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榻睡
一行人趕至慶州州衙, 吏員聽到晏元昭報上大名,眼珠子差點冇瞪出來。本作不信,但見他衣飾不菲, 一身氣度非常人可比, 便去向當值的一位錄事通報。
那錄事出來, 晏元昭也不廢話, 拿出黃綾告身予他。
錄事一字字讀完, 又將告身上記載的晏元昭年貌特征與眼前肅容危立的郎君一一比對, 末了還低頭研究了半天綾布上的中書省大印。冇找出毛病來,可心裡仍是狐疑, 堂堂三品巡察使,不坐輿乘車, 不前擁後簇, 大晚上帶了兩個隨從悄悄前來——錄事又瞄了一眼站在“巡察使”斜背後的兩人——一個鶴髮英容的男人,還有一個雌雄莫辨的清秀小子。
思前想後,錄事不敢下判斷,“您先稍安, 某派人請上官來。”
半個時辰後, 慶州刺史岑義從宅中匆匆趕來。
岑義年過五旬, 和大周朝常見的體態瘦削或肥胖虛浮的中年文人不同,他麵龐黑紅, 身材壯碩,步態十分有力。
一踏進門來, 錄事欲將告身遞予岑義驗看,岑義兩眼一睹坐在下首悠悠喝茶的晏元昭, 轉頭低叱錄事,“你怎可如此慢待巡察使?還不快將告身還回去!”
說完向晏元昭一拜, 和藹道:“不知晏中丞駕臨本州,下官來遲,請巡察使恕罪。”
晏元昭抬眉,“岑刺史不需看看告身,以證在下身份?”
岑義笑笑,“不用。下官曾見過令尊,您與令尊容貌相像,是晏中丞無疑。而且——”他看向坐在角落裡的男人,“這位就是陸子堯陸俠士吧,多年不見,風姿依舊。您與晏廷尉交好,在大理寺大放異彩,在下也有所耳聞。”
大理寺卿習稱廷尉,岑義言下之意,晏元昭肖似晏翊鈞,身邊又有晏翊鈞故友相隨,那毫無疑問就是朝中近年來風頭無兩的年輕重臣晏元昭。
陸子堯仔細端詳岑義,恍然大悟,“你是當年在裴將軍幕下的小推官!我們在扶陽見過,二十多年過去,你又來河東做官了。”
“是啊,在下與河東緣分匪淺。”岑義敘舊點到為止,轉而對晏元昭拱手道,“下官以為晏大人身在陵州,這突然來慶州,不知所為何事?”
“慶州軍器坊貪墨兵器,岑大人可知道?”晏元昭淡淡開口,直陳此事經過。
岑義聽到一半,已是滿臉驚異,待晏元昭講完,額上汗水涔涔。
“我竟不知還有此等事!這其中是不是有誤會?陳參軍私下調查,也不和我說一聲,竟至喪命,這,這實在離奇......”
岑義一副難以相信的樣子。
晏元昭無暇解釋,“是與不是,將人抓來,一審便知。岑大人,你叫人兵分兩路,一路出城到碼頭繳獲兵器,另一路至李氏木坊,拘押相關人等到衙。”
岑義有些猶豫。
“岑刺史,本官號令不了你嗎?”晏元昭毫不客氣。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岑義忙道,“我這就照辦,絕不耽擱。”
說著就急召衙役前來領命。
這一邊晏元昭與岑義在佈置拘人繳贓的事,廳堂另一角,兩人聊得正投入。
阿棠早從陸子堯提到在扶陽見過岑義時,心思就活轉開,圓睜著水靈靈的眼睛,忙不迭問:“陸先生,您不會就是泰康十三年義守扶陽的陸大俠吧?”
“你一個小姑娘,還知道這種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陸子堯有些驚訝。
阿棠聽他這麼說,便知道自己猜準了,倒吸一口氣,兩眼放光,“怎麼是陳芝麻爛穀子呢?這是口口相傳的英雄事蹟,足夠寫入國史流傳百世的呀。真冇想到我此生有緣能見到您,您比我想象中還年輕,還瀟灑,還像一個大俠!”
一連串的恭維把陸子堯哄得哭笑不得,如電的目光對上阿棠清澈明亮的雙眸,一霎和藹,“一把老骨頭了,哪裡當得起。俠不俠的,都過去了。”
似是唏噓往事,他撫摸了一把自己用布帶束起的斑白頭髮。
“當得起當得起!您一身俠士風範,可和年齡沒關係,我在客棧見到您時,還覺得您才三四十歲呢。”阿棠說完,又道,“不過,我以為您是江湖中人來著,聽剛纔岑大人說,您還在大理寺做過官?”
陸子堯道:“你是信了我功成身退飄然而去的那套話吧?”
阿棠不好意思地點頭。
“老夫隻能算半個江湖人,一隻腳在江湖,另一隻腳偶爾也踏踏廟堂。我與元昭父親是好友,
他查案子手下缺人,我幫過他幾次,結果幫著幫著就被他忽悠進了大理寺,領起朝廷俸祿來了。”
陸子堯說著說著捋鬍子笑歎口氣。
“怪不得您這次查案子那麼厲害,原來是名聲在外的高手。您這通身本事合該給朝廷效力,不然豈不浪費了?大理寺有您這般人才效力,那是大理寺的榮光。”
九寺五監與三省六部不同,因為需要具備特殊技藝之人,故而不拘一格招攬人才,常出現無功名無家世者以流外官身份入仕的情況。當然,此類官的地位與正統文官不可同日而語,上升空間也有限。
不過岑義既然誇讚他在大理寺大放異彩,那他辦案一定辦出過很大的名堂,阿棠對他的欽羨之情又深一層,聽到他語氣中似帶著一點無奈,不由出言褒獎。
陸子堯冇想到她的恭維話一套又一套,臉上笑容溢開,眼角皺紋又多幾條。
“不過,您是不是早就離開大理寺了?”阿棠問道。
沈宣給她講過不少大理寺的事,可從冇提過陸先生的名號。
“是啊,早十年就走了。元昭父親去世後,我就不肯繼續待在那兒了。”
阿棠表示理解,“官場人心複雜,不如閒雲野鶴自在。這次晏大人能請得動您出山幫他,他的麵子可真大。”
陸子堯搖搖手,“他有什麼麵子可言?小小年紀就古板得像個小老頭,脾氣硬得像茅坑裡的臭石頭,我那是看在他阿爹的麵子上,再有,二十多年冇來河東了,老夫也想故地重遊,到處走走看看,這才答應他來探探情況。”
阿棠聽到他對晏元昭的評價,心下一萬個讚同,“您說得太對了,他這樣的脾性,一般人真受不了。”
“老夫也算看著他長大的,三歲看老,此言不虛啊,他三歲的時候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樣,既不愛哭,也不愛笑,還不說話,可把長公主擔心壞了,以為他有腦疾,後來發現他背詩背得可溜,這才放下心......”
阿棠噗嗤笑出聲,聽得正樂,卻聽陸子堯話音一轉,“小姑娘,你是什麼人?怎麼認識他的?”
“我?我是個閒人。”阿棠絲毫不慌,笑吟吟地糊弄他,“我占了他一點便宜,他氣惱得很,我們不打不相識,有了交情。”
陸子堯一聽,就知道這小姑娘不想說,他也不生氣,隻笑道:“能在他手中占便宜,你可不簡單。”
“還好。”阿棠輕輕帶過,繼續興沖沖地道,“對了,他說您是他老師,那您教他......”
陸子堯看她遲疑,接下話來,“教他功夫。這小子什麼都做得很好,我除了能教他點武藝,也冇什麼好教他的了。”
他才說完,就看見這小女郎目光炯炯,“名師出高徒,他的武功已經很好了,您一定更厲害,厲害好幾倍那種,真想見識見識您的身手……”
晏元昭與岑義吩咐完,走到廳堂一角去尋兩人。然而阿棠眉飛色舞地與陸子堯敘話,他站在她身後有一會兒了她都冇發現。倒是陸子堯餘光飛來幾下,詫異他為何站在那兒不說話。
“咳。”晏元昭從喉嚨擠出一點聲音。
阿棠回得頭來,晏元昭看著她,“岑大人安排了官舍,在衙門附近,待會兒有人帶你過去。”
阿棠聽出意思,“你呢?你不過去嗎?”
“我晚些時候再去。等人抓來,我要連夜審訊。”
“那我能留下來在一旁聽嗎?我保證不打擾你!”
“不行。你畢竟是女子,州衙人多眼雜,你待在這裡不合適。”晏元昭沉聲道。
而且,審訊有時是要見血的,她或許不怕,可他不想讓她看。
阿棠有些失望,但冇說什麼。
“元昭,我也一同過去。”陸子堯開口,“大晚上的我不陪你熬,你人已到慶州,這案子我便不管了,我得好好休息一陣子。”
“先生這半個月來辛苦了。等事畢,元昭任先生差遣。”晏元昭道。
“這纔像話,”陸子堯道,“我可記住了。”
話說完,晏元昭轉身走了幾步,忽又回頭,悶聲喚道:“阿棠。”
阿棠一怔,他竟喚她名字了。
但晏元昭叫了一聲她,又不再說話,阿棠相當遲緩地反應過來,他是不好當著陸大俠的麵說。
她挪到他跟前,“你改主意了?”
“不是。”晏元昭輕聲道,“今晚你上榻睡吧。”
“不然呢!”阿棠好笑道,“你又不在,難道我還傻乎乎地繼續打地鋪?”
他不是不在,隻是會晚些回去。
晏元昭冇再解釋,抬手幫她將頭上微歪的襆頭扶正,“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