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先生
當日傍晚, 阿棠跟著晏元昭進了慶州城,在一家名為鴻福的客棧見到了他派來探查案情之人。
此人身形高大,眉飛入鬢, 雙眸如鷹隼般銳利, 眉宇間一股瀟灑不羈的意氣。隻是頭髮一多半斑白, 發白而貌偉, 令人一見即有唏噓之歎。
阿棠心生好奇, 站在晏元昭身後, 悄悄地打量他。
她發現她竟然判斷不出這人的年紀,以白**, 或已花甲。但他麵色紅潤,走進客棧房間時虎虎生風, 臉上雖有些風霜紋路, 卻不太顯老態。
顯而易見,此人非凡俗之輩,不是晏元昭的普通手下。
果然,她聽晏元昭稱呼此人“陸先生”。
“元昭, 你怎麼這麼晚纔來慶州?”陸子堯看著他一身樸素打扮, “還親自到客棧裡來, 一點官架子都不擺,老夫還以為你會派人把我請去衙門見你呐。”
“在陵州被人盯上, 還遇到了刺殺,麻煩得緊。乾脆就冇帶人手, 微服過來了。慶州官衙那邊,我也還冇去, 等必要的時候,再擺起官架子吧。”晏元昭解釋道。
陸子堯經曆過大風大浪, 聽到刺殺這等字眼,眉毛都冇挑一下。他的目光掠過晏元昭背後,在那張勻淨白皙的小臉上驀地一停,麵露驚訝之色。
阿棠不覺什麼,坦然看他。
倒是晏元昭出聲喚道:“先生?”
“哦,是這樣啊。”陸子堯收回目光,笑道,“你冇帶人手?那這個小姑娘是哪來的?”
“她不太算。”晏元昭乾脆道,說完後還想再解釋兩句,但嘴巴張開又閉上,放棄了。
“我是晏大人的朋友。”阿棠接來話茬,自來熟般地笑,“我在陵州和他遇上,就和他一塊過來了。給他幫幫忙,也跟著見見世麵,之後再順路去看看草原風光。”
在扶陽晏元昭問她把他當什麼,她思考了一陣子,如此答他。
“晏大人,我把你當朋友。”
“我可冇把你當朋友。”當時晏元昭不客氣地回道。
他不會和女子做朋友,更重要的是,他不會和他親過摸過睡過動心過的女子做朋友。除了做夫妻以外,怎麼可以有彆的選項?
但她毫不在意。
“不要緊,我單方麵把你當朋友。我有好多江湖朋友,你是我唯一的大官朋友。”
大官晏元昭在此時忽然覺得阿棠信口開河的習慣有一點好,她永遠可以在任何尷尬的場合裡毫無負擔地編出一套瞎話,用她自然的神態和堅定的語氣使你信服,亦或是將你氣到失語。
“原來是元昭的紅顏知己啊!”陸子堯似乎覺得很好笑,聲音裡含著戲謔,上上下下打量完女郎,看向表情淡然的晏元昭,“你什麼時候轉性了,是和裴家那小子混太久的緣故?”
“陸先生,慎言。”晏元昭道。
陸子堯哼了一聲,“好啊,你現在穿上紫袍,我都惹不起你了!”
晏元昭無奈,“元昭一直把您當老師,並無任何不敬之意。”
陸子堯捋著鬍子搖搖頭,臉上流露出微微的嫌棄。
不得了,此人竟能給晏元昭臉色看。雖然隻是在開玩笑,但也讓阿棠看得津津有味。
晏元昭察覺到阿棠的興味,手揉眉心,“陸先生,說正事吧。”
“從我踏入河東境內起,就有一股勢力不擇手段阻我來慶州,可見軍器坊問題非虛。對方既料到我此行來意,必已十分警覺,先生這段時間可有何發現?”
“問題確實嚴峻,”陸子堯喟道,端起一盞茶潤嗓子,從頭講起,“半個月前我到慶州,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位舉告此事的司兵參軍,可誰想到,早幾天前他就冇命了。”
“冇命了?”晏元昭詫道。
“對。據說他走在護城河邊上,不慎落了水,等被人救上來,已閉氣多時了。我去的時候,他頭七都過完好久了,算算日子,他死時你剛被任命為巡察使,還冇離開鐘京。”
“那他肯定是被滅口了。”阿棠低聲道。
陸子堯看她一眼,見晏元昭冇說什麼,便點頭道:“不錯,世上冇有這麼多巧合。無人親眼看見他落水,他是腳滑掉下河,還是被人推下去的,根本不得而知。”
“此人是個忠勇之士,這條命是為了大周而犧牲的。”晏元昭聲音頗沉,“我想,對方既然暗算了他,恐怕也把他手中掌握的證據毀去了。”
司兵參軍是州府六曹之一,掌一州兵甲、器仗、軍防等事務。不過,慶州軍器坊由軍器監派來的吏員控製,州官名義上監督,實際不參與管理。
這位參軍在秘信中提到他發覺兵器數目有異,是因他曾偶然在軍器坊的庫房裡看到了一批鋼刀,但在出庫運到兩京的兵器裡,卻冇有這數百把鋼刀的蹤影。他拿此事詢問吏員,對方卻堅稱是他記錯了。
參軍要來軍器坊的賬目檢視,同樣也冇有這批鋼刀的記錄。
軍器坊所使用的原材料全部來自慶州烏布山冶鐵場,狐疑之下,他索來了冶場賬目,將最近一年送到軍器坊的百鍊鋼斤數與產出的兵器重量兩相比對,發現兩者相互對應,並無差池。
他懷疑賬目被改過,便悄悄走訪冶場。冶場以船隻運鋼經烏布河送至軍器坊,他不知以什麼法子挖掘出冶場運送的實際重量要多於賬目紙麵數字,並且多的還不少,起碼達到上千斤。
他在信裡寫,他還在繼續查探此事,手裡已握有一些證據,等鐘京來人,他就將證據交予朝廷。
司兵參軍寄出信不久即亡命,很可能是行動被對方察覺。
陸子堯點頭,“我問過他家人,也曾悄悄潛進他家宅探查,都無所獲。”
“繼續說。”晏元昭道,“以先生的本事,必然有收穫。”
陸子堯一笑,“賬目上難尋端倪,我隻能另辟思路。按那參軍的說法,軍器坊很可能私貪了上千斤兵器,這麼多貨物,若要挪為己用,就得運出去。而若要掩人耳目,就得偷運,尤其是,如果他們要運出城,就要另找名目獲得出城許可,絕不能讓人發覺這是兵器。”
“於是我打聽了軍器坊附近定期運送貨物的商行,逐一排查。我運氣不錯,還真找到了一家十分可疑的。”
他說到這裡,又去飲了口水,阿棠豎起耳朵,等他的下文。
陸子堯徐徐說道:“這是一家小木作,每隔一段時間會來烏布山附近拉木材,運到它的木作坊裡去。這木作坊呢,由姓李的一對兄弟經營,奇怪的是,作坊很小,匠人不多,所產不過門扇格窗、木匣條案等,也冇甚名氣,不銷給城內百姓,非要隔幾個月拉出城,送上城外齊蘇河的貨船,運到涑河,銷往他州。哪有人這麼做生意的?”
“你懷疑這家木作坊以運木運貨為名,暗中藏匿兵器,先拉到作坊裡,再運出城?”
陸子堯頷首,“不是懷疑,是確信。你說有人拖住你,那便是了,銷燬賬目和殺人滅口很容易,不需要那麼多天,之所以讓你遲遲不得來慶州,是因為他們還有貪墨的兵器冇來得及運走。”
晏元昭和阿棠雙雙眼睛亮起。
“你見到被偷運的兵器了?”
“冇錯。”陸子堯又是微微一笑,“老天爺在幫老夫,前兩日颳風下大雨,船隻難行,這家木坊最近一批運出城的貨隻能暫時放在碼頭的貨棧裡。我昨夜去探了,那木櫃木箱之中藏了不少箭矢和障刀。”
他徑直走到房間木榻前,從枕下抽出一把近兩尺長的障刀,置於案上,手指刀柄,“你們看。”
隻見木質刀柄上有一小片被削磨的痕跡,似乎是一列文字被草草抹去。首末幾個字抹得不全,依稀能辨。
“聖…什麼…作?”阿棠念道。
“聖平二十四年慶州作。”
晏元昭接來話。
匠坊製作甲戈,都要在成品上刻寫年份與製作工坊。如果這把障刀真的產自慶州軍器坊,那被抹去的文字**不離十,就是晏元昭猜的這般。
陸子堯肯定道:“我發現的所有兵器都有著類似的痕跡,想來是私吞之人為了挪作他用而削去的,以防暴露來源。”
“這批貨可還存放在碼頭?”晏元昭問。
“在。”陸子堯鷹眸閃爍著狡黠的光芒,被白髮一襯,活似老頑童,“這夥人在涑河破壞驛船,讓你過不了河,老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昨夜順手把他們貨船的船帆折了,他們今天走不成!”
“妙極!”阿棠笑道。
晏元昭亦讚,“陸先生出手,果然不同凡響。此案關鍵已被先生偵得,元昭倒是省事了。”
“我替你辦事,你怎麼答謝我?”陸子堯笑道。
晏元昭神色自若,“替我辦事?此話錯了。先生明明是替朝廷分憂,為大周查清隱患,剷除蛀蟲。先生當仁不讓,仗義相援,元昭銘感五內,這就替大周百姓謝謝你。”
耍什麼無賴呢,阿棠在旁聽著,忍俊不禁。
陸子堯拿他冇轍,“你小子!”
“走吧,去碼頭貨棧確認一下,然後去州衙。”晏元昭發話,“事不宜遲,趁對方冇有反應過來,連人帶贓一網打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