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易清昭就聽到外麵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
她洗好臉從臥室走出來,靠著廚房門框看著裏麵忙碌的背影。
林語若有所感地回頭,咧著嘴:"你醒啦?"
"嗯。"
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林語的手在圍裙上蹭蹭,拉著她坐到餐桌前的凳子上,撩開她的頭發打量著她的後頸:"好像是好一點了。"
"待會走之前我給你塗塗?"
"不用。"
林語重新回到廚房忙碌,聲音在油煙機的吸氣下有些朦朧:"你先坐著吧,我昨天特意在網上學了烏雞湯。正好給你補補身子。"
"這隻雞可是我一大早去早市挑的,又大又肥,困死我了。"
"馬上就好了,嘿嘿。我第一次做這個呢。"
林語在廚房碎碎念。
易清昭看著她的背影:"隻是曬傷。"
林語不滿地回頭瞪著易清昭:"你懂什麽。",又轉過身,語速有些快,"哎呀,反正都是受傷,都一樣,都一樣。"
易清昭看著林語忙碌的背影,鞋上有些泥。還沒換,沒說話。
她回到臥室,拉開衣櫃門,看著清一色的黑灰色衣服,又走到陽台,前天換下來的那身衣服已經幹了。
她伸手取下來,換上。
看著客廳落地鏡裏的自己,昨天沒化妝,林語沒起來。
今天……
易清昭看向廚房的林語。
——很忙。
也不化了。
走進衛生間,對著鏡子給自己的後頸塗上藥膏。
沾到衣服上了。
她垂下眸子,坐在餐桌前,林語已經把煲的湯端出來了,正在盛湯。
林語聽到聲音抬頭看了她一眼,"塗好啦?"
"嗯。"
林語繼續舀著湯:"吃完飯還早,我給你化個妝。"
"不了。"
"為什麽?"林語停下手裏的動作,眉頭一皺,看向易清昭,"你不喜歡嗎?"
易清昭從她手裏接過碗,繼續盛湯:"沒有。"
"那為什麽——"
"我想再買幾身衣服,林語。"易清昭開口打斷她。
林語眼睛亮起來,重新掃了一遍易清昭:"我就說我眼光不錯吧。心裏喜歡的緊吧。"
林語挑挑眉看著她。
易清昭沒回話。
林語自顧自說下去:"那今天晚上我們去買?"
易清昭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裏,眼神落在碗裏上麵的一層油膜上,搖搖頭:"今天晚上有課。"
"那我在網上給你買?"林語也坐了下來。
"嗯。"
"那我挑完把連結發你,你自己看看。"
"嗯。",易清昭又喝了一口。
林語捧著碗邊嘬了一口,猛地起身跑進廚房對著水池吐了起來。開啟水龍頭,嘴在下麵接著,漱了好幾口。嗆得她咳嗽起來。
"咳咳咳——"
林語從廚房走出來,看到易清昭碗裏隻剩下一小碗的湯,瞪大眼睛,從她手裏把碗搶過來:
"你瘋了?這麽難吃,你咋喝得下去的。"
林語把剩下的湯一並倒進水池裏,聲音有些低:"你待會上班的路上買點吃的吧。"
還沒等易清昭開口,她就一臉悲痛欲絕的樣子看過來:"昭昭,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這麽難吃都吃得下去,太給我麵子了。"
"嗚嗚嗚,昭昭,我下次一定先自己練練再讓你吃。",林語幹嚎不掉淚,"我再也不謀殺你了。"
易清昭手指還保持著拿碗的姿勢,聽到她讓自己出去吃,點了點頭:"好。"
林語把碗洗幹淨,看著已經準備出門的易清昭,湊近她,噘著嘴,聲音更低了:
"昭昭,你跟我說實話……"
"剛剛的湯,你喝著啥味道?"
林語猛地扭過頭不去看易清昭。
"你跟我說實話就行,昭昭!不用顧及我的感受!"
易清昭推門的動作停下,看著整張臉皺在一起的林語,剛想開口就被林語打斷。
"算了算了,你走吧。"
易清昭又把嘴閉上,往樓梯走。
林語站在門口,打了個哈欠,對易清昭說:"拜拜,注意安全。"
"嗯。"
易清昭剛走下兩步樓梯,又停下腳步,看向林語:"你今天不上班?"
林語搖搖頭,一臉睏倦。
"請假了。"
"好。"
——
易清昭路過早餐店,腳步頓了一下,收回目光沒有停。
快到校門口的時候,一輛黑車從她身後駛過,開進校園。
——嚴錦書的車。
尾氣有些嗆人,易清昭輕咳了兩聲,看著黑車的尾巴消失在視野裏。
校園裏很安靜,看不到人影,零星幾個學生跑進教學樓不見了蹤影。
易清昭腳下的步伐快了些。
臨近教學樓忽然又慢了下來。
身後響起高跟鞋踩在地麵上的聲音。
易清昭的手下意識摸向大腿外側。
——沒有口袋。
她今天穿得是前幾天和林語一起去買的那身衣服。
"易老師。"
聲音自背後傳來。
聲音很輕。
"好些了嗎?"
"嗯。"易清昭腳步一頓,垂下眼眸,頓了一下又繼續開口,"謝謝。"
嚴錦書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得跟著,也輕輕嗯了一聲。
兩個人就這麽一前一後地上樓梯,沒人說話。
走上四樓,葉芝芝正拿著課本往班裏走,看到嚴錦書,易清昭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來,愣了一下。
"嚴師,易老師。你倆一起來的啊?"
即將走進教室的靳思佳腳步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進了教室。
"哢——"一聲,是門被關上的聲音。
嚴錦書從易清昭身旁擦過:"嗯,門口碰到了。",率先一步走進辦公室。
易清昭垂著眸子沒說話。
"這樣啊。"
葉芝芝也隨口應了一句就去教室了。
易清昭跟在嚴錦書身後走進辦公室。
沒有開空調。
嚴錦書坐在工位上,晨光從側邊打在她身上。
半邊臉在明,半邊臉在暗。
臉上的絨毛看得一清二楚。
易清昭收回目光,走到桌子旁拿起水杯,接滿水,站在飲水機旁邊大口喝著。
有點渴。
杯子見了底,她又接了一杯放到桌子上,自己纔跟著坐下。
若有似無的鬆香從身邊人飄來。
易清昭拿著筆的手兀地收緊。
兩根手指好像又拂過她的後頸,
然後是鬆香,
最後是嚴錦書的呼吸噴在她沾滿藥膏的後頸。
很涼,後頸激起一片顫栗。
昨天完全不記得的片段又猛地出現在易清昭的腦海裏。
很清晰,彷彿是正在經曆的事。
她看向身旁的人,正在備課本上寫著。
——沒有碰她。
身體裏忽然湧起一股陌生的感覺,
很不舒服。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
她的目光粘在了那隻握著筆的,骨節分明的手上,移不開。掌心有一層薄汗。
——想再被它觸碰。
她抽了一張紙巾擦幹淨手心的汗漬,丟進垃圾桶裏。
拿筆動作凝滯了一瞬,
手指拐了個方向又抽了一張紙巾,重新的、仔細地擦了一遍。
"啪嗒——"
是紙巾落在垃圾桶裏的聲音。
手指重新握住筆,視線卻無法聚焦在紙上。
太濃了,
鬆香味太濃了。
易清昭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幻覺。
太濃了,
被包圍了。
就像昨天密不透風的鬆香,包裹著她的呼吸。
後頸的麵板無法控製地顫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