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作真
清晨, 天邊撕破一道白口子,客棧養的雞照常昂起頭,高聲叫曉。
宏亮的雞鳴破窗闖入昏睡的女郎耳裡, 阿棠煩躁地翻了個身, 掩被繼續睡。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裡, 她又被雞叫吵醒兩次, 最後乾脆把被子拉過頭頂, 安心夢周公。
不知從何時起, 房裡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個男人。
男人一身黑色夜行衣,姿態優容, 英挺的劍眉上卻沾著一滴未消的露水。他安靜地坐著,眸光深深地看著床榻。
榻上毫無動靜。
過了一會兒, 男人掀開被子, “起來,我知道你在裝睡。”
涼意襲來,阿棠短促地叫了一聲,掙紮著坐起, 抄來外衣披上, 又飛快地把胸前青絲攏到頸後, 這纔對上眼前人的一雙漆眸。
“晏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我都好多天冇睡過榻了!”
女郎剛睡醒的聲音軟綿綿的,還藏著她冇發覺的一絲嗔意。晏元昭幽幽看她一眼, 雙手抱胸坐下,“你在怪我?”
“哪有, 我可不敢。”阿棠微微側頭,“你來得好快, 是連夜趕的路嗎?其他人都還好嗎?計劃還順利嗎?”
昨日飛鷹道上的截殺來勢洶洶,凶險無比,但也隻是表麵看上去罷了,實則雲岫一行人的行動,正中晏元昭的下懷,他的計劃也藉此得以實施。
一切還要從前晚阿棠回到客店房間說起。
那一晚,她說完要給晏元昭磕頭的渾話,話頭一轉,“我先給你立一功,能頂我磕一百個頭。”
說著便把在馬廄遇到雲岫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晏元昭,半句話也冇藏著掩著。晏元昭聽後,看上去並不意外,垂目沉吟良久。
阿棠憂心忡忡,“看來我們之前的猜想冇錯,就是麵具人在幕後搗鬼。雲岫一路跟蹤我們到旅店,這是賊心不死,還想下手啊!”
“不奇怪。他鐵了心不想讓我去慶州,一招不成再來一招,不過這也說明慶州問題很嚴重,他很害怕。”
阿棠又想問問慶州到底有什麼問題,但知道他不會說,便道:“雲岫明日的行動會是什麼呢,繼續使陰招坑你,還是來明的?聽她的口氣,她手下還有人,你說她會不會,會不會——”
“刺殺我?”晏元昭麵無表情地接下話。
阿棠點點頭。
“十有**。”晏元昭道,“他們的目的已經暴露,使手段冇什麼用了,隻剩下這條最直截了當也最有效的路。不過我想他們應該不敢殺我,讓我受傷到難以行路的程度,就夠了。”
“有道理,除去殺千嬌姐,他們行事風格還挺含蓄的,估計不敢要你的命。你官做這麼大,還是皇親國戚,殺你要摺好多福祿壽,下輩子定難投好胎......”
晏元昭咳了一聲打斷她,“明日去裕州,會途徑一條狹窄的夾山橫穀,如果他們想在路上襲擊我,那裡就是最好的伏擊地點。”
“那我們怎麼辦?繞路避開他們?還是說,我們先下手為強——”她說到這裡猶豫了,隨後壓下心頭的不忍,繼續道,“雲岫也住在這家客棧,當然她被我撞見後出於謹慎,可能走了,但派侍衛找,說不定能抓到她......”
“不,讓她行動。”晏元昭聲音乾脆,“我在明,敵人在暗,防不勝防。與其一直防備他們下手,不如將計就計,製造一個假象。”
阿棠眼睛一下子亮了。
晏元昭計劃他與手下一名體形相仿的侍衛互換身份,侍衛扮作他乘坐馬車,如果遇伏,便假裝不敵受傷。巡察使負傷,隊伍自然無法再上路,而他趁機脫身,秘密前往慶州。
“明白了,這名侍衛是你的替身,代替你臥床養傷,讓雲岫以為巡察使一直待在陵州。”阿棠認真分析,“可是為了掩人耳目,你的手下也要留在陵州,你就隻能孤身一人赴慶州了。”
“誰說我一個人去?”晏元昭看著她。
阿棠一愣,旋即會意,“你要帶著我?”
“你不是說要助我緝兇?”
阿棠眼睛又亮一圈,“那事成後,你可以放了我,是不是?”
“我會考慮。”
阿棠覺得這已算得上是半句準話,想了想,道:“那我順著雲岫的意思,趁機逃跑,之後我再與你彙合。這樣我就可以合理地消失,不和你的侍衛們待一起了。”
“你可不要真跑了。”晏元昭冷不丁道。
“我體內的毒都還冇解呢,哪敢跑。雲岫要幫我跑,我還不是都告訴你了。”
晏元昭一默,道:“你當時給她發了誓,現在卻來告訴我,不怕應誓嗎?”
“不怕。”阿棠笑道,“我早和老天爺說了,隻有帶名字發誓纔算數,其他都是我渾說的,叫他彆信。我從小到大都不知瞎發過多少毒誓了,一個都冇應過,老天爺配合我呢。”
女郎臉上漾著盈盈的笑意,輕輕地盪到晏元昭眼底。他一瞬間忘記慶州,忘記刺殺,忘記計劃,竟不由自主地凝眸看她。
阿棠琢磨出什麼來,“你是不是早就想這麼做了,不帶侍衛,微服去慶州?”
晏元昭斂了目光,簡單頷首,“對手耳目不少,人多太顯眼,容易被盯上。”
他低調而不隱蔽地行路,選擇宿在客店,也有想誘敵人出手的意圖在。
之後敲定了計劃細節,見到要扮作晏元昭的侍衛梁臣時,阿棠吃了一驚,那侍衛不僅體形與他相似,麵部五官竟也有三分相像。她用膏粉幫他易容後,三分升至七分,隻要不和晏元昭本尊站在一起,很容易把不是特彆熟悉晏元昭長相的人騙過去。
“給主子配一名長相相似的暗衛以作替身,是天家的慣常做法。這是母親的手筆。”侍衛走後,晏元昭解釋道。
提及長公主,阿棠不接話了。
晏元昭冇察覺到她的愧疚,忽道:“梁臣身手不錯,他和你待在馬車裡,會保護你,我也會……”他頓了頓,“總之,不用擔心被敵人失手誤傷。”
“冇事,我也有點功夫在身上,自保夠了。而且我運氣一向很好,不怕他們。”阿棠笑道。
次日果真在飛鷹道遇伏擊,諸人按計劃行事,假晏元昭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馬車裡。馬車被毀後,山雨幫了大忙,他又頭頂鬥笠,刀光劍影裡實難被人察覺異樣,就是雲岫也不疑有他。當然,更冇有人注意到衛隊裡那個其貌不揚的高個子侍衛。
阿棠成功逃脫,與晏元昭的約定在離裕州西城門最近的客棧見麵,她冇想到他來這麼快,她睡了一夜,還困著,身上痠痛也未消,他看起來精神倒很好,麵容平靜,衣襟乾燥,看不出縱馬馳奔過幾個時辰。
她佩服他這一點,任何時候都能保持優雅體麵,除了某幾個時刻,生氣的時候,還有......
對於她的發問,晏元昭沉著嗓子答了一聲“嗯”,把阿棠飄飛的思緒聚了回來。
她眼巴巴地瞅他,希望他能多說一點。
“梁臣捱了兩刀後,刺客撤退,他冇大礙,還有幾個侍衛受了輕傷。”晏元昭言簡意賅。
“我準備的雞血袋他用了嗎?”
“......用了。”
梁臣袍子裡頭穿了晏元昭給他的金絲軟甲,阿棠不放心,小聰明上來,給他塞了血袋,讓他受傷後捏爆血袋,假裝傷重大失血,唬住敵人。
晏元昭不願回想昨日那景象,血袋效果很好,梁臣成了一條血人,把刺客唬得都有些慌,急急地遁走了。
之後隊伍調頭,到最近的一家鎮子安頓包紮傷口。等過兩日,就會以此地缺醫少藥為由返回陵州城,住進刺史府安心養傷。至於曲岱會如何想,不在晏元昭的考慮範圍內。
讓侍衛留在陵州,查一查會仙樓也好。
晏元昭佈置好一切,稍易形容,趁夜色快馬趕到裕州,城門剛開就進來了。
他心裡還是不踏實,怕她亂來,真的不顧一切地跑了。直到潛入房間,看她蜷在被子裡睡得正香才舒了口氣。
隨後又覺不痛快,這個小騙子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能安心呼呼大睡嗎!
晏元昭心裡所想,阿棠半點不知道,她看他不打算多說,知道應是冇有意外發生,從枕邊摸了把小梳子慢悠悠地梳頭髮。
晏元昭的目光隨著她動作寸寸下落,徑直滑到她攤在榻上的裸足。阿棠敏銳察覺,腳一縮,滑進被裡。
晏元昭轉向榻旁的屏風,“你掛著這種東西,是不把我當男人麼?”
繪著花鳥的木屏上,懸了一根繩,繩上顫巍巍地吊著一條月事帶。
“嗯?”阿棠一愣,“我洗完總要找地方晾嘛。”
她覺得他這話好笑,他說她不把他當男人,他又何曾把她當過女人?強迫她與他共處一室,她換衣裳他也不避,掀她被子、等閒非禮她的人是他,動不動指責她不檢點的也是他。
可不就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晏元昭奇道:“你用過後不燒了丟了,洗它做什麼?”
阿棠不假思索,“因為還要再用啊。”
晏元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轉頭又看屏風一眼,“沾過穢物,不乾不淨,怎麼能再用?”
阿棠終於明瞭他的意思。
“晏大人,你有所不知,除去富貴人家有丫鬟給做月事帶,可以用一次丟一次,大多數女子都是用完後洗洗再用,這冇什麼不好的,你看我洗得也挺乾淨。”
晏元昭當然不肯再看。
“不行,你把它燒了。”
“不要緊的,我一直這麼用......”
“燒了。”
“……那我用什麼?”
“再縫新的。”
晏元昭一錘定音,阿棠冇辦法,吃過早飯,就趴在床上按他要求縫這東西,越縫越窩火,堂堂禦史大人,管天管地,管她怎麼用月事帶,說出去不笑掉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