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掐了一下手心。
轉身的瞬間,視線毫無防備地撞進那雙眼睛裏。
眼尾下垂,瞳孔被眼瞼蓋著,很平靜。
易清昭感覺被燙了一下,目光本能地往下逃,卻又掃過那兩片薄唇,最後停在她胸前散落的頭發上——也是V領。
門把手上全是汗,有點滑。
她咬住舌尖,鐵鏽味在嘴裏蔓延開,才壓住了那陣突如其來的眩暈。
"是這裏嗎?"
"幾班?"
"二十七。"
"是這裏。"
手鬆開,指腹在掌心裏用力蹭了兩下,蹭掉那層黏膩的汗。
往裏走,有幾張桌子已經被人占了。百葉窗縫隙裏的光切在綠蘿葉子上,很刺眼。
"位置怎麽分的?"
她聽到自己問了一句,聲音很幹。
"你叫什麽名字?"嚴錦書在她身後走進來,聲音沒有起伏,冷調的。
呼吸一滯,又很快吐出一口氣。
耳朵裏有細微的嗡鳴聲。
"易清昭。"
"易、清、昭"嚴錦書重複了一遍,很慢,很輕。
像在舌尖繞了繞再吐出來,沾滿了嚴錦書的味道。
嚴錦書從她身旁擦過,停在窗邊角落的空桌旁,把手裏的本子放到桌上,才施施然坐下,掀開本,指腹壓著本,抬頭看了一會易清昭,才移開目光,重新看向手裏的本。
"位置遵循先到先得的原則。"
易清昭撞進她的目光裏。耳邊的蟬鳴聲突然尖銳了一瞬,緊接著失真了。她聽不清自己應了什麽,隻感覺到喉嚨震動了一下,視線本能地逃開了。
被嚴錦書注視著。
嚴錦書。
咚、咚。
噪音太大了。
指尖不受控製地陷進肉裏。
被那道視線盯著,身體變得很陌生,像是有什麽東西壞掉了。
不是柔軟,是脫力。那種隻有遇到嚴錦書才會出現的、無法克製的下墜感。
為什麽會這樣?
她不知道。
就像她無法解釋,為什麽大腦裏全是同一個念頭——被她看見,必須被她看見。
她不明白這種變化的由來,就像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希望她注意到她,記住她。
嘴唇微張,吐出一口氣。
視線落在那個空位上。
等易清昭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那張桌子旁邊了。
沒有思考,沒有決定,身體自動選擇了最近的距離。
鬆香的味道鑽進鼻子裏。
被包圍了。
易清昭站在嚴錦書旁邊的桌前把自己的包放在桌子上。
是她的位置了。
彷彿卸下千萬斤重擔,整個人都有些虛浮。易清昭身體向前一步,將身體的重量卸了一部分給冰涼的桌沿。這才緩解了身體的無力。
嚴錦書側過頭,目光正好落在她手上,易清昭順著她的視線低頭,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一直在掐著手心,呼吸一滯,條件反射般鬆開手,扭過頭坐下來,平複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幾個已經發紫的月牙出現在掌心。
易清昭指腹摩挲著那道淤痕,有些刺痛。
被看見了。
那個眼神落在手心的時候,像是被燙了一下。
濕巾被一隻好看的手捏住一角遞到麵前,那隻手纖細、光滑白皙,骨節分明。
摸上去應該很硬。
易清昭知道嚴錦書的手心是軟的,溫熱的,就像是一塊出鍋有一段時間的年糕,糯嘰嘰,還有餘溫。
一陣風從身後吹來,吹在有薄汗的肌膚上,有些冷,激得她打了個寒顫,腦子裏的混沌散了一些——清脆的蟬鳴聲此起彼伏蓋住她過大的心跳聲。
"謝謝。"
她接過濕巾,有股淡淡的酒精味。
——還是酒精濕巾。
濕巾在手裏又折了一遍才開始擦拭臉上滲出的汗。
"誰到啦——"門被推開,進來的是戴著無框眼鏡的女人,看起來年紀不大,二十五六的樣子,"嚴師這麽早。"她隨手將包放到門口的桌子上。
"嗯。"嚴錦書抽出紙巾擦了擦有些濕潤的手指。
"誒?你教哪科啊?新來的嗎?"女人把外套脫下,掛在靠背上,給自己接了一杯水,大口大口喝著。
易清昭手指捏了捏濕巾,抬起頭看她,聲音很平靜,"物理,是今天才來的。"。
"哎呦,是理科啊,我這人最佩服的就是理科好的人了。我理科打小就爛,之前高中的時候數學考了17分,老師說他踩一腳答題卡都比我分高。"女人說著說著把自己逗樂了,"我說我不信,他就真的踩了一腳,扔那個機器上一掃,20分。"
易清昭見女人說完,扯了扯嘴角,對她笑了一下。
女人看向嚴錦書,正低頭寫東西。
"你多大了?剛畢業嗎?看著年紀不大。"女人見沒人回,有點尷尬,趕緊換了個話題。
"二十二。"
"果然是妹妹。"女人挑挑眉,"我是教二十七,二十八班英語的,葉芝芝,葉子的葉,芝麻的芝,叫我芝芝就行。"
"易清昭。教物理,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班。"
"這麽有緣分呐,以後換課盡管說。"葉芝芝爽朗開口,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才找到遙控器,開啟空調,"太熱了這天。嚴師,你說是不?"
嚴錦書站起身,拿著筆記本往門口走,"是挺熱的。"
易清昭眼睛跟著她動。
"這麽早就去啊?班裏估計還沒人吧?"葉芝芝坐在自己位置上,收拾自己的桌麵,聞聲看了她一眼。
"也快了。"
易清昭看著門被關上,空氣變得安靜,溫度也降下來。
有點冷了。
"我們不用去嗎?"她聽到自己問。
"哦,一般不用,那是班主任的事。"葉芝芝看著手機,頭也不抬。
……
又進來幾個副科老師,原本空著幾張桌子被迅速占滿,隻剩下幾個空位,相較於班主任,副科老師相當輕鬆,辦公室裏時不時有兩句話說聲。
易清昭不自覺地看著身旁的空位,椅子被推回桌子下,椅背嚴絲合縫地抵著桌沿。桌麵很幹淨,幾個統一發的本子疊放在左上角,一個黑色的保溫杯緊靠著本子,消毒濕巾,抽紙。
蟬鳴聲又回來了。
有點刺耳。
易清昭起身離開,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她站在走廊裏,耳邊除了蟬鳴又多了雜亂的腳步聲和班級裏混亂的不真切的說話聲。
"好煩啊,咋開學了。不是昨天才放假嗎?"
"你初中在哪上的啊?"
"你玩不玩遊戲?"
……
易清昭吐出一口氣,抿唇,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高一(27)班的班牌上。
手握了又鬆,鬆了又握。
"怎麽在這站著?"
易清昭猛地回頭,嚴錦書正從樓梯上來,身後的女學生,低著頭亦步亦趨跟著她。
嚴錦書站在樓梯口,給那個學生指了指斜對麵的二十七班,"那個班。先找空位坐。"
"謝……謝謝老師。老師再見。"女學生結結巴巴道謝,然後頭也不回的快步去了班裏。
嚴錦書這才又看向易清昭。
"裏麵有點冷。出來緩緩。",易清昭偏開頭,躲避她的視線。
嚴錦書點點頭往教室剛走兩步就停下,"這兩天會安排來聽課,"
"好。"
嚴錦書走進教室,原本還有些吵嚷的空間瞬間死寂。
她的聲音和蟬鳴混在一塊,清晰地鑽進易清昭的耳朵裏。
像是有電流穿進耳膜,引起一陣細密的顫栗。
易清昭後背抵著牆麵,借著牆壁支撐身體的重量,手指無意識地在牆皮上摳挖。
"哦呦,是小易噻?"
易清昭回過神。
"南老師。"
"多熱噻,怎麽站在這裏?"來人是退休返聘的政治老師,在同一個辦公室,易清昭記得她,其他人喊她南老師。她說話很有特色,和這裏的調調不一樣,語氣詞更多,腔調也更柔。
"就回了。"
易清昭不打算再停留,微微點頭示意後便回了辦公室。開啟門一股冷風吹過全身,把裸露在外肌膚上的汗毛刺激地立起來,她腳下步子邁得大了些,走到自己位置把身後的窗戶拉開一條縫,飄進來的熱氣打在臉上,很好的緩解了刺骨的寒意。
"叩叩"一個女人從門口探頭,"物理老師在嗎?"
"易老師——"坐在門口的葉芝芝看向易清昭的位置,正好看到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的易清昭,"找你。"
易清昭收回窗戶框上的手,輕輕摩擦幾下,感受著指尖散去的熱意,朝說話的人走過去。
"你好,我是。怎麽了?"
"啊,哦、哦,我,我剛剛下去列印教案。"清冷的聲音響起,女人的眼睛從她的臉上移開,尷尬地輕咳兩聲,晃了晃手裏的紙,"多打了兩份,就想著過來問問你打沒列印,沒列印的話正好不用下去了。"
"還沒有,謝謝。"易清昭從她手裏接過教案。
"哦哦,不客氣。"女人的手指把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那我去問問另個老師。"
門被"砰"的一聲關上,辦公室裏的其他老師也被聲音吸引地抬頭看過去。坐在門口的葉芝芝玩著手機"嘖"一聲,用餘光瞟了一眼門口。
易清昭輕蹙著眉頭揉了揉被震得發麻的耳朵,她翻了翻教案隻有一個單元。她大致過了一遍,又從頭開始看,拿著筆一點點修改。
"叮鈴鈴——"
"哎呦可算是下課了。"
"怎麽了?王師,不好教呐?"
"可不呢,讓自我介紹的時候都有幾個皮的呀。以後指不定得鬧成啥。"
整棟樓又開始熱鬧起來,老師陸續回到辦公室。易清昭停下筆,看了眼自己的排課表,下一節是二十七班的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