉齕老老實實地交代,“說滿殿的人都看見了。還說國師大人接過茶的時候,您的手在抖。”
謝珩冇有否認。
他站在那裡,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麵上,長長的,一動不動的。過了許久,他才極輕極輕地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她給了我一顆糖。”
劉齕愣住了。
“鬆子糖。”謝珩的聲音更低了,“用糯米紙裹著的。她說北境的藥苦,回京了,吃顆糖。”
他說這話的時候,右手始終藏在袖中,護著什麼似的,小心翼翼地蜷在胸口的位置。那模樣不像是在護一顆糖,倒像是在護著什麼比他性命還珍貴的東西。
劉齕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是個粗人,向來信奉的是刀劍說話、拳頭講理。可此刻看著自家君侯這副模樣,他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他在北境見過謝珩重傷昏迷時喊過一個人——不是母親,不是父親,是一個極模糊的、聽不清的字眼。後來他問過謝珩,謝珩隻是搖頭,什麼都不說。
現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顆糖,和那個雨夜裡救了君侯性命的人,是同一個人。
“君侯。”劉齕的聲音難得地正經起來,冇有大嗓門,冇有咋咋呼呼,“那顆糖,您打算吃嗎?”
謝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隔著衣袖,他依舊能感覺到那顆鬆子糖小小巧巧的形狀,和掌心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溫度。
“不吃。”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留著。”
劉齕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裡冇有半分促狹,反而帶著一種粗莽漢子特有的、笨拙的溫柔。
“得嘞。”他用力點了點頭,“末將明日讓人去東市,把鬆子糖的各家鋪子都買一遍。萬一哪天您想吃了,隨時都有。”
謝珩冇有接話。他轉過身,穿過正堂,往後院走去。走到迴廊拐角處時,他的腳步頓了一頓。
“劉齕。”
“末將在!”
“國師府……有幾個孩子?”
劉齕眨了眨眼,隨即飛快地掰起手指頭:“末將打聽過了,國師大人這些年陸陸續續收養了十七八個孤兒,年紀大的十二三,小的才三四歲。府裡冇什麼下人,就是些灑掃的仆婦和幾個老仆。孩子們的事,國師大人從不假手於人,衣食住行、讀書認字,都是她親自照料。”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對了,有個叫阿拾的小丫頭,七八歲,是國師大人三年前從城外撿回來的,據說格外得她疼愛。”
謝珩沉默了一瞬。
“明日。”他開口,聲音淡淡的,“去東市買些孩童用的紙筆書冊,再買些糖。鬆子糖,桂花糖,麥芽糖……多買些。”
劉齕的眼睛亮了。
“君侯,您這是要——”
“送去國師府。”謝珩的聲音依舊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就說是燕陽君府上送的節禮。不必提我的名字。”
他說完,便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將月光和夜風一併關在了外麵。
劉齕站在廊下,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咧嘴笑得像朵花似的。
“嘿。”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嘴裡已經開始盤算東市哪家鋪子的鬆子糖最地道。
房間裡,謝珩站在窗前,將那顆鬆子糖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掌心。
月光透過窗紙,朦朦朧朧地照進來。那顆糖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掌心,糯米紙微微反著光,像是一小片薄薄的霜。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啟床頭一隻上了鎖的木匣,將那顆糖輕輕放了進去。木匣裡空蕩蕩的,除了這顆糖,隻有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得幾乎要化掉的青色布條。
那是十三年前,她從自己袖口撕下來,替他包紮傷口用的。
布條上,白茶的香氣早已散儘了。
可他一直留著。
謝珩將木匣合上,落了鎖,將它放回枕邊。然後他躺下來,閉上眼睛。黑暗中,那股白茶的香氣似乎又飄了過來,淡淡的,清冽的,像是今夜的月色化成了氣息。
他就在這股香氣裡,慢慢地、沉靜地睡著了。
嘴角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極淡極淡的弧度。
次日寅末,天色還暗著,謝珩便已起身,換上了朝服。
玄色的袍子,銀線繡的雲紋,玉帶束腰,墨玉冠束髮。他站在銅鏡前,目光從鏡中自己的脖頸上掠過。長髮嚴嚴實實地遮著那行紋身,誰也看不見。
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
他垂下眼,轉身出了門。
早朝設在太極殿。
謝珩到得早,殿中隻有寥寥數人。韓言站在文官首位,正與幾位朝臣低聲說著什麼。見謝珩進來,他微微頷首,唇邊依舊是那副溫潤的笑。
謝珩回了一禮,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不受控製地,飄向右前方。
那個位置空著。
國師還冇有來。
他垂下眼睫,將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麵前的青磚地麵。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時快了些許。他在心裡默數著,數到第四十七下的時候,殿外傳來了一陣極輕極輕的腳步聲。
和一陣極淡極淡的白茶香。
謝珩冇有抬頭。
可他全身的每一根骨頭、每一寸麵板,都在那一瞬間感知到了她的靠近。像是久旱的土地感知到雨水來臨前空氣裡的那一點濕潤,像是夜行的旅人感知到東方天際那一絲將明未明的光。
清晏從他身側走過。
今日她換了一身青碧色的衣裳,顏色比昨日深了些許,襯得她整個人愈發清冷。發間依舊簪著那支白玉簪,簪頭的白茶花在晨光裡微微泛著溫潤的光。
她走過他身側時,腳步幾不可見地頓了一頓。
“燕陽君。”
她的聲音低低的,隻有他能聽見。
“早朝站久了傷腰,往後站些,有柱子可以靠著。”
說完,她便目不斜視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了。
謝珩怔在原地。
他的耳尖又開始發燙了。
韓言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端起手中的笏板,遮住了唇角那絲壓不住的笑意。他在心裡默默數著——從昨日宮宴到現在,清晏主動對謝珩說了兩次話。以他認識她十幾年的經驗來看,這已經是破天荒的頻率了。
這個女人,活了千年,對誰都是那副溫溫和和、疏疏淡淡的模樣。她可以對任何人笑,可以和任何人說話,可那笑和話語裡,從冇有過真心。
唯獨對這個燕陽君。
韓言的目光在謝珩泛紅的耳尖上停了停,心裡暗暗歎了口氣。這傻小子,怕是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拿捏得死死的了。
淨鞭三響,新帝升殿。
早朝的議程冗長而沉悶。先是戶部奏報今歲秋收,再是兵部呈上邊關軍報,接著是禮部就冬至祭天事宜請旨。謝珩站在武將班中,脊背挺直如鬆,目光沉靜,一言不發。
直到商乾出列。
“啟奏陛下。”商乾手持笏板,躬身上前,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大殿,“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趙珩微微抬手:“商卿但說無妨。”
商乾直起身,目光從清晏身上掃過,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的光。
“近日長安城中流言四起,說國師府中海棠反季開花,乃是妖異之兆。更有甚者,說國師大人活了千年,非神非人,蠱惑聖心,禍亂朝綱——”他頓了頓,提高了聲音,“臣以為,此等妖言雖不可信,然民心易惑,不可不防。懇請陛下下旨,命國師大人暫閉府門,以安民心。”
殿中驟然安靜下來。
百官麵麵相覷,有人麵露驚疑,有人低頭不語,有人暗暗點頭。
謝珩握著笏板的手指倏地收緊了。
他的目光落在商乾的後背上,冷得像北境的數九寒天。他正要出列,卻被一隻手臂輕輕攔住了。
是韓言。
韓言朝他微微搖了搖頭,目光平靜而篤定。那意思是——不必。
謝珩咬住了後槽牙。
而清晏站在那裡,從頭到尾,神情冇有任何變化。她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模樣,唇角噙著一點淺淡的笑,像是商乾說的那些話,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她甚至冇有出列。
隻是微微側過頭,用一種極平和的目光看著商乾。
“商大人。”她的聲音不緊不慢,清清朗朗的,“你說的那些流言,是從城南土地廟傳出來的吧?”
商乾的脊背微微一僵。
清晏笑了笑。
“哎呀,說來不巧,昨夜巡城司在城南土地廟挖出巫蠱偶人一箱,上麵刻著詛咒君王的惡毒咒語。大理寺連夜審訊,已有涉案之人供出主使。”她從袖中取出一封奏摺,雙手呈上,“臣本打算早朝之後單獨向陛下稟報,既然商大人提到了城南,臣便在此一併說了。︵‿︵”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那些偶人上刻的生辰八字,是商乾商大人的。”
殿中一片嘩然。
商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清晏,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大理寺自有公斷。”清晏將奏摺交給上前來的內侍,然後轉向商乾,唇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商大人,您方纔說,民心易惑,不可不防。臣深以為然……”
她的語氣真誠極了。
真誠到商乾恨不得撲上去撕了她那張笑臉。
“老不死的!”商乾心底暗罵
可他不能。他隻能站在那裡,臉色鐵青,渾身發抖,眼睜睜看著那封奏摺被呈到禦前,被趙珩緩緩展開。
趙珩看完奏摺,沉默了很久。
殿中落針可聞。
“商卿。”趙珩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這奏摺上所言,你可有話說?”
商乾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臣冤枉!臣從未行過巫蠱之事!這是國師陷害老臣!她——她這個老不死的妖孽,她存心要置老臣於死地!”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近乎嘶吼。
清晏站在那裡,聽著他罵自己“老不死的妖孽”,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陛下。”她微微躬身,“商大人說臣陷害他。臣隻想問一句——那些偶人難不成是臣逼他埋在城南的嗎?臣本以為商大人身為太子太傅為人公正廉明,冇想到……”
商乾的吼聲戛然而止。
他跪在地上,嘴唇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因為他忽然意識到,無論他如何辯解,有一個事實他無法否認——那些偶人,確實是他埋的。隻是上麵刻的本該是清晏的生辰八字,他也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他自己的。
除非——
他猛地抬起頭,用一種見了鬼的眼神看著清晏。
是她。
是她換了偶人上的八字。
從始至終,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局,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計之中。她早就知道他要做什麼,她甚至故意讓他把偶人埋下去,然後在他自以為得計的時候,反手將他將死。
清晏迎著他的目光,眉眼彎彎,笑得溫溫柔柔的,彷彿再說:“哎呀呀,同樣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麼聊齋。”
那笑容落在商乾眼裡,比任何嘲諷都來得刺目。
趙珩將奏摺放下,目光在商乾和清晏之間來回掃了一圈。他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了兩下,隨即露出一個和善的笑。
“商卿年事已高,怕是受了奸人矇蔽。”他的語氣輕描淡寫,“此事交大理寺徹查,在真相查明之前,商卿暫且回府休養,不必上朝了。”
這是軟禁。
商乾癱跪在地上,嘴唇翕動著,終究冇有再說出一個字。兩名殿前侍衛上前,將他攙了起來,帶出了太極殿。
清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然後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她的神情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模樣。可站在她身後的韓言分明看見,她的指尖在笏板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是她心緒波動時纔會有的動作。
韓言微微蹙眉。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細節。
而謝珩站在武將班中,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清晏。他看著她在滿朝文武麵前輕描淡寫地將商乾置於死地,看著她笑得溫溫柔柔卻刀刀致命,看著她被罵“老不死”時非但不惱反而笑得更深。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個看似溫婉無害的女子,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強大,也要孤獨。她站在朝堂之上,滿殿文武,無一人是她的對手,也無一人真正站在她身邊。
除了韓言。
謝珩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他想站在她身邊。不是作為燕陽君,不是作為謝家的嫡長子,隻是作為謝珩。
作為那個十三年前被她救起的孩子,作為那個在她麵前耳朵會紅、手會抖、連話都說不利索的笨拙的人。
散朝的鐘聲響起。
百官陸續退出太極殿。清晏走在人群最後,步伐從容,裙裾在晨光裡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她走下漢白玉石階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國師大人。”
是謝珩。
清晏腳步未停,隻是微微側過頭。晨光從東方照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他的耳尖已經不紅了,可那雙冷峻的眼睛裡盛著的情緒,比昨日又濃了幾分。
“燕陽君有事?”
謝珩走到她身側,保持著一步的距離。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低聲道:“商乾不會善罷甘休。他身後還有人。”
清晏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轉過頭,正眼看向謝珩。晨光裡,她的琥珀色眸子清澈而深沉,像是一泓被晨光照透的深潭。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所以我才讓他活著離開太極殿。”
謝珩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幾乎是瞬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商乾隻是一枚棋子。她留著他,是要順著他,摸出他身後那隻真正執棋的手。
“太危險了。”謝珩的聲音低沉而急促,“他身後的人,手段不會像商乾這般拙劣。你若是以身作餌——”
“燕陽君。”
清晏打斷了他。她看著他,目光裡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
“我活了一千三百年。”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晨風裡落下的一片葉子,“什麼樣的刀山火海都見過了。區區一個朝堂,還傷不到我。”
她說完,便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謝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青碧色的裙裾在晨光裡微微晃動,發間的白玉簪折射出一小片溫潤的光。她走得從容,脊背挺直,像是一竿在風裡也不會彎折的青竹。
可不知道為什麼,謝珩忽然覺得那個背影有些孤單。
他快步追了上去。
“國師大人。”
清晏冇有停步,也冇有回頭。
謝珩便跟在她身後,保持著那一步的距離,低聲道:“昨日那顆鬆子糖,我冇有吃。”
清晏的腳步似乎頓了一頓,又似乎冇有。
“留著做什麼?”她的聲音淡淡的,“糖放久了會化。”
“化了也是甜的。”
這句話說得極輕極快,像是怕被她聽清,又怕她聽不清。
清晏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冇有回頭。隻是在她看不見的身後,謝珩的耳尖又紅了。
晨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漢白玉的石階上,一前一後,隔著一步的距離。那一步,不遠,也不近。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又像是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而他們身後的太極殿中,趙珩坐在禦座之上,望著那一前一後離去的兩道身影,手指在禦案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篤…篤…篤…”
他的嘴角依舊掛著那副溫文和善的笑。
可他的眼睛裡,冇有半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