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宮宴------------------------------------------,長安城落了雨。,從清晨便淅淅瀝瀝地下著,到傍晚時分才漸漸收了。雨水洗過的天空澄澈如鏡,一輪圓月從雲層後探出頭來,清輝灑了滿城。,宴席尚未開始。,隻是將甲冑換成了朝服。玄色的袍角繡著暗銀色的雲紋,腰束玉帶,長髮以一枚墨玉冠束起,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後頸。那截脖頸上的紋身被長髮嚴嚴實實地遮著,誰也看不見,誰也不知曉。“燕陽君到——”,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迴盪。謝珩目不斜視,沿著漢白玉的石階一步步向上走去。兩側的宮燈已經點起來了,暖黃色的光映著濕漉漉的地麵,像鋪了一地的碎金。,也不慢。步伐沉穩,脊背挺直,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即使是在這歌舞昇平的宮宴之上,那股沙場之上磨出來的冷意依舊揮之不去。“君侯!”,卻總覺得渾身不自在,跟在謝珩身後,一雙眼睛四處亂瞟,壓低了聲音道:“末將方纔打聽過了,今日宮宴設在太液池畔的含涼殿,文武百官都要到場。丞相韓大人已經到了,太子太傅商大人也到了……”“商大人”三個字時,語氣明顯沉了沉。。他對商乾冇有好感,也談不上惡感。朝堂上的這些文官,在他眼裡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有人執白,有人執黑,僅此而已。,從來不是這些。,三麵環水,以長廊與岸相連。此時殿中已坐了不少人,觥籌交錯,衣香鬢影。謝珩一踏入殿門,便有無數道目光投了過來。,有忌憚的,有巴結的,也有審視的。。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新帝下首左側第三席,對麵便是丞相韓言。韓言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腰間繫著一枚青玉佩,整個人清雋溫潤,像是從魏晉畫卷裡走出來的人物。見謝珩入席,他微微頷首致意,唇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
謝珩回了一禮,目光卻冇有在韓言身上停留太久。
他坐下了。
然後他開始等待。
等什麼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隻是從踏入長安城的那一刻起,胸腔裡便有什麼東西在緩慢而持續地跳動著,不是心跳,比心跳更深,更沉,像是一麵被塵封了太久的鼓,忽然被人敲響了第一聲。
殿中的人越來越多。新帝尚未駕臨,百官便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寒暄。謝珩端坐在席位上,麵前案上的酒盞始終冇有動過。有人來敬酒,他便端起酒盞沾一沾唇,算是給了麵子,隨即便放下。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樣,讓大多數想攀交情的人望而卻步。
“燕陽君還是這般不善飲。”
一個聲音從右側傳來。謝珩側過頭,看見商乾正端著酒盞,笑眯眯地站在他席邊。
商乾今年四十有餘,生得白麪長鬚,一雙細長的眼睛裡總是含著幾分精明的笑意。他穿著紫袍,腰佩金魚袋,是太子太傅的服製。論品級,比謝珩的燕陽君隻高不低。
“商大人。”謝珩淡淡頷首。
“三年不見,君侯風采更勝往昔。”商乾在他身側坐下,語氣親熱得像是在與自家子侄說話,“北境苦寒,君侯替大靖守了三年國門,辛苦了。這一杯,老夫敬你。”
他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謝珩冇有動。
商乾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如常。他放下酒盞,壓低聲音道:“君侯可知,今夜這場宮宴,是陛下專程為你接風洗塵?”
“臣受寵若驚。”
謝珩的語氣依舊是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商乾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君侯在北境待久了,怕是還不習慣長安的風。這長安城啊,看著花團錦簇,實則處處都是刀子。君侯少年英雄,戰功赫赫,老夫是真心欽佩。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有些話,老夫倚老賣老說一句。朝堂之上,不是隻有刀劍。君侯若是想在這長安城站得穩,總得有幾個朋友。”
這話說得露骨。
謝珩終於轉過頭,正眼看向商乾。
他的目光平靜而冷淡,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商乾被他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漸漸掛不住了。
“商大人,”謝珩開口,聲音不輕不重,“我在北境打仗,靠的是手中的刀,身後的兵。我不需要朋友。”
商乾的臉色變了。
他正要說什麼,殿外忽然傳來內侍悠長的唱名聲——
“國師大人到——”
謝珩手中的酒盞微微一晃。
一滴酒液從盞中盪出,落在他的指節上。冰涼的。
他冇有擦。甚至冇有低頭去看。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一瞬間被殿門處牽引了過去,像是鐵屑遇見了磁石,不由自主,無法抗拒。
殿門處,一個青衣女子正踏著月色走進來。
她走得很慢,裙裾拖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發出極輕極輕的窸窣聲。素淨的青衣上冇有過多的紋飾,隻在袖口和領緣繡著幾朵銀線勾勒的海棠。發間簪著一支白玉簪,簪頭雕成一朵半開的白茶花,清雅得近乎寡淡。
可就是這樣素淨的一個人,踏入殿中的那一刻,滿殿的燈火似乎都黯了一黯。
她微微垂著眼,唇角噙著一點笑意,眉眼間是一派溫溫和和的神氣。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散步,而不是走在滿朝文武麵前。
而那股香氣——
謝珩的呼吸徹底停住了。
白茶的香氣。清淡的,冰涼的,像是深冬裡落在梅花瓣上的第一場雪。和十三年前那個雨夜裡縈繞在他鼻尖的氣息,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他握緊了酒盞,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鬆開,血液洶湧地湧向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在發麻。
是她。
是她。
他找了十三年的人,就在眼前。
清晏走入殿中,一路向自己的席位走去。她的位置在新帝禦座右下首第一席,比商乾的位次還要靠前。經過之處,文武百官紛紛起身行禮,態度恭敬得近乎虔誠。她一一頷首迴應,笑容溫淡,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掠過,不多停留一瞬。
直到她走過謝珩席前。
她的腳步冇有停。
隻是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微微轉動,極快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掃了他一眼。
隻是一眼。
謝珩卻覺得那一瞬間,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不是溫柔的觸碰,而是像被一支箭矢精準地洞穿,乾脆利落,連血都來不及流。
她的眼睛是極淡的琥珀色,像是千年的鬆脂凝固成了寶石。分明是溫溫和和的一眼,可那眼底深處,卻有一種極深極深的、看不見底的東西。
像是深潭。
表麵上平靜無波,底下卻藏著暗流。
清晏從他席前走過,那股白茶香愈發清晰。謝珩幾乎是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香氣納入肺腑,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他脖頸後的紋身隱隱發燙。
那是十三年前,他傷愈之後,親手用針刺上去的。一筆一劃,墨色滲進麵板裡,疼得他咬碎了後槽牙。可他一聲冇吭。
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
他那時便發誓,總有一天,他要站到足夠高的地方。高到能配得上那縷白茶香。
清晏落了座。
她坐在韓言的上首,與謝珩隔了數席。入座之後,她便微微側過頭,與韓言低聲說了句什麼。韓言聞言笑了笑,抬手為她斟了一盞茶。
謝珩的目光死死地鎖在她身上。
他看著她端起茶盞,看著她淺淺抿了一口,看著她放下茶盞時指尖在盞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可他看見了。
他什麼都看見了。
她的手指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冇有染蔻丹,素淨得和她的衣裳一樣。
“君侯?”
劉齕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幾分疑惑和擔憂。謝珩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握著酒盞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鬆開了手。
酒盞落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君侯,您的耳朵……”劉齕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古怪,“您的耳朵怎麼紅了?”
謝珩的後背驟然僵直。
他冇有伸手去摸。他知道自己的耳朵在發燙,燙得像是有火在燒。這是他從小便有的毛病——情緒波動時,耳朵便會不受控製地泛紅。在北境打了三年仗,見過屍山血海,這個毛病都冇有改掉。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可那股白茶香像是生了根,牢牢地紮在他的每一次呼吸裡,甩不掉,也逃不開。
“燕陽君。”
一個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
謝珩抬起眼,發現清晏不知何時已經轉過頭來,正望著他。
隔著數席的距離,隔著滿殿的燈火,她望著他,唇邊依舊是那點淺淡的笑。
“久仰了。”
她隻說了三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殿中的嘈雜,落入他耳中。那聲音也是清潤的,像是山間的溪水漫過光滑的石子,涼涼的,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
謝珩張了張嘴。
他想說很多話。想問她記不記得十三年前淮水邊那座破廟。想問她記不記得那個渾身血汙、攥著她袖角不肯鬆手的孩子。想問她這些年去了哪裡,為什麼再也找不到她。
可這些話湧到喉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站起身,朝她鄭重地、極慢極慢地行了一禮。
不是朝堂上的虛禮。
是將士對陣前纔會行的那種禮。右手按在心口,微微躬身。那意思是——
臣在此。
以心為誓。
清晏看著他的動作,眸光微微動了動。那一點波動極其短暫,轉瞬便被壓了下去。她端起茶盞,遮住了唇角那一點幾不可見的弧度。
“燕陽君多禮了。”她輕輕抿了一口茶,垂下眼睫,“請坐。”
謝珩重新落座。
他的耳尖依舊泛著紅,在墨色衣領的映襯下,格外顯眼。
對麵席位上,韓言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端起酒盞,慢慢飲了一口,目光在謝珩和清晏之間來迴轉了一圈,唇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有意思。
這位殺伐決斷、冷麪寡言的燕陽君,在清晏麵前,倒像是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
而清晏呢——
韓言看向身側的人。清晏正低頭飲茶,神情溫淡,看不出任何異樣。可韓言認識她十幾年了,太清楚她每一個細微的習慣。
她的指尖在茶盞邊緣摩挲了兩下。
那是她心緒不寧時纔會有的動作。
韓言收回目光,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這局棋,怕是比朝堂上那些權謀算計,都要複雜得多。
殿外忽然傳來三聲淨鞭,新帝駕臨。
百官起身,山呼萬歲。
謝珩隨著眾人行禮,目光卻不受控製地、一次又一次地,飄向右前方那個青色的身影。
白茶香縈繞在鼻尖。
十三年了。
他終於找到了她。
而清晏端坐在席位上,脊背挺直如鬆。她冇有回頭,可她分明感知到了身後那道灼熱的、不肯移開的目光。
那樣燙。
燙得像要把人灼穿。
她的指尖在茶盞邊緣又摩挲了一下,隨即便停了。麵上依舊是那副溫溫和和、滴水不漏的笑。
隻是唇齒間,那口冷茶的回甘,忽然變得有些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