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香飄進鼻腔,易清昭猛的回過神,看向身邊人,整個辦公室隻剩下二人。
嚴錦書應該剛剛下課,指尖還有些粉末,她抽了張濕巾仔細擦拭。
"不去吃飯?"
略微冷淡的聲音響起。
易清昭垂下眸子,握著筆的手開始泛白,手一鬆,"哢噠——"一聲掉在桌上。
"去。"
"就去了。"
易清昭低著腦袋收拾桌麵,看到教案上長長的一道黑線,手一頓,撥到一邊,再將其他的紙蓋在上麵。
做好這些,視線餘光掃過飲水機旁。
那個人正站在飲水機旁邊端著水杯,還冒著熱氣,臉有些看不真切。
易清昭的手指下意識收緊,指甲刮過紙麵。
"嚴老師,"視線落在她濕潤的指尖上,喉嚨有些幹澀,"不去嗎?"
"去,就去了。"
語速很慢,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拉的很長。
刮的耳膜有些癢。
"嗯。"她偏開頭,先一步離開。
走出教學樓後,縈繞在鼻間的鬆香味好像才淡了一些。
易清昭大口呼吸著,不遠處的學生已經陸陸續續從食堂結伴往出走,說笑聲傳進她耳朵。
她收回目光轉身往舊食堂走。
蟬鳴。
風聲。
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易清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聽到世界的聲音。
沒有想象中的吵。
她一路上走的很慢,慢到足以把所有聲音都刻進腦海中。
嗡鳴的風扇聲把易清昭拉回到之前模糊的世界中去。
她眼皮動了動,腳下的步子走的大了些,朝著教師餐口過去。
她曾無數次見過嚴錦書來這裏打飯,而次數最多的就是魚香肉絲。
"魚香肉絲,一碗湯。"易清昭學著她的樣子說。
鬆香伴隨著"嗒——嗒——嗒"高跟鞋踩在瓷磚上的聲音靠近,停在隔壁餐口。
她世界裏的聲音又變得清晰起來。
"魚香肉絲,一碗湯。"
易清昭端著盤子往餐桌走的時候聽到和當年一模一樣的話語,連音調都不差分毫。
她坐在角落的餐桌。
嚴錦書和她隔著兩張桌子坐下。
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在她身邊吃飯,好像可以聽到她喉嚨的吞嚥聲。
"咕咚——"
是她自己的。
這一頓飯易清昭吃的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多次才嚥下。
易清昭上學時吃得最多的也是魚香肉絲。
以往吃不出味道,今天的似乎不太一樣。
她又往嘴裏塞了一口。
隔壁的嚴錦書吃完離開,易清昭的盤子還剩下一半。
走進教學樓,身上的熱意才被驅散一些。
她站在門口,辦公室空無一人,隻有空調還在往冒冷氣。
"易老師?"
易清昭看過去,是上午送教案的女老師,叫靳思佳,她在微信群裏看到的,和她一樣都是新來的。
"你不去宿舍休息嗎?"
易清昭搖搖頭,"沒收拾。"
她看過教職人員宿舍分配表,和她同個宿舍的是一個沒聽過的名字。
她不打算去。
"午休時間還挺長的,要不你去我那歇會?"靳思佳猶豫著措辭。
"不用了,謝謝。"
"那……好吧。"
易清昭抬腳往裏麵走,身後傳來靳思佳有些忐忑的聲音,"易老師,加個微信吧,我也是新來的,要是有啥不知道的,咱倆也能互相照應一下。"
"好。"
靳思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眉毛揚起,露出兩顆小虎牙,"那我掃你。"
加上好友。
"那我先去休息啦,易老師要是有事就微信上跟我說。"靳思佳朝她擺擺手,走了。
易清昭看著窗邊的綠蘿,內側有幾個剛長出來的小葉,和旁邊的大葉相比,顏色略淡。
熟悉的高跟鞋由遠及近,帶著她特有的清香。
聲音在自己身旁停下,然後是椅子被拉開的聲音。
易清昭眼角的餘光看到嚴錦書在備課本上手寫著。
不用統一的教案嗎?
易清昭想起高二的時候,有個女生和她高一在一個班,都是嚴錦書的學生。她不止一次抱怨過這個高二的數學老師講的不如嚴錦書。
有關嚴錦書,易清昭總是很輕易地能捕捉到旁人口中的她。
高冷,嚴謹,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有錢——她們說過,嚴錦書開的車要幾十萬。
易清昭耳邊似乎又聽到了那句有些破音的"離開她",聲音裏帶著怒氣。
易清昭感覺到心跳似乎有些快,但和之前的感覺不太一樣。
她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
手機振動一下,易清昭拿出手機愣住了。
螢幕倒映出她的臉。
唇角微微勾起,幅度很小。
易清昭盯著那個陌生的表情看了很久。
嘴角是上揚的。
那是笑。
指腹按在那個弧度上,有些僵硬。
為什麽會笑?
她不知道。
她隻聞得到鼻尖那抹散不去的鬆香。
良久,易清昭看向發資訊的人。
是靳思佳。
[易老師,我聽王老師說,明天可能要來人聽課,聽我們新來的老師講課。]
[我有點緊張。]
[小貓瑟瑟發抖.jpg]
她熄滅螢幕,上麵映照的倒影和往常一般無二。
起床鈴聲響起,整個校園纔像是活過來一樣,到處都是聲音。
嚴錦書也放下筆,揉著發酸的眼睛。
視線落在那個清瘦的背影上。
一股莫名的衝動湧上來——想觸碰。
就像當年那個帶有體溫的懷抱。
想被包裹住。
這個念頭太陌生,也太荒謬。
易清昭垂下眼睛,將胸口那股陌生的堵悶感,用力嚥下去。
窗外充滿活力的聲音穿過空氣,填滿整個房間。
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越來越多的交談聲接踵而來。
然後是教室門撞擊牆壁的聲音,桌椅摩擦地麵的聲音。
辦公室的門被開啟,來人一臉睏倦,打了聲招呼就拿著課本走了。
門又被關上。
門被陸續地推開又關上,終於喧嘩聲消失了,餘下的隻剩斷斷續續的講課聲和房間內時不時的兩句人聲。
易清昭是下午第三節,第四節的課。二十五班,二十六班。
她在一旁的白紙上寫下:
[衝動]
又劃掉。
[笑]
劃掉。
指腹在筆杆上輕輕滑動,寫下:[課代表]。
放下筆。
一模一樣的自我介紹,一模一樣的內容,隻多了選課代表的環節。
兩節課很快結束。
在走廊上她碰到靳思佳,對方小跑幾步來到她麵前。
"易老師,你也剛下課。"
"嗯。"
"對了,你看微信了嗎?明天會有人來聽課。"
易清昭看著她想到她發的資訊,一字一句,"你很緊張。"
靳思佳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點頭如搗蒜,聲音激動,"對!我真的很緊張,我當時麵試的時候也是,超級緊張。"
"嗯。"
靳思佳張開的嘴巴又閉上,有點尷尬地笑笑,聲音有些小,"易老師呢?你會緊張嗎?"
易清昭聽到"緊張"兩個字,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緊張?
她想起麵對嚴錦書時身體的異樣。
錯亂的心跳、甚至會變軟的身體。
指腹撫過手心裏還沒有結痂的傷口。
那是緊張嗎?
如果嚴錦書也來聽,她的身體還會有這樣的變化嗎?
易清昭回過神來,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可能會。"
兩人在校門口分別。
——
易清昭回到家,林語還沒回來。
她坐在沙發上反複咀嚼著這兩個字。
緊張。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然後是"吱呀——"一聲,最後是林語的聲音。
"怎麽樣啊,昭昭。"她拉著外套的拉鏈,隨口問。
易清昭眉頭輕蹙著,忽然看向林語,"你緊張的時候有什麽反應?"
"哈?緊張?心跳加快唄,然後出汗,嚴重點還會發抖。"林語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問的一愣,反應過來後猛地靠近易清昭,"咋回事啊?你今天緊張了?"
易清昭沒有立刻回她,而是仔細回憶著自己當時的反應。
心跳快,有。
出汗,也有。
發抖?
"發抖?"易清昭低頭看著交握的雙手,兩根拇指小幅度的擠蹭著彼此,"那身體用不上力,是什麽?"
林語看著易清昭一副深思的樣子,語氣都染上一絲不可置信,"腿軟?那不嚇得嗎?嚇得腿軟。",她的手搭在易清昭的肩膀上,聲音變得很輕,"昭昭,你可別嚇我啊。你第一次上課嚇成那樣了?"
易清昭眉頭輕蹙,點了點頭又搖搖頭,"隻有一點。"
林語滿臉開啟新大陸的樣子,從頭到腳反複掃了好幾遍易清昭,最後攥著自己胸口的衣服,悲痛欲絕指著易清昭,"你不是我的昭昭,大膽妖孽,還我昭昭來。"
最後林語拉著易清昭開導了很久才放她去睡覺。
易清昭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很久才闔上。
緊張。
今天出現過最多次的感覺,現在已經變得有些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