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預備鈴聲響,嚴錦書也沒回來。
有幾個老師已經陸續往教室走,易清昭看了看身旁的空位,拇指擦過指尖。
她拿起課本走進教室,雖然正式上課鈴還沒有響,但教室已經針落可聞。易清昭沒有說話,環視一圈教室,掃過一張張麵孔。
原來是這樣的視角。
底下的人也是一張張模糊的臉。
在這裏,確實看不清角落。
"叮——",上課鈴響起,易清昭垂下眼瞼收斂好思緒,看向空氣中的一點,像當初的嚴錦書一樣,一字一句道。
"我是你們的物理老師,易清昭。"
學著她的樣子背過身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相較嚴錦書的字,易清昭的字更工整,一板一眼,一成不變。
她掀開課本,音調沒有絲毫起伏。
一節課很快過去,她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唇往門口走,一道脆生生的聲音響起。
"老師,還沒選課代表。"
易清昭腳步一頓,指腹碾過那一層幹澀的粉筆灰。
"下節課再選。"
走廊上人擠人卻又默契地避開老師,幾個學生從她身旁跑過,帶起一陣風,發絲飄起又落下。
手裏的書緊了又緊。
腳下步子邁得很大,關上門,外麵的吵嚷變得模糊。
香水味很重,很雜。
"易老師回來了。"葉芝芝站在飲水機旁,端著水杯。
"嗯。"
她看向窗邊,嚴錦書身體微微前傾,正寫著什麽。百葉窗被放下一些,陽光從身後斜射進來,影子被釘在她右側的牆壁上。
抓著書的手又緊了緊,拇指有些用力地蹭著封麵。
就這樣蹭著,腳下步子走得很慢,她看著窗邊的綠蘿,陽光打在葉子上,有一圈薄薄的光暈。
她坐下來,眨了眨有些幹澀的眼睛,目光落在沾染上粉筆灰的課本上,又看向自己的手心。
"擦一擦。"嚴錦書閉著眼,中指和拇指輕按著眼角,下巴微抬,"拿濕巾。"
視線落從嚴錦書臉上移開,落在她桌麵上的濕巾。
第三次。
嗓子有些幹澀。
"謝謝。"
身體毫無預兆的前傾。
距離拉進,是鬆香的味道。
她下意識看向窗外,蟬鳴又回來了。
她吐出一口氣,抽出濕巾攥在手心,回到自己的座位。
聽著蟬鳴反複擦拭自己的手掌。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一下,她的動作猛的頓住,捏著紙巾的手有些用力。
目光落在課本封麵上,髒的,她用力蹭了兩下,把濕巾扔進垃圾桶。
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檢視,是林語發來的資訊:
[昭昭,第一天上課感覺怎麽樣呀?]
[挺好的。]
林語的資訊緊隨而至。
[那就好。]
[嘿嘿,有沒有帥哥?]
[女王邪笑.jpg]
易清昭關掉和林語的對話方塊,指尖停在【教師工作群】,中指在手機背麵輕輕摩挲幾下,點進去。
嚴錦書。
她的頭像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有零星幾點星光,昵稱是兩個英文字母"JS"。
早就看過千百遍。
手機自動熄滅,螢幕上映出易清昭的倒影。她移開目光,將手機重新塞回兜裏。
"叮鈴鈴——"
身旁傳來椅子被拖動的聲音。
嚴錦書走了。
易清昭看著那道背影,一點點退出自己的視野,直至不見。
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就像高中無數個午後,她看著嚴錦書的背影不疾不徐地沿著牆根走遠,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走廊、樓梯口,消失在她的視野裏。
像當年在警察局的小女孩沒能開口問出名字,看著她的背影連同那件被打濕的大衣漸漸消失在街口。
"有人喝奶茶嗎?我一起點了。"
"不喝。戒糖呢。"
"我來一杯楊枝甘露。"
"還有人嗎?沒人我就下單了。"
"易老師呢?喝奶茶嗎?"
聲音針一樣地刺進耳朵。
易清昭猛地鬆開手,呼吸急促。
"不用了,謝謝。",聲音有些冷。
同事愣了一下,尷尬地笑了笑,"哦哦,行。"
她低頭看向掌心,幾個新的深紫色月牙慢慢滲出鮮血。
閉上眼,窗戶吹來一陣熱風,幾張教案散落在地上。
將散落的教案撿起來,在桌麵上重重磕齊。
從包裏拿出紙巾,開啟,抽出兩張,用力地、反複地擦拭手心裏的血跡,直至麵板開始變紅。
將染血的紙扔進垃圾桶,抽出兩張新的攥在手心,輕輕摩挲幾下。攥著紙,握著筆,指節因為用力有些泛白。目光落在沒修改完的教案上,一字一句地讀,一筆一劃地改。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聲。
窗外的蟬鳴,空調的風扇聲,說話聲,腳步聲持續的、強硬的闖進她的耳朵。
刺耳——
筆尖陷進紙張裏。
腦子好亂——
停不下來——
她閉上眼。
黑暗裏,最先浮現的不是畫麵,是味道。
灰塵的土腥味,鐵鏽般的血腥味。
然後纔是聲音。
“離開她!”
——
十二歲的易清昭很漂亮。
在同齡人臉上還有嬰兒肥的時候,她的臉是標準的鵝蛋臉,輪廓清晰,側臉線條流暢,下頜線精緻,五官立體。
在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時候,美是一種錯——
忮忌。
她們割爛她的頭發,打腫她的臉,把她踩在腳下,直到她不再奪目。
易清昭是孤兒,跟著奶奶長大,奶奶在她五年級的時候就死了。
所以她去報警,警察告訴她,學生之間的事應該去找老師解決,把她打發走了。
她聽了。
她去找了老師,老師告訴她會解決的。
她信了。
再之後,是她們又回來打她,下手更狠了。
每一次她身上的傷剛剛有些好轉,迎來的就是一頓毒打。
一輪又一輪。
一次又一次。
她又去找老師,老師很不耐煩,說她事多。
後來她知道了,老師的確找了對方家長,隻不過對方家長是帶著"禮"來學校的——不是給她的。
巷子裏,她們又一次拿著刀對準她,甚至劃傷了臉頰,鮮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離開她!"
有些破音。
她舉著手機朝自己走過來,聲音裏帶著怒氣,"我已經拍下來了,現在立刻離開。"
那群人被嚇跑了。
原來她們也會害怕。
"還好嗎?"
她的呼吸還有些紊亂。
易清昭看著她。
米白色的大衣因為蹲下身垂在肮髒的地麵上,染上髒汙。她的麵板很白,臉上有些骨感,眉毛的形狀纖細高挑,眼尾微微下垂,嘴唇有點薄,嘴角有一點下拉。
好漂亮。
為什麽她沒事?
"嘶——"一片消毒紙巾輕輕地擦在她臉上,有點涼,有點疼。
"我帶你去醫院。"
易清昭眨眨眼,回過神,垂下頭,"我沒錢。"
女人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嗯了一聲。
很輕,掃在她心尖上,有些癢。
手心很軟,溫溫熱熱的,被握住的地方卻像被燙到一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女人帶她去了醫院消毒,買了活血化瘀的藥。
還有止疼藥——易清昭看著手裏的止疼藥突然很想哭,忍不住。
女人比她高,把她輕輕地摟進懷裏,手一下又一下的順著她被割的亂七八糟的頭發。
她哭了,沒有聲音,但女人肩窩的衣服被打濕了。
後來女人帶她報了警,把拍的視訊給警察看,態度很強硬。
易清昭看看她,又看看自己。
好狼狽。
不想這樣的自己被她看到。
涉事的四個人都來了,一個已經十四周歲被關進少管所,剩下三個人隻被警告。四個人連同她們的家長都過來,拚命道歉,講他們的不容易,想要她的諒解。
她不想原諒,可女人告訴她,到手的利益比別人的痛苦更重要——她簽了。
易清昭拿到一筆錢,足夠她省吃儉用讀完高中。
易清昭想給錢給女人,但被拒絕了,她說,善心是留給強大的人的,她在幫助的時候就沒有想過會得到什麽,所以她不欠她。
易清昭想問她的名字,可女人被一通電話叫走了。
她沒來得及問出口。
臉上的傷好了,很淺的一道白,幾乎和她的麵板融為一體。
她開始留劉海,很厚,很長,足夠把半張臉擋住,她不再穿任何顏色鮮豔的衣服。
終於不會被看到。
她成績很好,足以去重點高中,但她還是去了普高——因為免學費。
開學第一天,她知道了女人的名字。
"我是你們的數學老師,嚴錦書。"女人身穿黑色絲質襯衫,下擺收在長褲裏,一身黑。
她背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嚴、錦、書"。筆勢連綿,行雲流水,字字嚴謹,瘦勁有力。
現在的她比之前更成熟,更幹練,也更冷了。
她沒有認出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