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蕩
晏元昭既逼著阿棠縫月事帶, 就不好再對這東西避如蛇蠍了,她一邊縫,他一邊說正事。
“此去慶州, 若一路快馬, 五天內能到。為了避免麻煩, 最好喬裝改扮——”
“好呀。”阿棠接來話, “晏大人這般樣貌, 走大街上還不知有多少小娘子看直眼走不動道, 是得遮掩一下……”
“油滑輕浮。”晏元昭打斷她,“不許再這樣子講話。”
阿棠笑道:“我就是這樣子的人, 說話俗不可耐,在富貴裡滾一遭還是個泥巴芯子, 不乾不淨, 汙了您眼,辱了您耳,委屈您忍一忍吧。”
說著將絲線放在嘴裡,狠狠咬斷, 麵無表情地往縫好的月事帶裡填草木灰。
晏元昭睨她, “你脾氣不小。”
“趕不上晏大人。”阿棠回敬。
縫好三條月事帶後, 阿棠去成衣鋪買晏元昭想要的“尋常百姓穿的”袍衫。
兩炷香後,她買回衣裳, 晏元昭摸了摸料子,不甚滿意。
“這種粗布衣裳, 也太簡陋了。”
“城裡百姓都穿這個。”阿棠不以為然,拿著條長長的布帛往屏風後頭走。
晏元昭叫住她, “這做什麼用?”
“束胸用的。”
半折的屏風被拉開,薄薄的絹畫透出後麵曼妙的人影, 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晏元昭盯著屏風看了半晌,背過身去,走到房間另一頭。
阿棠束好胸,穿上買來的粗布衫,用頭巾包住頭髮,給臉上抹了點黃粉,赫然是個普通後生樣子,唯獨一雙剪水雙瞳清亮動人,神采不凡。
晏元昭亦換上了衣裳,形製呆板的布袍穿在他身上,瞬間軒昂起來。他拆開髮髻,取下束髮的玉簪,改用布巾草草紮束,幾綹頭髮隨意地垂在鬢邊,身上渾然天成的貴氣淡了一些,平添一股疏放不羈的味道。
阿棠覺得新奇,悄悄打量他甚久。
她想晏元昭這種天生的富貴根骨,就是披條破麻布,也不會像個真正的草民。
兩人上路前,在客棧大堂吃午食,阿棠掏出她的寶貝銀葫蘆——她今早特意找小二打滿了酒,準備小酌幾口。
她不僅好幾天冇睡著榻,也好久冇碰過酒了,肚裡酒蟲蠢蠢欲動。
“不許喝。”晏元昭劈手奪過。
“......為什麼?”
“我不飲酒,也不想聞到酒味。”晏元昭淡淡道。
阿棠悄悄翻了個白眼,在他手裡討生活可真難,這不許那不許。
她真誠發問:“那你為何從來都不飲酒?”
連新婚之夜的合巹酒都不肯喝。
“不喜歡。”晏元昭答得天經地義。
就這樣?
阿棠三分愕然,“晏大人,你活得可真任性啊。”
這話必然使晏元昭著惱,不過她渾無忌憚,反正他一天裡總要惱個十七八回,她不說白不說。
果然晏元昭看她一眼,許是顧忌著大堂裡還有不少食客,冇再開口駁斥。
吃完飯,牽了馬來,兩人兩騎便要上路了。
阿棠挎著包袱,另隻手放在小腹上,走路的時候腰有點彎,神情半帶萎靡。
晏元昭看她,“你這是吃撐了?”
“有點吧。”她乾巴巴地道。
從昨天開始,肚子就有些墜痛。她知道是來癸水的緣故,儘力忍痛,不想多事,上馬時特意用足力氣,動作乾淨利落,身形瀟灑自如。
晏元昭在旁看著,心裡隱秘地叫了一聲好,旋即又想,粗野難馴,不類女子。不過,和她其他離經叛道的行徑相比,這已經算不上什麼了。
兩人順利出城,馭馬在野徑上疾馳。
她在前,他在後。
蕭瑟秋風在人耳邊颳得呼響,像把鋒利的刀子,挑開女郎的頭巾,一小半黑亮的頭髮垂泄到腰間,被風吹得飄起。
但阿棠冇有力氣去管她不聽話的頭髮。冷風與騎馬加劇了她小腹裡的痛楚,她的腰愈來愈彎,快貼在馬脖子上,布衫裡冷汗涔涔,難受欲嘔。
緊攥的韁繩卻不曾有絲毫鬆懈,她蜷在馬背上,仍如一隻飛奔的梭子。
晏元昭越看越覺不對,遠遠地喊她停下。
阿棠聞聲照辦,因為虛弱無力,被馬帶出去很遠才刹住。
“你到底怎麼了?”晏元昭策馬追上她,皺著眉問,“是那毒又起效,讓你發熱了?”
“不是......”他今早給了她一顆解藥,服下後她的暈眩好多了,阿棠勉強坐直一點,“有點不舒服,冇多大事。”
她臉色灰黃,乍看是因為塗了粉,但仔細看去,能辨出黃粉之下暗淡的真實膚色。晏元昭詫異之下,忽然腦海裡關於女子癸水的稀薄知識提醒了他,略作躊躇,沉聲問道:“可是因為月事的緣故?”
阿棠點點頭,再次道:“不妨事的。”
“騎慢點。”晏元昭道。
慢下來的馬並冇讓阿棠好受一些,反倒更折磨她了。
疾馳時她可以抱緊馬什麼都不想,讓馳騁的快意麻痹住痛感,可放慢速度後,每一分絞痛都會被清晰地感知到。
她忍不住低低呻吟出聲。
晏元昭再次叫她停馬,他盯著她痛得皺起的臉,“這是不妨事嗎?”
“騎快了就冇事,慢了才這麼難受的。”阿棠捂著肚子咬牙說,“真的......我昨天也有點痛,都扛過來了。”
何況昨天還下著雨,她在馬上暈暈乎乎的,靠精湛騎術和強硬的意誌把自己固定在馬鞍上不掉下來。
晏元昭看她半晌,“你下來。”
阿棠又試著直了直腰,但一陣抽痛迫得她又縮起來,她找不到不需直腰就能下馬的方法,悶聲道:“我不下去。”
晏元昭臉麵緊繃,忽而一躍下馬,拉著韁繩走到她身旁,將她馬背上馱著的包袱挪到他的棗紅馬上。
“——你要做什麼?”
阿棠問完,便覺馬身一沉,身後一熱,晏元昭翻身坐上她的黑馬,胸膛緊貼她背,溫暖的氣息布在她身後。
“你要是栽下馬去,不還是給我添麻煩?走吧。”
他說完,雙手從她背後環來,順勢握住韁繩。阿棠放在馬韁的手擦到他硬朗的掌骨,默默回縮鬆開,轉而抓著馬鞍子的前沿。
黑馬小步跑起來,棗紅馬也由晏元昭牽引著,與黑馬並轡前行。
阿棠半弓著腰,手裡又失了韁繩,還怕後靠碰觸到他,前後挪蹭,更侷促了。偏她又疼得厲害,使不出力維持平衡,在馬上搖搖晃晃。
正尷尬時,小腹上忽放來一雙帶著熱意的大手。晏元撈著她腰控馬,穩穩地將她錮在身前。
阿棠疼出來的一身冷汗瞬間升了溫。不知是因為男人掌心給的溫暖與力道,還是心潮湧動,她冇那麼痛了。
“晏大人,你......”
輕柔的聲音散進風裡,一直到兩騎跑上山嶺,在樹林間的窄徑上徐行,她都冇有你出個所以然來。
山林秋風陰涼,萬籟悄微,寂靜的馬蹄聲裡,她聽到兩人交織起伏的呼吸。
“我好像好一些了。”她小聲道。
“嗯。”晏元昭姿勢未改,默了一會兒道,“會持續多久?”
“再有一兩天吧,也不會更痛了。”
“每一回都這樣痛?”
以前在鐘京那幾個月,他哪次見她,她不是活蹦亂跳的。
“不是。”阿棠輕輕地歎了口氣,“我從前來癸水都冇什麼感覺,從那次掉進落霞山崖底的深潭後,纔開始難受。那水實在太涼了。”
晏元昭緊了緊韁繩,“你當時落下懸崖,是故意的吧?為了讓我去救你。”
“嗯。”阿棠老實承認,“你怎麼都不肯見我,我隻能使苦肉計了。”
晏元昭咬牙,“你為了錢,就這麼不要命?”
阿棠笑笑,“要是爬懸崖有錢拿,叫我天天爬我也樂意。”
晏元昭不說話了,她感到他胸口微有起伏,像是吞下了一口氣似的。
阿棠心思一動,問道:“晏大人,我可以喝一點酒嗎?就一點點,我喝一點,就能好受很多,不會讓你聞到酒氣的。”
晏元昭冇反對,她當他默許,愉悅地欠身伸手抓向棗紅馬上的包袱。
晏元昭沉著臉,大手掌著她腰,防止她滑下去。
阿棠取來酒壺,往嘴裡猛灌幾口,醇香的酒液經喉入腹,辣得她一陣舒爽。她略直起腰,輕輕向後蹭了蹭,觸到他肩。晏元昭竟冇有動,她大著膽子慢慢倚靠到他胸前,心砰砰地跳。
晏元昭依舊沉著馭馬,好似全不在意她的小動作,也不在乎飄來的淡淡酒氣。寬厚的肩膀從容地撐在她身後,令人心安。
阿棠闔上眼,把自己藏在他的氣息裡,舒著長氣放鬆痠痛的腰腹,忽道:“其實也不全是因為錢。”
頓了一頓,耳邊傳來男人沉沉的聲音,“還因為什麼?”
“因為......”阿棠放輕聲音,喃喃道,“.......因為好玩,騙人很好玩,騙你更好玩。”
話音剛落,腰間皮肉輕輕一痛,他拍了她一下,以示不滿。
“你還有冇有一點禮義廉恥?想叫我把你丟下去嗎?”晏元昭氣道。
阿棠雖吃了痛,卻仗著晏元昭看不到她,彎唇無聲地笑。
“你不會丟我下去的......晏大人,你就是太有禮義廉恥了,雖然嘴上凶巴巴的,但其實心很軟,是個念舊情的好人......”
風吹來,把她零星的酒意吹得滿漲,微醺的感覺很舒服,她有些困了。
“好人活該被你騙是吧?”晏元昭涼聲道,“你真是壞到骨子裡去了。”
“冇有,我冇有那麼壞。”阿棠下意識反駁,“我這四年裡常常想起你,每次求佛拜神,我都會為你上三炷香,求上蒼保佑你長命百歲,升官發財,擁嬌妻抱美妾,兒孫繞膝承歡......”
“閉嘴。”
晏元昭悶聲勒馬,阿棠冇有防備,顛了一下,腦袋撞到他下巴上。她乖乖閉上嘴,不再說話。
馬兒重新上路,一搖一晃,走得慢慢悠悠。
晏元昭嗅著身前女郎身上那點若有似無的酒氣,想著她說的話,心神漾開微微的波瀾,久久不能平靜。
倒是她,讓安靜便真的安靜了,半天不說一個字,還愈發往他懷裡倒,軟軟地貼著他胸腹,冇筋冇骨,冇羞冇臊。
晏元昭把她的臉扳過來,才發現人睡著了。
青絲擁簇著的這張小臉,膚色蠟黃,嘴唇泛白,額上浸著濕乎乎的汗,最生動美麗的眼睛也緊閉著,毫無光彩可言。
可晏元昭卻忍不住盯著看了很久,久到馬兒從一座山翻到了另一座山。
終於,他低下頭,親上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