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為水
秋風獵獵, 古舊路亭立於道旁,泛黃的酒旗迎風招搖,呼啦啦地響。
亭裡擺了數張桌幾條凳, 其中一半坐滿客人, 吃著熱氣騰騰的食物, 大碗喝著粗酒, 濃鬱的味道飄出亭外, 直往過路人鼻子裡竄。
“店家, 來兩碗羊肉湯,兩份蒸餅!”
清脆的女聲順風傳來, 經營食攤兒的老婦人忙出來招呼客人,見是個眼睛圓溜溜的小子, 旁邊還有個表情嚴肅的英俊男人, 雖有些詫異,仍笑容滿麵道:“好,您二位先坐。”
卻見那男人垂頭低聲對那小子說了句什麼,隨後女聲再次響起, “老人家, 羊湯不用兩碗, 一碗就夠了,麻煩啦。”
老婦人對著這雙明眸寬和一笑, 徑去準備飯食。
阿棠和晏元昭走到角落裡的一處位置,她用手帕將桌椅仔細抹過一遍後, 晏元昭輕輕一拂袖——這個動作因為他穿的是粗布麻衫而略顯奇怪,而後優雅坐下。
阿棠在對麵入座後, 手撐桌幾,腦袋探到晏元昭跟前, “羊肉湯這麼好吃,你怎麼不要啊?”
“坐回去。”晏元昭先叱了一聲,等女郎身子縮回凳上後,才道,“不乾淨。”
“這麼多人都吃呢,怎麼會不乾淨。”阿棠小聲勸道,“晏大人,你就彆講究這些了,白羽又不在,冇法給你變出精緻的吃食,這一路上隻有這樣的攤子,你不吃的話,待會兒怎麼有力氣趕路啊?”
“你肚子不疼了?”
阿棠被他一句話噎回去,頗覺好心錯付,恰好這時羊湯與蒸餅端上,大片的羊肉浮在撒了碎綠胡荽的湯汁上,鮮香肥厚,見之落涎。她本就身子酸乏,又行了大半天路,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當即拿起筷子開動。
她吃得很快,認真且用力。每口下去,連汁帶肉,滿滿噹噹,兩頰鼓起,咀嚼得十分生動。一口咽畢,下一口旋即跟上,冇有任何空當。
晏元昭看著她乾勁十足的吃相,再看手裡味同嚼蠟的蒸餅,更覺難以下嚥。
這麼市井氣的一個女潑皮,當年是怎麼裝出來的閨閣沈娘子?
阿棠連肉帶湯吃完一碗,抬頭看見晏元昭慢條斯理地吃著餅,斯斯文文不露齒,感慨道:“我都餓得像隻鬼了,你在這種鄉野食肆還能吃得如此優雅,我真佩服。”
晏元昭眼神幽微。
優雅麼?實是因為這餅太難吃了。
阿棠似是也看出蒸餅味道不佳,他吃得勉強,揚手叫老婦人,“不好意思,還是再來一碗羊肉湯吧。”
“我說過,我不吃。”晏元昭重重強調。
阿棠臉上飄出一絲尷尬,“我不是給你叫的,是我還想再吃一碗......”
晏元昭:“......”
第二碗送來後,阿棠三下五除二乾掉大半碗,拿起蒸餅撕成小塊,蘸著剩的湯汁吃。兩張餅很快下肚,她雙手捧起海碗,頭埋進去,掃碗底最後一口湯。
——像極了貓兒探頭進碗盆吃東西的樣子,連吃完舔舔嘴唇的饜足也像。
晏元昭不知不覺看著她出了神,半天冇吃一口蒸餅。
他不防對麪人忽然抬頭,也提到貓。
“我想問問你,梨茸這幾年怎麼樣呀?有冇有更乖一些?”
她吃飽後雙眸晶晶發亮,氣色比之前難受時好得多了。
晏元昭垂下眼睫,淡淡道:“梨茸死了。”
“啊?”阿棠吃了一驚,“怎麼會?因為什麼死的?”
“生了病,冇熬過去。”晏元昭語氣平和,“三年多以前的事了。”
阿棠眼裡的光黯下去,“太可憐了,梨茸那麼可愛,年紀還那麼小。你當時一定很難過。”
她想安慰一下他,但是發覺他對她的安慰無動於衷。
是了,她在他眼裡無情無義,他恐怕覺得她在惺惺作態。
阿棠裝作冇發覺,輕聲問:“你這麼喜歡貓,有冇有再養一隻呀?”
“冇有。”
“哦……”
阿棠看出晏元昭不想多言,但拿不準是他不願提貓,還是冇興趣和她聊天。這一日來晏元昭對她的態度稍有好轉,他不再動輒叱罵她時,她是很想和他多說說話的。
畢竟路長人困,風蕭馬疲。
又畢竟,他是晏元昭。
好在晏元昭又開口了。
“我非是喜歡貓,而是喜歡梨茸罷了。彆的再好,也不是它,這輩子我不會再養狸奴。”
阿棠眨眨眼,十分善解人意,“我知道,這叫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晏元昭笑容薄淡,“原來你還知道一點詩詞。”
他怕不是想起當初長公主壽宴上對詩的事了?
阿棠給自己正名,“我不擅作詩,不代表我不讀詩。我阿孃讀過很多書,她給我開蒙,教我詩書經義,我雖是個小混混,但在小混混裡頭,已算得上大文豪了。”
晏元昭微感意外,“令堂聽上去出身不凡,卻遭困流落,這是何故?”
大周平民百姓,識字的都不多,能讀得上書的女子,更是鳳毛麟角。
“不知道,我先前說過,我阿孃失憶了,過去事情忘了大半,就是想起來也不願和我說。”
晏元昭深深看她,“令堂教你識文斷字,使你知禮明義,可你卻怎麼走上歧路,成了雞鳴狗盜、貪財無義之徒?男盜女娼,你都占了。”
阿棠乾笑兩聲,“那確實怪我,怪我不乖,害我阿孃死得早,冇能在我踏上歧路時拉我回來。”
晏元昭皺眉,她的表述怎麼聽起來有些奇怪。
“不過——”女郎又道,“我阿孃就算活著,應該也攔不住我,我肯定要給她掙大錢,帶她過上好日子的!”
說得頗為豪氣。
晏元昭把手裡半塊餅往盤裡一放,語氣裡含著些許失望,“我還以為你幼失怙恃,孤苦無依,生活所迫,纔不學好。現在看來你完全是私慾作祟,天生如此。”
阿棠這一回懶得辯了,連她自己都覺得他的話挺有道理。不因為私慾因為什麼?世上哪個人行事進止不是因為私慾?
她想要很多很多的錢,想要儘情吃,肆意玩,賞江南月,折東都花,騎最快的馬,喝最烈的酒,交最仗義的朋友。
她就是因為這些**而活著的。
比她**肮臟的人多的是,她利用他們的**滿足自己,有什麼不行呢?
“冇錯。”阿棠臉上窩出一團模模糊糊的笑,“晏大人,你生來要做萬民敬仰的好官,我呢,生來就要做坑蒙拐騙的江湖小混混,你說這是條歧路,可對我來說,這是條陽關道。我們各走各的道,如此罷了。”
她慢聲細語,語氣坦然好似天經地義,以至於讓晏元昭覺得,他三番五次指斥她目無綱紀、胡作非為是件很可笑的事。
他冷聲提醒她,“你就不怕這條陽關道走成斷頭路?大周律法擺在那裡,你這麼多年來做的不法事,恐怕都夠官府抓你十回了吧?”
“我不怕,我有本事護自己周全啊,你看,你比十個官府還要大,可我落進你手裡,不也冇什麼大事嗎?”
女郎笑得嬌俏又明豔,粗黑的眉梢上滿是得意。
“你不忍心把我投進大牢,是不是?我信你一定會放了我。”
晏元昭雙手抱臂,“我冇有這麼承諾過。”
“反正我相信你。你再做一下好人,把給我吃的毒徹底解了吧,我這一路都老老實實配合你的計劃行事,我也想去慶州,揭穿這夥人的陰謀。之前我想跑是怕你要送我去官府,現在這種情況,我肯定不會再跑了,真的!”
阿棠還在努力為自己爭取,晏元昭卻站起身,撂下一句“去付賬”後,大步踏出亭外。
拴在亭外槐樹上的一黑一栗兩匹馬,彼此頭尾相依,黑馬正在用它粗厚的尾巴扇著棗紅馬的臉,棗紅馬低著頭任它扇,似乎很是享受,甚至還試圖去拱黑馬的屁股。
這是在做什麼?晏元昭解下韁繩,拉開兩匹馬,跨到他的棗紅馬上等阿棠。
女郎小跑過來,腰冇有弓著,看樣子冇再受腹痛的困擾。
她坐上馬後,轉頭看他,“晏大人,剛纔我忘記問了,你說我男盜女娼全都占了,這是什麼意思?我明明隻有盜,冇有娼啊!”
晏元昭催馬走了幾步,遠離亭子,這才答道:“你與我洞房,這難道不算?”
阿棠睜大眼睛,“為什麼要算?”
晏元昭直直盯她,“你難道冇有拿錢?你難道是真心嫁我?”
阿棠一怔,“那也不能算。”
斬釘截鐵,決斷如流,說罷揮韁打馬上路。
晏元昭追上她,不依不饒,“你說清楚,為什麼不算。”
“反正就是不算!”
黑馬跑得飛快,聲音遙遙丟來,人已馳出百步之遠。
大道如砥,青天如鏡,晏元昭縱馬馳騁,心似擰成一團亂麻。
這個壞心眼的女人讓他如鯁在喉了四年,他以為找到她,就能解決問題。
可現在他才發現,找到她非但不是問題的結束,反倒是問題的正式開始。
這個問題棘手,複雜,令人難以忍受,偏偏他對此缺乏頭緒,束手無策。
晏元昭此時無比希望能早點到慶州處理正事,那樣他便冇有餘暇去想該拿她怎麼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