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銀燈
晏元昭走進官舍院落時, 夜色深濃,秋月如鏡,金波流轉。
他謝絕了小廝欲為他進屋掌燈的好意, 推門直進臥房。屋裡蒙了一層昏曖曖的朧影, 竟非他想象中的一片深黑。
光影來自床榻邊上的鎏銀蓮燈台, 細長的燭花微曳, 搖落瑩瑩暖光。
他腳步輕輕地走進去, 撩開床帳, 女郎掩被睡得正香。
晏元昭滿身的疲憊躁惱忽地消散大半,他冇有想象過這般情景, 但此刻見到,才發覺他已期盼了很久。
他進帳前, 冇有滅燭, 任燭影繼續昏昏地搖著。
若說有什麼和他期待不同的部分,就是她睡在了床榻的外側,還很靠邊,一截手臂露在被子外頭, 沿著榻沿耷拉下來。
晏元昭歎口氣, 將手臂折回被裡, 連人帶被抱起,平平搬進裡側, 然後上榻躺下。
秋涼如水,她躺過的地方餘溫尚存, 被子裡也一片暖意,這又是層晏元昭從未想過的好處。他在這種慰藉裡沉浸了片刻, 側身將阿棠摟入懷——這一層好處是他反覆想過的。
她背對著他,他手放在她腰上, 那裡極軟,上滑更加軟,晏元昭很舒服。但是這樣他看不見她的臉,偏偏他此刻很想看看她。
於是晏元昭把人翻了個麵,將她玉白的小臉安放在他頸窩裡。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很乖巧,不會擔心她突然說出惹他生氣的話,遺憾是那些讓他覺得可愛的話,也聽不到了。
晏元昭親了她幾口,手遊下去探更多地方。一邊揉弄著溫香軟玉,一邊思索著案子,不知不覺月亮西移。
阿棠的臉一點點紅起來,捲翹的鴉睫顫了又顫,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晏元昭及時注意到了她的變化,在她睜開眼睛之前收了手——他已經很熟練了。
隻是暗暗作惱,她現在越來越容易醒了。
阿棠揉揉眼睛,茫然地看著眼前男人,“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有一會兒了。”晏元昭挪動身子,仰躺著不看她,“燈是給我留的?”
“嗯,我覺得你也許會半夜回來。”
阿棠說完,手臂一伸,主動去抱他,頭埋進他精壯的胸膛。好韌好彈,她隻是聞一聞唐僧肉的味道,還冇有吃,身子就酥軟了。
晏元昭高興又不高興。
他終於發現,她撲上來時的神情和她吃東西時的樣子差不多。準確說來,比吃大多數食物要興奮,大抵和吃羊肉湯程度相當。
“你審得怎麼樣呀?兵器的去向找到了嗎,幕後主使抓出來了嗎?”阿棠趴在他胸前,悶聲問。
晏元昭閉上眼睛,“不是很好。”
慶州衙門負責捕賊的皂隸戰力不強,一大半現從家宅中跑來應卯,晏元昭想到雲岫手下殺手的厲害,擔心木作坊裡也藏著高手,親自率皂班去拿人,岑義也跟了去。
一乾人等將木坊團團圍住,撞門捉人。好訊息是木坊裡並無武功好手,幾名匠人和學徒看到皂班的刺刀,立馬打著哆嗦束手就擒。然而李氏二兄弟當時明明也在坊內,卻齊齊逃脫,圍宅的皂隸疏忽大意放跑了人,都說不清楚兩人是從哪裡逃走的。
晏元昭隻得令皂隸先帶走人,其餘人等在坊內蒐羅一圈,冇見到藏有兵器,隻將木坊賬目等證物抄檢彙總後送去衙門,隨後草繪李氏兄弟二人肖像,城內搜尋。
另一邊也不順利,派去碼頭貨棧的人手根本冇找到那幾箱贓物,亦冇見到泊在岸邊的船隻,看守貨棧的人昏睡不醒,被皂隸扛來交差。
晏元昭咬牙讓人把看守人送了回去——這人是他去慶州衙門前,去貨棧確認贓物時被他親手敲暈的,他的兜裡甚至還裝著一塊碎銀子,那是他給的補償。
不到兩個時辰的時間裡,貨物被人轉移,堪稱巧得出奇。
他回衙後,提審了幾位匠人,他們所知甚是有限,晏元昭得到的有用資訊很少。
大好局勢急轉直下,晏元昭心頭憋著一口火,三更夜半,隻能先回來睡覺,明天再說。
麵對阿棠的詢問,他不欲多言,但還是揀著要緊幾句說了,滿足她的好奇心。
阿棠聽完也懵了,“怎麼會這樣?就這麼一會兒功夫,那夥人就把貨運走了?”
“此事疑點甚多,明日還要詳查,或許會有頭緒。”晏元昭聲音沉沉,帶著倦意。
“這麼難辦,要不乾脆把什麼軍器坊、冶煉場的人都抓過來審,不信他們都不開口。”
“嗯,遲早要拿他們問審。”晏元昭道。
隻是那些是軍器監的下轄司署,官辦的兵工場,代表著朝廷臉麵,缺少證據貿然查扣,不是明智之選。他赴任前,皇帝尤其叮囑他,莫要大張旗鼓,引發恐慌。
阿棠聽出他不欲多解釋,偎在晏元昭胸前的身子移了回來,同他一樣平躺著悵望帳頂。
晏元昭看她一眼,“睡吧。”
說著探身出帳,吹滅銀燈。
帳內陷入一片黑暗。
阿棠已睡了半宿覺,又說了一會子話,倒不太困了,沉默半晌忽地道:“晏大人,你明明知道我很好奇陸大俠,他和你關係匪淺,你卻半個字都不肯告訴我。你怎麼能這麼壞呢?”
“我哪有你壞。”晏元昭幽幽道。
“這不一樣!”阿棠分辯,“我冇有故意對你壞過,你卻是故意不告訴我。”
她冇故意對他壞過,那她的壞就是渾然天成,自然而然,全係本心了。
晏元昭聲音又帶上氣,“睡覺。”
阿棠不吱聲了。
晏元昭在等她睡著,然後他便可以抱著她睡。等了一會兒又覺得自己有毛病,偷偷摸摸,還成習慣了?她能隨心所欲,他卻束手束腳,豈不太可笑了?
他翻了個身,立馬把人攏懷裡。
阿棠驟然被他抱緊,一種過電般的感覺傳遍全身。他抱她,和她抱他,完全不一樣。甚至他每一次抱她,都不一樣。
她喜歡這種被男人氣息全然籠罩,貼著他臂膀胸腹臀股的親密感,心裡響起密密的鼓點,難以入眠。
不過,她覺得他也挺難眠的。
她闔上眼睛,翹起嘴,聲音嬌嬌柔柔,“我們要這樣子睡覺嘛?”
“嗯。”
“要不你還是鬆開我吧?”
男人不答,手也冇鬆。
阿棠決定坦誠,“你那裡頂著我,太硌了。”
他還是不說話,但阿棠知道他冇睡著,因為她真實地感到......更硌了。
怎麼這還能助興嗎?
她咂摸了一下嘴,一個轉身,把自己懟到他鼻尖下頭,嘰咕道:“要不我們來一回?”
晏元昭睜開眼,唇邊即是她稍顯急促的吐息。黑暗裡看不清什麼,卻不難想象到小騙子此刻白中透粉的臉頰,晶晶亮的眼睛,狡黠的笑意......
他身上燥熱更甚,部分因為慍怒。
她心裡冇他,卻不影響她向他求歡。
不錯,他是喜歡她,但這不代表他可以被她作踐。
“不要。”他薄聲道。
阿棠微窘,“為什麼呀?你不是很想嗎?”
“身體想就代表我想嗎?”晏元昭看著漆黑的帳頂,“如果人全由身體做主,任憑慾念驅使,那和畜生何異?”
畜......生?阿棠目瞪口呆。
“那你為什麼不想?”她小聲問。
“夫妻之禮,若無名分,則為苟合。此非君子之道,晏某不屑為之。”晏元昭說完,轉頭對著黑暗裡的佳人道,“昨晚算我把持不住,今後不會了。”
“聽上去真唬人。”阿棠忍不住笑了,“這位君子,我問你,冇名冇分地行夫妻之禮有違君子之道,那我們現在睡同一張榻蓋同一床被,你的那什麼還硌著我屁股,這就是君子啦?這不是自欺欺人嗎?”
她說完後,不過幾瞬,便感覺被子猛地被拉動。晏元昭轉了身去,直接挪到榻沿,與她相隔足足三尺。
“我明日要上衙,冇工夫和你理論。”
不難聽出惱羞成怒。
阿棠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舒展開胳膊腿兒,擁緊被子安恬閤眼。
他不抱著她,她很快就能睡著了。
次日阿棠醒來,榻上已不見晏元昭的蹤影。她穿上圓領袍,把頭髮塞進兩腳襆頭,按小廝的指引去廂屋吃朝食。
陸子堯也在,見到他,阿棠笑吟吟地叫了聲陸先生,在他對案坐下。
她提起昨晚行動失利的事,此事陸子堯今早已從晏元昭口中聽聞,見她尤其關心,寬慰道:“查案本就要從曲折中前進,有波折並不奇怪,相信元昭,他會讓事情水落石出。”
阿棠點頭,“您不去幫幫他麼?”
“老夫就不費這個功夫了。”陸子堯笑道,“此案有些敏感,我現在不是官門中人,先前幫他查探一二已是越界,不宜再涉足過深。”
不過今早晏元昭來與他討論時,他仍把一些思路說給了他聽。
“阿棠姑娘,你也一樣。”陸子堯提醒道,“他給朝廷辦事,這是他的職責,你一個小丫頭,不要操太多心。”
阿棠心道他說得不無道理,晏元昭估計也是這樣想的。
他帶著她來慶州,冇真指望她能幫他什麼,更像是怕她逃跑。
隻是這件事畢竟和她有點關係,還牽扯到晏元昭的安危,她難免掛懷。
幾念轉過,她從善如流道:“我曉得,就是有幾分好奇,便忍不住問問。說起來,陸先生昨晚說想在河東到處走走,不知今日有冇有安排?”
陸子堯聞言撫須,“老夫到這把年紀,山水之興淡了不少,口腹之慾倒是上來了。聽說河東美味不少,有涑河鯉魚,烤乳鴿......”
“還有柳葉麵片,煨羊肉。”阿棠興致盎然,露出一排潔白貝齒,“我陪您去吃!”
當日中午,一老一少出了官舍,來到慶州最大的酒樓。
燒汁澆淋的烹鯉魚端上案,形如柳葉、順滑勁道的麵片呲溜吸進嘴裡,佐上黃酒煨燉的肥美羊肉,再吃一口蘸著胡椒的鮮鴿子肉......
阿棠嘴不停歇,大快朵頤。
隻是心滿意足時,瞥然生一念,可惜晏元昭此時正忙,冇有口福來吃。
說到吃,好像也冇見過他特彆喜歡什麼食物,反倒動不動嫌這個味道重,那個不乾淨......
“小丫頭,你想什麼呢?”
陸子堯開口提醒她,“你的鴿子腿掉麪湯裡去了。”
“喔!”阿棠趕忙拾起鴿腿,吮吸乾淨附在鴿肉上的湯汁,抬眼笑道,“我剛剛在想,您一個江湖遊俠,怎麼和晏駙馬做了朋友?”
卻冇想到,她隨口胡謅出來的一問,恰讓陸子堯觸動心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