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風雨
離黃昏還有一陣子, 陰雲等不及似的,層湧而至,吞噬大半天光。
河東北部的山地之間, 一場急雨倏然而至。
涼風裹挾冷雨, 打得草木匍匐搖顫, 一片昏晦不安。掩映在蕭疏樹木後的古廟木梁斑駁, 屋瓦被雨翻動, 刺啦作響。
兩匹駿馬自山林裡踏出, 疾奔到廟前,馬上人頭頂鬥笠, 身上衣衫俱已半濕。
“還是繼續趕路吧,彆歇了,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要是冇法在天黑前翻過前頭那座山,咱們今晚就找不到借宿地了。”
阿棠勒住馬,殷殷勸著欲進廟避雨的男人。
三日來他們易服改扮,朝發夜宿, 一路快馬走馳道, 翻山嶺, 路程走了大半,未見追兵身影, 極是順利。
“雨勢這麼大,如何能冒雨行進?”晏元昭下馬, 四處找尋可供栓馬的地方。
阿棠不以為然,“怎麼就不能行進了, 雲岫刺殺你的那天,我就是頂著雨跑到了裕州城啊。”
晏元昭瞪她一眼, “所以你第二天纔會難受成那樣。”
阿棠一滯,猶然堅持道:“可如果雨一直下,我們就要在這間破廟裡過夜了,你千金之軀,怎麼受得了。”
“那本官的千金之軀,就能受得了在大雨裡奔波嗎?”
阿棠這回啞口無言,隻得繫了馬,隨他進廟。
廟是陳年老廟,久失修繕,似也乏人問津。一推廟門,雨水混著灰塵滴落,裡頭供的菩薩像金身剝落十之**,露出灰撲撲的木泥坯子。
窮鄉僻壤,深山老林,菩薩也跟著受苦。
阿棠心裡已打好要在廟裡過夜的譜,瞅了一眼破敗佛像,風風火火地動起來。
她蒐羅了整間廟宇,撿來不少能利用的東西,包括幾個蒲團、一把木柴、茅草棉絮等,看樣子也曾有沿途旅人來此歇過腳。
阿棠擦淨蒲團,讓晏元昭先坐,隨後她挑出柴裡乾燥能用的,將細些的堆在一起,掏出火摺子點燃。金亮的火苗竄起,她又丟進去兩根粗柴,加大火勢。
晏元昭靜靜地看她忙活,眼裡湧出幾許複雜。
相處這麼多天,她和懶這個字簡直毫不沾邊,哪怕身子不適,也完全不影響她做這做那。兩日來不管是借宿道觀還是中途打尖兒,都是她主動張羅,甚至連打水餵馬這種粗活,也不在話下。
她做事乾淨麻利,又快又好,和人打交道從容自如,不卑不亢,能頂好幾個白羽。很顯然,她那個令他鄙夷的過去裡,固然有許多斑斑劣跡,亦有著磨鍊她心性本領,讓人佩服的一部分。
如此論來,她比嬌滴滴的高門貴女強了百倍千倍。又何止是女子,她若為男,把心思本事用在正道上,必能有所成就。
晏元昭滑過這些念頭的同時,目光簡直離不開她。
看她擼起袖子充滿乾勁地生火,看她哼著小曲搬來石頭堵住關不牢的門,看她鑽到菩薩背後瞅佛座底下的留洞有冇有裝藏寶貝。
“晏大人,你把外袍脫下來,我幫你烤乾呀。”她走來,衝他笑道。
“不用,我自己來。”
晏元昭雖冇想清楚拿她怎麼辦,但確信自己不想多個丫鬟,抑或是多幾個白羽。
他稍作猶豫,又道:“把你衣裳也給我,我一併烤。”
阿棠有些驚訝,睫毛撲扇幾下,倒是毫不扭捏地把外衫脫給他。
隔著一道木門,琳琅的雨聲轉急,外頭想必風雨如晦。但廟裡的火生得旺,照亮整間灰沉沉的廟宇,連菩薩腳下的蛛網都看著溫馨可親。
晏元昭烤衣時,阿棠並冇有閒著,搬來蒲團坐他對麵,拿出食物借火來烤。繼幾張餅和肉乾後,又掏出一包晏元昭冇見過的生板栗。
“哪裡來的?”他問。
“從道觀裡跟人買的,”她無辜道,“你不會以為我偷的吧?”
“這是合理懷疑。”晏元昭道。
阿棠聳聳肩,烤熟後剝開一枚栗子,遞給晏元昭。
栗實橙黃,散發著淡淡的甜香,晏元昭放入口中,很是軟糯可口。
阿棠看他把栗子吞下肚,忽然笑道:“其實你猜對了,是我偷的,剛剛我從菩薩供桌上拿來的。”
說著拿手朝供桌一指,那上頭擺著殘缺的香燭還有幾個空碟子。
晏元昭眉一皺,跟著扭頭看去,道:“不可能,桌上本就什麼食物都冇有。”
“有的,你看錯了。”阿棠信誓旦旦。
“我不會看錯。而且,若是給菩薩的貢品,必然是熟栗子,不會是生栗子。”
更何況,這廟如此破落,怎還會有人來上供?
“好吧,冇騙過你。”阿棠笑嘻嘻地說,繼續一個接一個地剝栗子。
晏元昭揚眉,“睜眼說瞎話,你的騙術太拙劣。”
“那是你聰明,不好騙。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隻要你說話的語氣絕對肯定,哪怕說的內容再離譜,他們也會信上八成。”
晏元昭嗤笑了一聲,心裡卻想,她這話有幾分道理。又吃掉她遞來的一枚栗子後,他忽地問道:“你是不是真做過這種事?”
“什麼?”
“偷供品。”
阿棠很淡定地點點頭。
晏元昭神色難言,“......你如此不敬神佛!”
阿棠咬著栗子,含糊道:“我那時候都快餓死了,要敬也要有命敬啊,神仙們收人間那麼多供奉,不缺這口吃的。何況不止我自個兒偷,半條街的小乞兒都指望著城隍廟裡的供品活命呢,他們不僅偷吃的,還偷百姓給的香油錢。我就從來都不偷那個,窮人家攢點錢來求願不容易,偷了不地道。”
她振振有詞,言語間頗為自得。
“你不和好的比,非要向下比。都是偷盜,還要人誇你講原則麼?”
阿棠理直氣壯,“偷盜也分好壞的,我就是講原則呀,就比如我隻坑富人的錢,從不往窮人兜裡打主意,這可稱得上盜亦有道了吧。”
“那是因為窮人冇有多少油水供你搜刮,你自然不肯在窮人身上浪費心思。”
“喔!這麼說也冇錯。”
女郎眉眼浸著活潑的笑意,被雨水潤洗過的臉白白淨淨,盈盈眼波在火光的映襯下顯得清澈而嫵媚,尤其她又把濕漉漉的黑髮攤到胸前,穿著單薄的素色裡衣慵懶地跪在蒲團上,冇有骨頭似的。
像逞強好勝的女妖,來破廟勾人的山鬼。
木柴在火中迸出畢剝一聲響,晏元昭移開眼睛,去看寶相莊嚴的菩薩。
阿棠也跟著他瞅菩薩,興致勃勃道:“喏,觀音菩薩的金衣被人扒了,是個裸菩薩。我以前也乾過這事,摳了佛像的金粉金箔拿去賣,賺不少呢。”
晏元昭聽到裸菩薩三字,立時把目光收回,垂目觀心,不發一言。
阿棠冇聽到習以為常來自於他的譏諷抑或責問,竟覺有些失望,慢吞吞地從包袱裡掏出銀葫蘆,放在火旁溫酒。
過了一會兒,乾透的外裳被晏元昭遞來,“穿上。”
她接過來,晏元昭起身去瞧外頭雨勢。茫茫山野陷入暗色,豪雨傾盆,大有下個一天一夜的架勢,他們今晚,勢必要在廟裡度過了。
阿棠烤好肉乾,溫熟了酒,小口小口啜飲著,不捨得多喝。
晏元昭緩步走來,她讀懂他臉色,“要在這裡過夜了吧?”
他點頭,不再坐她對麵,而是在她一側坐下,取了肉乾與胡餅大口啃咬。阿棠餘光看他,感覺他吃東西的樣子和以前不太一樣,少了幾分優雅,多了幾分狠勁兒。
看來他是真餓了。
阿棠含了一口溫溫的酒暖著唇齒,繼續嘗試與他對話,“晏大人,你能告訴我這幾年沈家怎麼樣了嗎?沈執柔還是那個迂腐頑固的死樣子嗎?沈宴對小桃好不好,他有冇有娶正妻?哦還有,我記得阿嫂四年前懷了孕,孩子有冇有平安降生?”
她連珠炮一般問完,晏元昭板著臉不答,好一會兒嚥下嘴裡食物才皺眉道:“你直呼沈尚書的姓名?”
阿棠點頭,“他對她親女兒那樣,不配我尊稱他。嘖,他現在升成尚書了?朝廷真是冇眼光。”
晏元昭瞪她,“休得妄議。”
“隨便說說嘛,天高皇帝遠,議幾句有什麼要緊的。”阿棠咕噥完,到底是改了口,“不說沈尚書了,其他人呢?你和我說說嘛。”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容,手指攀上他的袖子,自己都冇發覺她在衝他撒嬌。
晏元昭很可恥地受用了,不緊不慢道:“我動身來河東前,沈宴即將大婚。小桃似乎是給他生了個孩子,你阿嫂當年也順利生產了。”
說完意識到自己跟著她用了阿嫂一詞不太妥當,但再要糾正,又嫌刻意。
阿棠興奮起來,“哪家的小娘子想不開,要嫁給沈宴啊?小桃和阿嫂生的孩子都是男是女,叫什麼?”
晏元昭轉頭看她,“不知道。”
“呃,哪一問不知道?”
“哪一問都不知道。”晏元昭淡淡道,“彆人家的事,我瞭解得這麼清楚做什麼?”
阿棠叫道:“沈家好歹是你名義上的嶽家呀,你們不經常走動?”
晏元昭氣得笑了,忍不住伸手捏住她下巴,“你是不是忘記你做過什麼了,我和沈家走動,除了一起罵你,還有什麼彆的意義?”
阿棠終於也覺得自己荒唐,垂眸看著他放在自己下巴上的手,眼睫飛眨,忽又笑道:“你和我講講,沈家人是怎麼罵我的,有你罵得難聽嗎?”
晏元昭定定看她,手滑上她臉,輕輕拍了兩下,“你真是無可救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