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清昭走進學校時,學生們正陸續從食堂出來,往教室走。
從她身旁擦過的學生不自在地同她問好:
"老師。"
"老師好。"
易清昭輕點頭示意,她們逃也似地跑上樓。
嚴錦書也是這樣,每當有學生上前向她問好,她都會輕點頭作為回應。
她沒有上前過一步。
從未。
"老師好。"
"嚴老師好。"
易清昭抬起的腳凝滯在空中,而後輕輕落在台階上。
抬起頭,視線撞上站在台階高處的嚴錦書,那雙眼睛很靜,很平,像深井,看不到底。
"易老師。"嚴錦書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易清昭感覺不到其他人的存在了,她的世界裏隻剩下她和樓梯正上方的嚴錦書。
"嚴老師。"
她聽到自己說。
她好像看到了曾經那個永遠看著嚴錦書的背影,從不曾上前過的女孩。
她看到嚴錦書微微下點頭,回應了她,就像曾經無數次回應學生一樣。
隻不過,這次她成為了其中的一員。
淡淡的鬆香在混亂的世界中飄散,嘈雜的聲音猛地湧入她的耳朵。
一直到推開辦公室的門,她的世界才安靜了一點。
第一節是她的課,二十五班。
很快預備鈴聲響起,她拿著課本走進教室,吵嚷的教室瞬間變得死寂。
她低垂著眼眸用抹布將講桌上的粉塵擦掉後,疊好放在一邊。
教室後門被開啟,幾個老師陸續進來,搬著板凳坐在教室後方。
沒有她。
"叮鈴鈴——"
她掀開課本,聲音平穩,沒有起伏:
"把書翻到第十二頁,今天我們講時間和時刻。"
教室的門再次被推開,接著是幾聲凳子碰撞地麵的聲音。
她在黑板上寫下[時刻]。
"時刻是指某一瞬間。"
她抬起頭看向下麵的人,猝不及防對上嚴錦書的目光。
她的腿上放著黑色筆記本,神色淡淡。
易清昭的聲音有一瞬間的停滯。
"哢——"
粉筆斷了。
嚴錦書隻是平靜的坐在那裏,甚至那裏是教室裏最暗的角落,可易清昭覺得那裏亮的刺眼。
易清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的視線從那個角落移開,落在虛空中的一點。
她在心裏默背著教案,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
"在數軸上用一個點來表示。"
她做不到。
嚴錦書坐在那裏,坐在同一個教室,同一片空氣下,就是最大的幹擾源。
哪怕不去看她,她也能感受到一道視線透過空氣落在她後頸的麵板上,激起一片細微的顫栗。
"比如……"易清昭講到舉例,視線遊離在空中。
視線不可避免地相撞。
眼神很冷,很深,和平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手裏的筆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筆記本的邊緣。
一下、兩下。
節奏很慢。
易清昭看著那個動作,腦子裏那根緊繃的弦,忽然就跟著顫了一下。
原本熟練的教案在腦海裏出現了一秒鍾的空白。
"比如……"她又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速有些許生硬的停頓。
嚴錦書手裏的筆停了。
她微微歪了下頭,看著講台上明顯示卡殼的人。
易清昭猛地回過神,指甲陷進掌心,強烈的刺痛感讓大腦變得清明。
"比如現在,上課鈴響起的這一瞬間,就是時刻。"
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呼吸有些亂。
接下來的四十分鍾,易清昭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度過的。
她盯著黑板上的字,視線卻無法聚焦。
板書、講解、提問。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式一樣,精準卻僵硬。
哪怕她再沒往那個角落看過一眼,可那隻敲擊筆記本的筆,就像敲擊在她的身體上。
一下、兩下。
後背的襯衫濕了又幹,黏膩地貼在肌膚上。
"叮鈴鈴——"
下課鈴聲響起,易清昭整個身體有絲微不可察的鬆懈。
"今天先講到這裏,下課。"
易清昭拿好課本,每一步都邁得很大,三步並作兩步回到辦公室。
辦公室裏很涼快,後背的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格外的冷。
她走到座位旁想喝口水,卻發現手指僵硬得厲害。
手心裏全是汗,汗液混合著粉筆灰,在指縫裏卡出一道慘白的印子。
很髒。
很狼狽。
就像剛剛那節兵荒馬亂的課。
易清昭低頭去抽桌上的紙巾。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響起,鬆香湧入鼻腔。
"易老師講的真好,就是後麵有點快,我都差點沒跟上。",葉芝芝隨口點評了一句。
易清昭低頭用力擦拭著手指縫。
"嗯,有點趕時間。"
擦不掉。
"易老師。"
視線裏又出現了那隻纖細白皙的手,兩根手指中間夾著一張濕巾。
"用濕巾擦。"
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她看著那張被捏住一角的濕巾,遞到自己麵前。
刺耳的蟬叫,同事的閑聊,門外的喧囂忽然變得很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隻虛虛地擦過耳畔。
然後,她看著自己伸出手從她手裏接過那張濕巾,她聽到一個幹澀的聲音從自己的喉嚨擠出來:
"謝謝……"
"嚴老師。"
——
她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她的世界變得很模糊,聲音模糊,視線也模糊。
沒有一處清晰。
鈴聲響起又響起。
直到鼻間再也聞不到一絲鬆香。
她看著被緊緊攥在手心裏的濕巾,
有些幹了。
"一、二、三、四"。
耳邊響起跑操鈴。
"哎呀,你說說,大夏天的非得讓跑步。還非得班任跟著跑。"
"可不是呢,班主任可不是一般人能幹得活啊。那暑假的時候,李主任還想讓我當二十七班的班主任呢。"葉芝芝撇著嘴,捧著手機,有點嫌棄地開口。
"咋讓你當啊?",剛才那個老師接話。
"那不李師懷孕了麽,才查出來,怕有事就跟主任說不當班主任了。"葉芝芝壓低聲音,湊近王師。
"真假的?懷孕了?她不都四十多了?",王師也學著她的樣子壓低聲音,湊近她,"那現在二十七班班任誰啊?"
葉芝芝嘖了一聲:"嚴錦書啊,你沒看分班表啊。"
王師瞪大眼看著葉芝芝,聲音更低了:"真的假的?嚴錦書不是挺有錢的嗎?我看她開的那車不都是奧迪A8,她怎麽就同意了?"
葉芝芝看了一眼易清昭,後退拉開距離,刷著手機,聲音恢複成原樣:"誰知道呢。"
王師跟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易清昭,心領神會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易清昭聽著她們的議論聲,站在窗邊往遠處的操場看。
嚴錦書跟在班級隊伍的最後麵,陽光打在她的身上,整個身體都籠罩上一層薄薄的光暈。
發絲隨著她的動作在身後晃動著,連發絲都發著光。
迎麵吹來的風把她的頭發吹得更飄了,有幾縷頭發擋住了她的臉。
嚴錦書伸手把碎發撥開。
嚴錦書很白,在那群穿著校服的學生堆裏,白的有些晃眼。
人群終於散開,嚴錦書最後的身影出現教學樓前。
易清昭看不到她了。
易清昭坐回工位看向門口,在心裏默數。
數到第五十四秒的時候,
嚴錦書推門進來,帶進一股熱氣,額角滲出薄汗,順著脖頸沒入衣領。
她走近了些。
沒有汗臭味,依舊是淡淡的鬆香。
她把濕巾對折擦拭手掌,然後是額頭,脖頸。
擦完一遍又抽出一張新的濕巾重新擦拭。
邊邊角角,全部擦過才停下。
最後用紙巾把未幹的液體也一並抹去。
嚴錦書把自己整理得一絲不苟。
汗水、熱氣、剛才操場上的躁意,都被她用幾張濕巾徹底抹去了。
易清昭低著頭,看向自己掌心。
那張嚴錦書之前遞給她的濕巾,已經被體溫烘幹了,皺皺巴巴地縮成一團,上麵沾染著灰白色的粉末和她掌心的汗漬。
髒的。
舊的。
嚴錦書把用過的濕巾丟進了腳邊的垃圾桶。
"吧嗒。"
很輕微的聲響。
易清昭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沒有扔。
鬼使神差的,她將掌心裏的那團髒兮兮的幹的濕巾塞進自己褲子口袋,緊貼著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