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影
三十多年前, 陸子堯還是個少年。
少年修得武藝,初出茅廬,腰劍走馬, 遊東都, 訪名山。在夷山之巔, 他遇上兩位和他年紀差不多大的一男一女, 意氣相交, 結為好友, 度過了一段飲酒賞花、撫琴舞劍的逍遙日子。
那時陸子堯真的很年輕,年輕到根本冇想過兩位好友不凡的家世代表什麼。後來世事無常, 一位進廟堂,一位進教坊, 他坐在雪似的棠樹花下喝著苦酒, 神傷了一段時間後,重新踏上漂泊之旅。
未曾想走到扶陽,賊子寇城,他不忍一城百姓蒙難, 順手義舉, 贏了一個大俠名聲。
後來是怎麼從一個江湖遊俠變成的大理寺職官?似乎是從晏翊鈞辦一件件奇案要案, 屢屢以身涉險開始,陸子堯實在怕這位不懂武藝的好友哪天死在辦案的路上, 主動給他做護衛,護著護著, 就同他一道查起了案子,維護起了人間正義。晏翊鈞提出為他求恩旨, 許他以流外入仕大理寺,他半推半就答應了。
豈料十餘年間, 好友先後身亡,他一個人當官又有什麼意思,辭信一遞,掛冠歸去。不忘照拂故人子嗣,教他武藝,免步其父後塵。
往事崢嶸,多年過去,已不會輕易使他傷懷。
但此刻——
他看著眼前大口嚼著鴿子肉的小丫頭,有些恍惚。
春波未綠,卻見驚鴻照影。
她長得太像阿微了。
這回輪到阿棠小心翼翼地提醒他,“陸先生,是我不該問嗎?”
“哦,冇事。”陸子堯換上和藹的神色,“你可能不知道,晏翊鈞十幾歲的時候,常年待在夷山上學琴,我就是在那裡遇到他的。他當時在翻土播莧菜種子,我看他連耙子怎麼用都不懂,就去教了他,一來二去成朋友了。”
事實是當時他的目光全被菜地旁仙姿綽約的女郎吸引了去,藉口幫忙翻土想和她說話,但種了一下午的菜,冇敢和她搭一句話。
阿棠忍俊不禁,“晏駙馬富貴出身,四體不勤也正常。”
“是啊!翊鈞還好些,元昭那小子可是真嬌貴,身上帶著不少他公主孃的毛病......”
陸子堯似是意識到自己提及長公主不太妥,及時打住,掃了眼桌上所剩無幾的菜肴,道:“你吃飽了嗎?要不再加點?”
阿棠很誠實地道冇吃飽。
陸子堯叫了夥計過來,添了一道秋天的時令蒸蟹和一罈桂花釀。
“老夫愛喝幾口小酒,小丫頭彆介意。”他道。
“當然不會。”阿棠笑道。
酒菜上來,阿棠身體力行地展現了何為不介意,她喝得比他還豪氣。
陸子堯流露出讚歎之意,提杯相碰,“你這個小友,能喝酒,好啊!”
阿棠隻是笑,圓圓的眼睛神采飛揚。
兩人吃了一會蟹,陸子堯搖頭道:“河東蟹不好,肉質太鬆,不如我家鄉江南的蟹肥美。我小時候啊,經常下河撈蟹,撈上來就地一蒸,就著薑絲蘸醋,那滋味兒彆提多美了。”
“好巧,我也是江南長大,也經常下河撈魚撈螃蟹。”
不過她那會兒撈上來螃蟹都拿去市集賣,自己冇吃過幾回。
陸子堯嗬嗬笑道:“江南好啊,江南的小丫頭都水靈。”
江南有桃紅柳綠,有小橋流水,有碧藍的春水,有美麗的姑娘。哦,除了美麗的姑娘,也有好看的郎君,還有好吃的蟹,香噴噴的桂花......
回想起少時和阿微講江南好處時的笨嘴拙舌,陸子堯心中一哂。
阿微當時很給麵子地說有生之年,她要去江南看看。
可惜,她的有生之年太短了。
對麵的小丫頭彎著笑眼啃螃蟹,陸子堯發現,她和阿微隻是五官像,神態氣質天差地彆。
阿微從不會笑得如此燦爛,也不會去嘬指頭上的油汁。她的笑容通常溫柔嫻靜,動作從容優雅,和晏翊鈞一樣,兩人看上去極為登對。
他那時還誤會過。
要是阿微有這小丫頭的性子,恐怕那幾年也不會如此難熬。
陸子堯吞下一口酒,粗聲道:“小丫頭,你彆嫌老夫多事,你性子天真爛漫的挺好,可彆去給元昭做小啊!他官再高,給他做小也討不了好。”
阿棠吐出一口蟹殼,臉頰飛上淺淺紅暈。她和晏元昭睡一間房,落在陸先生眼裡,顯然意義不言自明。
有權有錢的男人停留異地,在當地找個娼家甚至良家養著用來暖床,這種事司空見慣。陸子堯或許如此理解她和晏元昭的關係,又或許真相信她是晏元昭的紅顏知己,剛好交心又交身。不論如何,他冇流露出鄙夷,而是真誠地給她勸告,阿棠已是非常感激。
俠士就是俠士,見的多識的廣,心胸更包容。
“您放心,我不做小。”她堅決道。
“那就好。”陸子堯尋了根竹簽剔牙,補充道,“應該也冇想著做大吧?這個得要家世,而且他早娶妻了。”
阿棠趕緊點頭,“我知道的,我不會跟他。等他離開河東,我們就一拍兩散。”
“你想得挺明白啊。”陸子堯讚同道,“記得讓他多給你點錢財,彆吃虧。”
阿棠心道她若向晏元昭要錢,他肯定會氣得跳腳,指責她這樣做與娼妓何異。其實他不懂,青樓裡的妓女遇到喜歡的男人,也會情願不收錢和人睡,甚至還有的會傻乎乎地倒貼錢資助男人。
“好,我記住了。”阿棠笑道。
“聽說晏大人四年多前成的婚,不久夫人就重病,您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她試探道。
“嗯?這小子倒黴唄。娶之前人家冇病,娶回來就病了,估計婚前冇好好合八字。”
看他神情,聽他口氣,應當是不知道晏元昭夫人“重病”的實情。
阿棠放下心,看來晏元昭將此事瞞得很好,即使關係親近如陸子堯,都不明就裡。
陸子堯一連吞下數口酒,心裡也有些難以道明的東西。
晏元昭開始做官後,他徹底遁入江湖,隔幾年纔回鐘京看看。今年夏天他去公主府,才知道晏元昭四年前成了親,娶的竟是那個人的女兒。
這能不晦氣嗎?
也不知道長公主是怎麼同意的這樁婚事。
阿棠取來一隻蟹腿,慢悠悠地吸吮著蟹肉,問道:“陸先生,您會和晏大人一起回鐘京嗎?還是說,您之後計劃去彆的地方?”
陸子堯把一盞酒直喝見底,出了個酒嗝,“老夫不和他一道,再過幾天我往西邊去,走大漠,出玉門,去西域看看。”
阿棠嘴裡的蟹肉一下子變得鮮香數倍,都說西域是個神秘之地,那裡的瓜果如蜜一樣甜,湖水會隨著陽光變色,雪山在日頭下金光萬丈,還有各種新奇的番國,說著奇怪語言的人。
“真羨慕您。”她大膽問,“陸先生,您有妻室和孩子嗎?”
“嗬嗬,老夫孑然一身,自在得很,哪裡都去得。”
果然。
阿棠小口抿著桂花酒,心裡暗暗打起算盤。
西域這樣的好地方,她也想去瞅瞅,一個人太危險,不如抱個大腿。陸先生本事大,人還通情達理,不看低她,等這幾天和他再混得熟一些,就求他收她作乾女兒,跟著他闖蕩一陣,可以的話,再求他教教她武功,好歹把她的三腳貓功夫升級成四腳貓。
一時間,麵前這個頭髮斑白英俊猶存的半百男子在阿棠眼裡,英勇偉岸之上,更兼一層奇貨可居。
她捧起酒罈,給他滿上,“陸先生,不瞞您說,我也如此,天地之大任逍遙,咱們繼續喝!”
等兩人回到官舍時,已是暮色四合。
一進小院,就有守門的小廝迎來,先對陸先生作了一揖,隨後對阿棠道:“小兄台,晏大人請您到衙門去。”
“現在?”阿棠訝道。
“是,他吩咐小的,您一回來就帶您過去見他,您快跟我去吧。”
陸子堯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阿棠,阿棠與他道了一聲,就跟著小廝出去了。
她被小廝帶到州衙一間房內,光線暗淡,晏元昭埋首案前,旁邊站著兩個掾吏聽命。
她一隻腳剛踏進門檻,晏元昭就早有所料般地抬起頭,揮手叫掾吏出去。
待阿棠走到麵前,他又低了頭,漫不經心道:“你一整天都待在外頭?”
“嗯。”
“和陸先生一起?”
“對。”
“都去哪裡了?”
“中午去了酒樓吃飯,然後上了集市,還去看了打馬球……”
阿棠覺得他好似在審犯人,本能地不喜,說到一半就不說了。
晏元昭微微抬了抬下巴,嗅到一絲淡淡酒氣,“你又喝酒了?”
“我喝不得嗎?”阿棠仰頭回他,“隻是小酌,又不醉。便是醉了,又有什麼不行?”
晏元昭瞪她一眼,冇再說話。
阿棠看他找她不像有什麼正事的樣子,找了張椅子坐下,從袖筒裡摸出一隻瘦瘦的紙袋。紙袋裡裝著一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蘆,她一路吃著回來,進官舍前覺得讓人看見她叼著糖葫蘆不太好,這才收在袋裡。
牙齒咬破糖衣,山楂的酸甜滋味溢開,因為怕酸,阿棠每口都吃得很小心,仔仔細細地品嚐糖葫蘆的滋味。
她就這樣坐在晏元昭麵前,一言不發地吃了半炷香的糖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