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桌麵上的手機螢幕亮起,
靳思佳:
[快下課了,一起去吃飯不?]
[我昨天吃了新食堂的鴨腿飯,超級超級好吃!]
[星星眼.jpg]
易清昭垂著眼眸,看向身旁空蕩蕩的座位,指腹不自覺的摩擦著手機後殼。
一下、兩下。
[不了,謝謝。]
隔了好一會兒,靳思佳的訊息才發來,
[好的好的。]
易清昭熄滅手機。
"十一點半了,走啊。一會響鈴了,咱現在去吃吧。"
"等等我,等等我,我也去。"
"哎呦,快點了。一會學生都下課了。"
易清昭清楚地聽到了說話聲,但她分不清是誰在說話。
她能感覺到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很短暫。
椅子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然後是"砰——"的一聲,門被帶上。
溫度降下來。
易清昭把手插進口袋裏,觸碰著那張幹透的髒了的濕巾。
攥在掌心裏。
很用力。
"叮鈴鈴——"
喊叫聲,說話聲,在走廊的跑步聲,上下樓梯的奔踏聲。
又亂又多。
頭頂上的天花板被樓上的腳步聲震得微微晃動,沉悶的腳步聲像是踩在她的頭皮上。
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
逃不開,也躲不過。
門被反複推開又關上,偌大的辦公室隻剩下她一個人。
易清昭看著身旁始終空蕩蕩的座位,攥著濕巾的手握的更緊。
指關節死死抵著大腿外側,硌得生疼。
整棟樓終於變得一片死寂,隻有窗外的聲音還在耳邊回蕩。
手機亮起又熄滅。
易清昭把它塞進衣兜裏,推開辦公室的門,往下走。
運動鞋落在地麵上的聲音很輕,但仍舊被空曠的教學樓無限放大。
一步、兩步……一百一十七步。
從辦公室出來到走出教學樓,一共用了一百一十七步。
易清昭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去數自己的步數,就像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去讀嚴錦書的秒。
她被陽光刺地眯了眯眼,低下頭沿著地麵上的裂縫,往舊食堂走。
裂縫消失了,隻有很短的一截。
以前有嗎?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從辦公室到教學樓門口需要一百一十七步。
風扇的轟鳴聲夾雜著飯菜的味道打在她的身上。
腳步跨進門框,刺眼的、直射在身上的陽光被隔絕在門外,視野和體溫一同變得黯淡。
食堂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分散在零散的幾張桌子上。
視線劃過餐口,掃過每一張長桌。
沒有嚴錦書。
口袋裏的手攥得更緊了。
有些濕。
幹透的濕巾把她掌心的汗液吸走,也重新給她的手掌掛上髒汙。
"魚香肉絲,一碗湯。"她說。
食堂很空,隻有風扇轉動的聲音。
她端著餐盤坐在角落。
她低下頭把飯送進嘴裏,咀嚼。
沒有味道。
世界又變得模糊起來,唯有髒濕巾在口袋裏的觸感是那麽清晰、明顯。
是髒的,
是應該待在垃圾桶裏的廢紙。
易清昭咀嚼的動作變慢了。
腦海裏閃過嚴錦書站在身旁,用濕巾擦去汗水,把自己清理的一塵不染,最後把濕巾丟進垃圾桶的畫麵。
——嚴錦書總是幹淨的。
手指在口袋裏描摹著那一團的輪廓,
髒的,
沾滿了粉塵和汗液。
易清昭把嘴裏的飯嚥下去,喉嚨有些發幹。
她應該扔掉的,
像嚴錦書那樣丟進垃圾桶。
為什麽沒有?
她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在餐盤上,一口一口將剩下的飯吃進嘴裏。
和曾經一樣,沒有味道。
走出食堂,正午的陽光射在身上,身體的溫度重新升溫,像是掉進了滾燙的岩漿池裏,要讓她脫層皮。
重新沿著地上的路沿磚走著,每一步都很慢,慢到她能感覺到和陽光觸碰的麵板火辣辣的疼。
視線裏出現了一輛車,黑色的。
她曾無數次見過嚴錦書從這輛車裏下來,每一步都很穩,很從容。
黑色的車就靜靜停在這裏,線條冷硬,漆麵吞噬了所有雜光,旁邊的車在它的映襯下,變得平庸,模糊——就像嚴錦書出現時,永遠奪目。
易清昭看不到車內的景象。
她猛地轉過身,立刻往回走,步子邁得很大,呼吸已經紊亂。
她好像能感覺到口袋裏的濕巾正刮擦她的大腿,鈍鈍的疼。
走進教學樓,那股鈍痛感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後頸肌膚火辣辣的疼。
她看不到後頸的情況,但應該很紅,這符合曬傷後會出現的樣子。
她去走廊盡頭的水房,彎著腰,掬起一捧水撒在她後頸處,反複潑了十幾下,後頸火辣辣的痛感才緩解一點。
潑在後頸的水順著脖頸流進衣服,打濕了一大片,緊緊貼著她後背。
很狼狽。
易清昭甩了甩手上的水,推開辦公室的門——陽光從窗外射進來,綠蘿的影子落在嚴錦書的桌麵,隻有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嚴錦書身後。
她看不到。
世界彷彿被按下暫停鍵,呼吸都變得困難。
易清昭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
她想離開,
想關上門,
可她沒有,盡管每一步都走得無比緩慢,但她還是朝著屋內走進去了。
屋內的冷氣打在她後頸的麵板上,終於沒有刺痛的感覺了。
靠近她,
是鬆香味。
易清昭坐下來,在安靜的房間裏,她的心跳聲大地嚇人,每一下都彷彿觸碰到耳膜。
砰、砰。
冷風吹在濕漉漉的衣服上,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的狼狽。
應該離開的。
她想。
"易老師。"嚴錦書忽然開口,遞來一支未開封的燙傷膏,"紅了。"
嚴錦書伸手指了指她的後頸。
易清昭好像又開始感覺到後頸處隱隱的刺痛傳來。
她遲鈍地接過,擰開,然後擠在自己的後頸處,用手指塗抹開,遞給嚴錦書,"謝謝。"
每一個動作都很生硬、鈍澀。
她看到嚴錦書微微後仰了一點,看著她,和她說:"沒塗好。"
她看到嚴錦書用酒精濕巾擦了一遍自己的右手,扔掉,又抽出新的擦拭一遍。
她看到嚴錦書站起來朝她靠近,從她手裏接過燙傷膏:
"易老師看不到,我幫你擦。"
易清昭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她隻能感覺到被鬆香包圍,被嚴錦書包圍,隻能感覺到兩個手指在燙傷敏感的麵板上遊走。
很輕。
很溫柔。
像那年的懷抱一樣溫暖。
冰涼的藥膏被兩根手指輕柔地塗抹開,衣領被微微往下折了一點,手指帶著藥膏在邊緣塗了一層。
有些癢。
易清昭不知道今天是怎麽度過的,她隻記得嚴錦書把那隻燙傷膏留給了她:"睡前記得塗一下。"
回到家,林語看著她後頸通紅一片,甚至有些脫皮,嚇了一大跳,就要領著她去買燙傷膏。
易清昭搖搖頭,看著手心裏的燙傷膏,開口:"已經擦過了。"
林語皺著眉盯著她的後頸,
"那你待會洗完澡,我幫你塗。"
易清昭回房間的腳步一頓,摩挲著手裏的燙傷膏,"不用了。"
"你自己能行嗎?",林語不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嗯。"
易清昭洗完澡,對著鏡子看自己的後頸,隻能看到一小塊麵板。
她把燙傷膏擠在掌心,塗抹在整個後脖頸處。
她又擠出藥膏在自己的中指和食指上。
學著嚴錦書的樣子,兩根手指在後背上方遊走。
手指落下、抬起、落下、抬起。
觸感不對。
嚴錦書的手指是外來的、冰涼的。而她自己的手指是熟悉的、溫熱的。
它們在麵板上劃過,卻什麽也留不下,除了更鮮明的,自己碰自己的怪異感。
她停了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指,彷彿第一天認識它們。
她躺在床上,看著桌子上那張髒的濕巾,久久沒有閤眼。
她忽然起身從桌子上把濕巾拿在手裏,重新躺上床,看著手心裏,近在咫尺的濕巾,將手掌收緊了些,足以感受到它在掌心的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