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春的太陽------------------------------------------，從北方遠處森林裡滑來一條小河把柳宅、河東、河西、鄭宅四個村一劃為二，柳宅、河東所處東麵，鄭宅、河西為西邊。一條寬敞平整的水泥大公路從一排小山外麵探進頭來，然後緊擦著柳宅、河東的身邊，穿過全鎮最南端的一個峽穀一直奔向南方去。這四個村合併爲一後，人們都叫它為柳宅，這個名字代表了浙江中部靠小工業和集約化商業市場發展起來的新型的小城鎮。這個小城鎮在不遠的過去是一個破敗的、醜陋的、貧窮的小鄉村，象個受儘饑餓和寒冷折磨的乾瘦矮小的叫化子，可憐巴巴畏縮在一個破牆下，等待天地來造化他。可世間就有這等邏輯，柳宅象一個進入青春期的少女一樣發育了，人們忘記了她瘦小靦腆的身影，忘記了她那身寒酸的穿戴。她現在的軀體是亭亭玉立了，容顏是那樣充滿青春血色。她令人驚愕，令人著迷，令人相信將有一個美好的生活等待她。這是一個最恰當的比喻。柳宅鎮已經進入青春期了，她過去的模樣不知到哪兒去找，她發展的速度像蒸饃饃一樣。你假如一年半載不來，你就會在她寬敞的街道中迷路。你瞪著眼睛找不到那條熟悉的街道，那幾幢熟悉的樓房。，這片片土地象拚地磚一樣把整個柳宅鎮連成一片，加上週圍一座座連綿不斷的褐色山峰環抱著，使之成為一個美麗富足的小盆地。從遠遠的高處俯瞰這個小盆地，你會發現它由黃綠白三種顏色組成，黃色的是那些冬閒田、拋荒田，它代表了部分地塊，綠色的是小麥、油菜和紫雲英。白的是一口口水塘、河道和小湖泊。，更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稍微早一點的房子屋麵貼著各式各樣的麵磚，晚建一點的房子就是用五顏六色的塗料了，一眼看去整整潔潔，光鮮亮麗。還有那些彆墅群房頂的琉璃瓦在陽光的照射下更是熠熠發光。，現在正沿著那條河邊的路往南走。河兩邊長著一排筆直的楊柳樹，絲絲柳枝輕柔地掛在河麵上，清澈的河水倒映了棵棵柳樹阿娜多姿的身影。那條條柳枝的葉眼上開始鑽出了一星點兒的綠色，告訴人們春天已經來臨了。，衷心讚賞江南美麗的田園風光。他自從義烏下火車，一連走了十幾個地方，終於找到了這裡來。他的直覺告訴他，他已經來到了一個好地方，他夢想的桃花源就是這個樣子，他美好的生命曆程將就從這裡開啟。。說是租賃，其實他已經購買了柳宅村過雁山塢的四、五百畝荒山荒田。五十年的租賃費是五千元。租賃期內他享有充分的使用權和繼承權，並種養殖自由。今年他二十四歲，到期滿已經七十四歲了。他一生的路程將全部縮進這個被柳宅人遺棄的山嶴裡去。。今天就要住進過雁山塢了，他的心情不禁一陣激動，多年的孤獨、痛苦和落寞之感頓時一掃而光。像一個多年流落天涯的人忽然一天來到了自己的家門口，眼淚不禁潸然而下。，忽然之間他已變成擁有四、五百畝土地的主人了。他雄心勃勃地想著：第一、要全麵係統地開發過雁山塢；第二、儘快地在山塢裡娶上老婆，從此生兒育女；第三、要在山塢裡造起一棟美麗漂亮的房子，把山塢改名為過雁莊園。，村裡冇分掉，所以現在是村級所有的。過去，這裡曾辦過大隊畜牧場，年出豬有過上百頭，至今那裡還留下一幢土夯的豬棚。畜牧場倒閉後，大隊又在那裡種桑養蠶，桑樹成園後蠶繭價格又大跌，大隊又不得不毀桑種糧。直到八十年代後期，柳宅工業崛起，農民都穿了鞋襪進廠當工人了，土地已經成為他們的累贅，大田畈裡的片片良田都拋荒了，這偏僻的小山塢自然就淪為荒蕪之地了。。但聽說那都是農戶自己的口糧田和責任田，經營使用權三年二頭變，這不利於他長期開發。後來柳宅村村長夏雨告訴他，在過雁塢還有一大片村級所有的荒山荒田時，他不假思索地就答應了，並冇到實地就訂下合同。，夏村長對他很熱情，煙泡茶遞個不斷，並滿口承諾曹歌如果以後遇到什麼困難他儘力幫助，到後來才知道，原來拋荒荒的過雁塢已經上了柳宅鎮政府的荒山荒田罰款單了，並已限期開荒綠化。曹歌這一包，正好幫上了一個大忙。，有一條水泥澆築的小公路從國道線上叉進它的山腳，不知為什麼隻相距三、四百米而冇進山塢去。那條靜靜流淌的小河像一縷嫋嫋升空的輕煙在它腳邊轉了個彎就徑直淌出去了。從遠處看，那山塢在風水先生的眼裡是塊上等的寶地，周圍一圈平緩的山坡圍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山嶴極象一個燕子窩。燕子是個吉祥物，象它美麗的羽毛和勤勞的性格一樣是大自然的高尚種類，它或許是奉有上帝的意旨與人類同棲共存。那山塢還有一個明顯的特點，它是整個柳宅鎮周圍的群山之中屬於最矮的一塊山頭，千百年來，那一年一度南來北往的大雁都從這裡進進出出，似乎這裡就是它們行軍最永久吉祥的瑞門。，這名字包涵了曆史和未來，它以一個人類崇尚飛禽的選擇而永久地保持它形狀的優勢而經曆種種榮辱。而今日有雙慧眼選中它，讓它懷抱一個瑰麗的夢，讓夢的彩霞在它胸膛展開，但同樣無法讓它改變那種肅穆和無言。，這是一座古老的橋，橋頭邊挺立著一棵高大的楓樹樹，因為歲月的磨損，這棵難以合抱的樹其樹身已經腐爛空缺，有個空洞能鑽進好幾個人。樹邊還立著一塊橋碑，但碑文已經很難辨認，整座橋都用條石築成，那些經過古人精心采打過的石塊表麵已經發黑。有些甚至長滿青苔，這很快讓人相信這座橋已經有悠遠的曆史了。橋兩頭都設有十來步台階，那些台階的石縫裡都長著牛筋草，但經過冬天的摧殘已經枯槁了，而朝向河麵上的拱麵一側卻長著鮮活的猴子薑和絡藤。一陣南風吹過猴子薑葉在風中簌簌抖動。，進入水泥小公路，曹歌已經能看清過雁山塢的整個地貌了，在暖洋洋的夕陽黃光照耀下，山塢的土地發著金黃色的光。他急步來到山塢下，卻為找不到路發愁了。山塢裡看去根本冇人上去過，即使有一點原來老路的蹤跡，卻也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茅草，有些地段甚至佈滿荊棘。他辨辨認認走了一段，路又被大水溝截斷。這裡的地皮都是疏鬆的沙土結構，隻要有一股水流過就能拉開一個溝子。他跳過水溝去，就地折了一根小柴棒探路，有些地方人實在無法通過去的，他便用柴棒打翻雜草後再走。
他花了一肚子力氣，終於爬進了山塢，站在山塢半山腰的一條小路上他已氣喘籲籲，汗流浹背了。他定了定神再放眼望去，這裡卻是個荒涼的世界，山上是草，田裡是草，田裡也是草。草，到處是齊腰深的草，黃黃的乾枯的茅草，它下麵可能埋藏許多野獸，提起野獸，這裡倒真有野獸的蹤跡，那片爛糊田裡有水草倒伏了，草莖上濺滿了泥漿，這可能是野豬的澡堂，聽說野豬最喜歡在泥漿裡洗澡。他再往上看便看見那個所謂的畜牧場，它可憐巴巴地縮在草叢中，有幾條荊棘和山藤都爬到它背脊的瓦片上去了，有一隻大尾巴的灰色鬆鼠肆無忌憚地從那上麵躥過。
他拎起行李又找路向那屋子走去，眼前這段路雖然也長久無人走過，卻變得平整寬闊了。路邊還都用石塊砌過，看來，當年確實擺過大場麵，看，前麵又突然出現了一口大水塘，水塘裡還溢滿了水，水居然還清清冽冽的。水麵很寬闊，一眼看去足有四、五畝寬。水塘四周都是用泥土夯成的，土做成後，坎內外加了一層石塊，石塊砌工很精細，你一眼看去都找不出比手掌大一點的隙縫。但儘管縫道比較小，而塘裡邊這麵的石縫裡還是長出了水草，溢著水的草叢裡一團團青蛙卵子。現在站在塘埂上很能看清那座小小房子了，它就築在塘邊，一扇大門正對著水塘久久地發呆。
他沿著塘坎來到屋前。房屋的泥牆被風雨剝蝕了一大層，看去都像農家泥築的灶麵一樣凹凸不平了，以至木製的窗架門框都露出了一截。兩扇木製的門板也被剝蝕了一層，變成了灰褐色，那樹木年輪的筋絡象雕刻的圖案一樣凸顯了出來。大門的那枚手工打的門鈕上居然還掛著一把大大的鐵掛鎖。這把鎖渾身都已鏽跡斑斑了，不要看也肯定知道是鏽死了。
曹歌放下手中的行李，圍著房子轉了一圈。而後不無揶揄地對自己說：這便是我的家了。
門鎖著，他必須設法進去。這點事難不倒他。他就地找了塊堅硬的大石塊，就幾下便敲開了鏽鎖。
大門打開了，這個沉寂了十多年的冷房終於在今日重見天日了。可是隨著大門的打開，一股難聞的、刺鼻的黴酸氣撲麵來，不禁使他有點毛骨悚然。
他捂著鼻子，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其心態就像探看一座剛打開的古老的墓穴。擔心冷不防會會有毒蛇、毒蟲之類的向他襲來。可是他慢慢地走了一圈並冇發現什麼，隻有一些織得密密麻麻的蛛網和一隻受驚嚇而落荒逃走的山老鼠。
他踏著濕漉漉的佈滿了綠幽幽薄苔的泥地察看了整座房子，對那一間間隔得很好而且還顯得很寬敞的房間感到很滿意。他抬頭往上看，房子用料結構也很紮實，難怪這麼多年無人維修也不至於倒塌。房子一共分成三個部分，右邊是幾間臥室和一間廚房，中間是飼料房和倉庫，右邊是一排豬欄還加一間草料間。那些豬欄明顯留著被改成蠶屋的痕跡，每根柱子上都釘著一條條橫檔，分明是放蠶扁用了的。他又推開一間臥室，裡麵空蕩蕩的，隻有牆上還掛著一盞一個墨水瓶改製的煤油燈。瓶內是乾枯的，一根棉花芯還象一條爛蟲那樣躺在那裡，可能被油浸透了就不能腐爛。油燈的上方牆上有一大片烏黑的煙跡。
看了臥室，他又出來看了廚房。廚房裡顯然還留著一個土築的灶台，灶台上大鍋小一應俱全。鍋上麵都還留著杉木蓋板，蓋子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他用手擦了擦灰塵，上麵露出了一排字樣：柳宅大隊一九七二年辦。整整二十年了，蓋子還這樣完整無損。他再仔細一瞧，原來上麵漆過一層桐油。
瞭解了屋內屋外的一切情況後，他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多麼簡陋的條件呀，魯賓遜當年漂流到孤獨的海島上，條件比我還強多了。
太陽收起了它逗留在過雁塢的最後一道光線，周圍山峰頓時陰森了下來；一群山雀在半山腰的灌木叢叢中嘰嘰喳喳地呼喚早春黃昏的到來，一陣還浸有寒意的晚風忽然從房前掠過。帶動了一片枯萎的茅草在簌簌作響。曹歌站在房門上忽地感覺到了一種無邊的孤獨。儘管他對這片土地充滿了希望，儘管那個夢想還在心中燃燒，但眼前即將來臨的沉寂勾起了他無限的傷感、憂思和懷念。他知道自己生命的驛車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荒涼與陌生地段，在這個境地中自己將長久地單車獨駕，許多過去曾經有過的歡愉快樂和一切幸福感受現在隻能丟進記憶的倉庫而長期封存，他矢誌去拚搏的輝煌前程，將永遠地屬於他自己一個人，世上已經冇有一個人來分享了，至少目前是如此。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他必須開始準備自己吃住的事項。他首先來到屋邊一片茂密的草地上拔了一大堆乾草，搬進臥室就地鋪上，權當床鋪。然後又到廚房洗刷了一口小鍋子，放進了一些下午剛從柳宅市場上買來的大米，又放進了一點鹽巴，找了一些乾柴煮了起來。
飯很快煮熟了，廚房裡瀰漫著一股鹹滋滋的香味，他聞著這股香味，心裡又不禁愜意起來。他餓了，非常餓了，多少天來一路奔波勞累，他已記不起哪一頓是像象樣樣地吃飯過，哪一餐吃的是有滋有味的。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整個廚房裡隻剩下灶門口有點忽明忽暗的火光，他隻得捧了飯碗坐在灶門口口吃。
飯熟透了，飯是鹹的，不需要菜，再說，他今晚也冇菜可吃。
早春的陽光從冇有窗架的方形窗洞裡鑽了進來，直接照射在曹歌的臉上。
他擦了擦朦朧的眼睛，不相信時間已經穿過了一個黑夜。在這靜靜的世界裡，躲在一個破屋草窩上，竟然睡得這樣香。連一星點兒夢都冇有。他奇怪自己又變得如此平靜，內心好像得到了一種滿足，這是他從未有過的心情。
他翻身起床了，可愛的陽光就照著他穿好衣服。他的嘴裡還不停地哼著小調，心裡卻急著要出去看看過雁塢的第一個早晨。這個早晨一定美極了。
他走出門口伸了個懶腰，看見紅紅的太陽已經爬過山崗，用她那溫暖、耀眼而美麗的光線罩住了整個過雁塢，使昨天看去那麼荒涼寂寞的穀地一霎那變得如此清新亮麗而充滿朝氣。
遠處無聲無息地吹來一股帶有芳香和溫氣的晨風，象少女一隻溫情脈脈的手輕柔地拂著他的青春頭臉，翻動著他絲絲黑髮，似有滿腔衷情要敘說。
杜鵑花開始綻蕾了，馬尾鬆和刺柏已吐出新綠，乾枯的草絲底下已經抽出大片的青青草尖。這一切已經真實地出現在過雁塢了，昨天怎麼冇有看見呢？
他的心開始激動起來了，相信自己並非來到了一個孤獨、寂寞而荒涼的世界裡。因為他已經感到自己的心是和春天的氣息同在！那搏動的心臟不單純為了一具可憐的**，而是為了深埋心中的一個希望，為了無時不刻出現在頭腦中的無儘的遐想而跳動，他有個夢在不斷髮展，他整天在夢中，分不出夢與現實的界線。他拚命地尋找自己生命存在的一些新的感覺。
他眯起眼想看太陽，他心想今天一定要仔細清楚地看一回太陽。
那是個有一圈圈奇麗光環重疊著的東西，光環中間有個夢幻般轉動的空洞，外圍散發著層出不窮的金色射線。這是不是人與上帝之間的隧道？人化成一片彩蝶從隧道中飛舞，靈魂是否會去感知上帝？為什麼宇宙間會有這個發光的東西？它是否就是誕生萬物的源頭？是否它主宰著一切生靈完美的存在和發展？假如一天它黑了怎麼辦，億萬萬個生靈麵對著無邊的黑暗和寒冷如何來痛苦地結束自己的意誌？人眼為什麼能看見東西？東西為什麼有顏色？顏色為什麼會不反映東西的性質？為什麼為人卻偏偏不能看清自己，在一張陳舊黴爛的網裡麵轉而，而外麵卻是一個無邊無際的自由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