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漂亮了!昭昭。"林語兩眼放光,從發梢巡梭到鞋尖,什麽話都開始往外蹦,"第一次上班肯定得好好打扮,而且--是高中誒,你懂的。"林語朝她挑眉,眼神揶揄。
身旁"飽讀詩書"的林語沉浸在自己的臆想無法自拔,時不時傳來淫笑。
易清昭無視身旁的聲音,認真地看向鏡子裏的自己--微卷的頭發,眉毛偏細偏淡,眼尾平滑略微上翹,妝容很淡。白色V領襯衫,下身高腰收身裙,細高跟單鞋,簡潔又高階,本就清冷的長相,加上冷冰冰的神色,更加拒人千裏之外。
唇瓣擦上裸色口紅,抿了抿,提了提嘴角,整個人終於柔和一點。
這些都是她從未嚐試過的,以前的她留著厚重的劉海,衣服永遠是長袖、長褲,放在人群裏就是甲乙丙,永遠的那麽沒有存在感
隻是……
會見到她。
易清昭必須把自己最完美的一麵展現給她。
至少,
記住她。
她……還記得嗎?
她會認出來嗎?
嚴錦書,嚴老師。
她收回思緒重新打量起林語給自己搭的這一身。
找林語都忙,是因為易清昭見過她總能引來目光。大學時,宿舍裏總是充斥著她講電話的笑聲,不同人的名字在她嘴裏進進出出。對易清昭來說,那些聲音和麵孔都模糊一片。
她和易清昭不一樣,林語很喜歡打扮自己,鄰家妹妹的甜美長相和落落大方的性格讓她身邊圍滿追求者。這樣的人,沒有人會去討厭她。她的朋友很多,哪怕是學生會裏一些總愛刁難人的成員也不會為難她。她總是能把人際關係處理的很好。
如果不是因為大學在同一個宿舍,還剛好隻有她和林語兩個人,她們應該不會成為朋友,現在也不會一起租房。
易清昭和她是兩個極端,沒有人注意她,不會有人記得她。
這樣就很好,不想被看到,不要被看到。
可這次,她要被看到。
要被她看到。
林語聽到易清昭希望自己給她搭衣服的時候,嘴巴張成"O"形,下巴都要驚掉了,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之後,生怕她反悔,趕緊拉著她就直奔商場挑衣服。
她本來想讓易清昭買紅色魚尾裙,覺得她穿起來肯定很好看,再塗上紅唇,這不就是那什麽天菜——姬圈天菜,禦姐範兒。
林語被自己腦子裏的想法嚇了一跳。她不知道易清昭的性取向,隻不過以她大學四年的觀察,易清昭就像是一塊古木,年代特別久遠的那種,她應該還不知道同性戀這個群體。
沒有任何社交,甚至不玩遊戲,不看視訊,手機在她手裏好像隻是一個能接收資訊的板磚。林語甚至嚴重懷疑,如果不是大學各種各樣的要求需要手機,易清昭可能都不會買手機。整天不是寫東西,發呆,就是看書——還是特晦澀難懂,看一眼堪比安眠藥的那種。
她的姬圈天菜的搭配被易清昭冷著臉否決了。
"我是去教書的,林語。"易清昭眉頭緊鎖,"而且……",太張揚了……她還不是很能接受如此大的轉變。
"好吧。"林語本就沒想讓她真的穿去學校,隻是打心眼兒裏覺得很適合她,但還是想再爭取一下,"但你可以平時穿啊,像平時出門的時候就可以穿它呀。"
"去買菜穿它嗎?"
"你可以去酒吧的時候……",林語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把剩下的話硬生生咽回去,噎得她眨眨眼,不說話了。
酒吧對於大學四年連寢室門都很少出的易清昭來說,是個很陌生的詞。
她挑挑揀揀,最終給易清昭確定了那身衣服。
易清昭換好衣服從試衣間走出來,林語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越來越快,快要跳到嗓子眼兒。
V領領口微微露出一點溝壑,高腰收身裙很好的勾勒出纖細的腰肢,易清昭的眉頭不自覺地輕輕擰著,嘴唇下抿,本來淡漠的眉眼此時染上一絲無措。
本來很禁慾的一張臉,在林語此刻看來,有點……勾人。
她被自己這念頭嚇了一跳,不是那種意思,更像是純白的茉莉花上一點墨,讓人心尖一顫。
林語忘記了呼吸,直到她走近纔回過神來。
"好看,非常好看。"林語上下打量著她,嘴角止不住的上揚,"我的審美,我說第二,沒人說第一。"
易清昭其實對"好看""不好看"沒有太大的概念,她看不出來。
"買它,就它!很好看,很適合你,我都被你的美貌攻擊到呆滯了。"林語一臉正義,說完還瞪大眼睛看著易清昭,滿臉寫著我說得是實話。
易清昭看了她很久,久到林語瞪得眼睛幹澀。
"好。"
結完賬,回到合租的房子,林語讓易清昭換上新衣服,就要給她化妝,美名其曰,提前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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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號
易清昭幾乎一夜沒睡,臨近天亮才眯了一會兒。
一早就有些神經質地開始檢查自己。
衣服提前熨燙過,發型是林語剛剛卷的,妝也是林語才畫好的,她說很完美。
易清昭手指不自覺的用力抓住裙子,又猛地鬆開,低頭看有沒有被抓出印子。
沒有。
易清昭回到臥室又重新熨燙一遍。
林語在一旁欲言又止。
"昭昭啊……嗯……"她努力措詞,"其實不用那麽緊張,雖然是第一次上班,但也不用那麽重視。"
"現在特別完美,真的。"
"你會注意到我嗎?"易清昭冷不丁蹦出一句話。
"啊?"她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愣了一下。
易清昭低頭看向自己鞋尖,黑色的,尖尖的,"如果我們不認識,你會注意到我嗎?"
"當然!"
"真的,你現在非常好看,放人群裏特顯眼,一眼就看到的那種。"
林語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別那麽緊張,我覺得你現在就特好,特完美。教資可能不保的完美。"
易清昭沒有回話,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有在聽。隻固執地盯著鞋尖,好似要把它盯出一個洞。
一眼就能看到。
那時候不好看,很狼狽。
她不記得,很正常。
"我走了。"她抬頭,拿好自己的包出門。
——
一路上,她時不時拿起手機照一下。
眉頭又皺起來了。
易清昭盯著螢幕裏的倒影,強迫自己把眉心撫平。
易清昭看向早早就停滿車的六中門口,家長手裏大包小裹,學生一臉愁容,怨聲載道,已經有人開始流淚了。
她收回目光,加快腳步往4號樓走,那棟樓是高一的。
沒有絲毫停頓,步伐越來越快。
學校的每一處都早就牢牢刻進她腦子裏。
路過食堂的時候,風扇的轟鳴聲傳來,易清昭的腳步驟然釘在原地。
——
嚴錦書喜歡去舊食堂吃飯,高中三年,每餐每頓都去吃,她喜歡一個人待著。
她喜歡吃辣,每次都會自己帶著罐裝辣椒坐在人最少的長桌,有學生找她要過,她沒給。
"老師老師"那個男生湊過去,扭捏、做作,他的朋友故意從他身邊走過,吹口哨,他瞪他們一眼,"老師,我也喜歡吃辣,能分一點不?"
"學校不允許學生吃食堂以外的東西。"嚴錦書放下筷子,掀起眼皮看他,眸子裏沒有太多的情緒。
那男生還想再爭取一下,對上她的視線,張開的嘴卻發不出聲音,又不想就這樣離開,於是這樣對視著。
久到他臉漲得通紅,眼神開始飄忽、躲閃,才灰溜溜離開。
不遠處傳來轟笑聲,他走得更快了。
那個男生開始不聽嚴錦書的課,故意搗亂,和她作對,在背地裏搞小動作——造黃謠。
靠貶低,侮辱一個人去找回自己可憐的不值錢的麵子。
他轉學了——就這麽消失了。
連東西都沒帶走,還是班主任讓別人收拾出去的。
後來嚴錦書開始和其他老師一起吃飯,不怎麽說話,隻是坐在老師堆裏吃。
易清昭的高中三年也都在舊食堂度過,沒有去過新食堂。
沒有一次。
——
她早在分班表看到了——高一(27)班——班主任——嚴錦書——數學。
和以前一樣,還是數學。
和以前一樣,還是高一。隻不過那時候她還不是老師,而嚴錦書也還不是班主任。
而現在她們在同一個班教書。
教學樓裏的每一處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嚴錦書走路喜歡走靠牆的那一側,上下樓梯也是,哪怕靠牆拐彎的的弧度更大,距離更長。
嚴錦書的背影很漂亮,頭發散在後背,很高很瘦,走路很穩,很慢,她從不讓自己失態。
衣服一天一換,看著起來都是很貴的那種。
她碰過,觸感很舒服,讓人忍不住的想要放鬆下來,所以她哭了。
那件昂貴的大衣不僅下擺沾了土,還被她的眼淚打濕。
她再沒見過嚴錦書穿那件大衣。
——
臨近四樓,她的速度又慢了下來。
要怎麽麵對她?
拇指開始磨蹭食指,指甲不短,颳起來有點疼。
沒有停。
易清昭停在左邊辦公室門前。
空氣變少了。
胸口有些悶。
每層樓有兩個辦公室,緊挨著。每個辦公室裏都有4個班的老師,主科老師一般教兩個班,副科教2-3個,左邊是二十五到二十八班;右邊二十九到三十二班。
她比誰都清楚。
她以前是高一(二十九)班的。
嘴唇有些幹,她下意識抿了一下,舌尖泛苦——是口紅的味道。
推開門——空無一人。
手掌扣在門把手上,金屬很涼,掌心卻是濕。
"不進去嗎?"
聲音從身後傳來。
又清又禦。
和當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