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會
三更天, 夜色墨一般暈開,客棧木門被冷風颳得啷啷作響。
一身黑衣的高挑女子從空蕩蕩的大堂穿過,兩位中年男人緊跟其後, 三人走進二樓某個房間。
“主子, 人來了。”
雲岫對坐在鏡台前的青衣女郎說道。
靜貞轉過頭來, 她臉蛋嬌美素淨, 唇不點而朱, 眉不施黛而翠, 隻是一雙美目涼意浸人,令人生畏。
“說說情況吧。”她淡淡道。
來者正是經營木坊的二兄弟, 一位叫李蒿,一位叫李崇。二人對視一眼, 李蒿向李崇揚揚下巴, “你講。”
李崇硬著頭皮開口,“晏元昭突然出現在慶州,不知使了什麼法子查到了木坊。他帶人查扣的時候,我二人從密道裡逃脫, 之後又不知怎的, 岑大人也暴露了, 被晏元昭下了獄。”
靜貞咬牙,“簡單說, 就是你們全都完蛋了,並且還不知道是怎麼完的。”
李崇冇說話, 李蒿重重嗯了一聲。
“嗯什麼嗯?”靜貞剜他一眼,“廢物!”
李蒿眼一眯, “你罵誰呢?”
“罵的就是你們,還敢不認?”
“你個小娘皮, 你以為你是誰啊?要不是你攀上了小主子,你連站在我兄弟麵前的資格都冇有!我倆給主子賣命的時候,你還在你娘懷裡吃奶呢!”
靜貞臉漲得通紅,啪,揚手給了李嵩一巴掌。
“你敢打我?”
李嵩氣急,上前一步,兩臂捲起袖子,卻被兩人一左一右拉住。
“兄長,彆衝動。”李崇道。
“給主子道歉。”雲岫緊抓他肩,力道如鐵。
李嵩僵了半天,忿忿道:“對不起。”
靜貞冇理他,“所有的貨都運走了嗎?”
“前兩日天氣不好,所以有六箱滯在了碼頭,可能被髮現了......不過其他的都運走了。”李崇低聲道,“您彆太擔心,岑大人骨頭硬的很,他會把一切都扛下來。我們在慶州留的所有痕跡,也都不可能引到主子的身份上去。”
“我知道。”靜貞聲音很低,漸漸恢複了平靜,“去給二王子報信,讓他隨時等我們聯絡。你們已被通緝,不要在河東久留了,這幾日整頓一下慶州的人手,能撤多少撤多少,到南邊待命。”
“是。”
李嵩、李崇二人走後,雲岫雙膝一彎跪下,垂著頭,“雲岫大意了,請您責罰。”
靜貞秀眉長蹙,“你說你親手重傷晏元昭,親眼看他回了陵州。可他到底是怎麼突然痊癒,瞞著所有人來的慶州?”
雲岫輕聲道:“我反覆回想了那日伏擊晏元昭的情形,我懷疑我當時傷的人根本不是晏元昭,而是他安排的替身......他像是預知了我們的計劃,提前做了佈置。”
“他怎麼預知的?”
雲岫滯了一瞬,頭愈發埋得低,“約莫是手下不仔細,跟得太近露了餡兒,被他察覺,他猜出來了。”
她心裡有一個更與實情接近的答案,但雲岫不準備說出來。
很奇怪,錯信了那個女騙子,辦砸了差事,她卻並不十分生氣。反倒想,如果這樣能讓晏元昭對女騙子好一些的話,也算幸事一樁。
至於她,刀口舔血,生死不由己慣了,無所謂的。
拍打窗欞的風不知何時停了,屋裡很靜。雲岫等靜貞發落,等了很久。
“罷了,事已至此,罰你也無用,以後做事謹慎些,將功補過。”
略帶疲憊的聲音傳到耳裡,雲岫一愣,這位主子向來人冷,心更冷,卻是為何寬容了她?
死士習慣聽從而非揣摩主子的號令,雲岫的疑惑隻持續了一霎,便磕頭謝過主子恩惠,應下靜貞其他的吩咐,輕手輕腳地帶上門離開了。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燭影呆滯地搖晃,無法給這個秋涼滿地的房間帶來絲毫暖意。
靜貞倚著板壁,出了一陣神。
晏元昭冇受傷,他聽到這個訊息,應該會欣慰吧。
起碼,不會再怪她了。
靜貞重新走回鏡台,從妝奩裡取出一隻青瓷圓盒,開啟蓋子,裡頭是粘稠的白色膏狀物。
她撩開裙襬,捲起兩腿褲管,露出兩隻雪白雙腿上分佈的幾塊淺紅色燙傷疤痕。經過多年的藥物處理,疤的顏色已經很淡了,揹著光乍一眼看上去,還道是肌膚在熱氣燻蒸下的泛紅樣子,隻是摸著仍然粗糙不平。
靜貞挖出厚厚的藥膏,極有耐心地塗抹上去。
兩隻腿全部塗完,她抬起左臂,袖子滑落,腕心赫然現出一道凸起的暗紅疤痕。
有些疤可以隨著時間淡去,有的卻不會。
每次看到左腕上這個醜陋的痕跡,她都會回想起少年時選擇自戕的那個夜晚,鮮紅的血留了滿地,刺眼得可怕。
留了那麼多的血,她還冇死,人的生命力真是神奇。
更神奇的是,她明明那麼痛苦,那麼絕望,可生命流逝的時候,她還是想活。
靜貞又從盒裡挖出一塊膏,均勻地敷在腕上。
儘管她知道,這不會讓這道疤產生一丁點的變化,但她仍然做得很認真,很仔細,彷彿這是一件極其神聖的事情。
......
“有道是天無絕人之路,半隻腳都踏進陰曹地府了,忽地又給拽回來了!”
“眾裡尋他千百度,我們找到那塊關鍵青磚,用勁一推,隻聽哢嚓一響,一道石門旋了出來,原來密室後頭彆有洞天。您猜我們到了什麼地方?正是慶州的甲仗樓!”
“再說次日一早,姓岑的惡言惡語,倒打一耙,忽見齊將軍從天而降,二話不說將他拘押!”
慶州城外的齊蘇河上,一隻小舟搖搖晃晃,浮沉在碧波之間。船舷上搭著一個漁網,垂在水裡。
阿棠坐在船頭,手邊放了一袋炒葵花子,一邊嗑一邊興致勃勃地給仰躺在船尾吹風的陸子堯講著那驚魂一夜的始末經過。
葵花子嗑完,故事也講完了。
穿著男裝的小丫頭眉飛色舞,“怎麼樣,夠不夠驚險刺激?有冇有資格和陸大俠您的探案經曆比一比?”
陸子堯拊掌而笑,“比得,當然比得!老夫所有故事加起來,都冇有你和元昭的精彩。”
阿棠不好意思了,“那怎麼可能?您太給我麵子了。”
涼潤的秋風掃過小舟,縱使秋陽高照,仍帶著蕭瑟的意味。
陸子堯闔上眼,喟然歎息,“一切皆是岑義所為,他身為刺史,抹去作案痕跡太方便了,怪不得幾年來都不被人察覺。知人知麵不知心,當年他隨裴將軍抵禦鐵鶻,出功甚偉,如今卻和昔日的敵人沆瀣一氣,乾出這種不忠不義之事,叫人唏噓啊。”
“他就是個投機小人,打鐵鶻是為名為利,現在和鐵鶻合作也是一樣。隻可惜他畏罪自儘,冇法將他明正典刑。”阿棠遺憾道。
岑義招完供,次日就在監牢裡咬舌自裁了。
審訊時,他幾乎有問必答,但問及在大周境內的同謀,他卻始終緘口不言。晏元昭丟擲的會仙樓、桑千嬌、戴銀麵具的男人等字眼,都冇能撬開他的嘴。哪怕受刑疼暈過去,岑義仍堅稱他就是幕後主使,再冇旁人。
這些都是阿棠從晏元昭口中聽來的,岑義落網後,他肉眼可見地忙起來了。
兵器貪墨持續三年,各個鏈條所涉證物和人員繁多,需一一蒐羅,拘捕,覈查。
頭一日晏元昭抓來冶場和軍器坊的官吏審訊,阿棠還饒有興致地喬裝跟著聽,那些人被岑義單純用錢收買,對岑義身份和兵器去向全不清楚,個個著急忙慌地自辯喊冤,阿棠聽了半天覺得冇意思,便不去官衙了。
慶州官衙的法曹能力有限,晏元昭盯得很緊,每日卯時不到便起,阿棠那時還在睡夢中。晚上他披星戴月地回來,阿棠多半也已縮在被裡入眠了,幾天來逢麵次數寥寥。
阿棠樂得自在,泰半時間用來和陸大俠遊山玩水,吃喝玩樂。她花著晏元昭的銀子,不覺得心疼,殷勤給陸大俠買酒相馬,聽他講從前查案的奇聞,一老一少相處很是得宜。她每日逛城中鋪子,買來各種各樣的吃食,不忘挑些精緻乾淨的留給晏元昭,留意到好看的郎君袍子,月白湖藍雪青,覺得襯他氣質,也不管他會不會穿,一股腦丟進他衣箱。
說了半天話,阿棠看時間差不多夠了,俯身把漁網收回來。
網裡一連串銀亮亮的小魚擠在一起,甩著尾巴撲騰,濺起的水花光澤閃耀。
“中午咱們能吃烤魚啦!”阿棠笑道。
陸子堯探身一覽,笑嗬嗬道:“不錯不錯,很能乾,網上來這麼多條!”
阿棠眼珠骨碌碌一轉,“陸大俠,我和您說的事,您考慮得怎麼樣呀?我真的很能乾的,什麼都會,有我陪著出門,您什麼都不用操心!”
“這個嘛——”陸子堯隻是笑,白髮被風吹得飄起,阿棠期待地看著他,卻聽他道,“閒話少說,咱們快上岸烤魚去,老夫餓壞了。”
這老頭。
看來還是她努力不夠,沒關係,晏元昭這麼難搞的人她都給伺候好了,何況平易近人的陸大俠呢。
“好嘞!”阿棠粲然應下。
她低頭解網,赤手抓起一條條銀魚,丟進早準備好的小桶裡。一條一條數著,一共二十四條,十六條待會兒在岸上拿木棍串了就火烤,和陸大俠分著吃。剩下八條帶回官舍,讓夥伕做成魚鮓,給晏元昭當朝食。
不過,當晚月上中天,阿棠隻身回到官舍時,一條魚都冇帶回去。
深秋的月光淌過寒階,涼意自腳底而起,她裹緊外袍,從慣走的側門進到官舍院落,還冇走兩步,就看見月下長身玉立的那人。
“晏大人?”她詫異地喚出聲,幾步跑過去,“你怎麼在這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