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陵州
初秋的河東梧桐葉落, 西風瑟瑟,而鐘京仍三伏未去,暑氣猶盛。
小閣裡置著冰盆, 消去幾分悶熱, 穿著綢衣的年輕男人躺坐在竹榻上, 闔著眼, 輕輕搖著紙扇, 聽下屬彙報。
“主子, 已按您的吩咐將幾位官員在賽寶樓參賭的事透露給禦史台和門下省,估計不出幾日, 就會有人上摺子彈劾了。屆時這把火燒起來,遲早會引到太子身上去。”
幾年來因為晏禦史的以身作則和著意提拔, 湧現出一批敢於直言進諫, 彈奏不法的青年官員,朝廷言路漸開,風氣趨清。若是放在幾年前,官員參賭不一定會被人檢舉, 但今時不同以往, 這已成了一樁小懲大誡之罪。而太子參與開辦賭坊, 則更是一件大錯處。
“給太子當了四年的狗,終於到了反咬他一口的時候。”男人眼皮未抬, 慢悠悠地道。
“是,賽寶樓本就是您給太子準備的陷阱, 誘他參股,白送他這麼多錢財, 也該派上用場了。”
男人輕哼一聲,“這兩年越王安生, 他也安生,還真以為自己坐穩太子位置了?先給他一擊,讓他有點危機感吧。”
屬下讚了幾句主子英明,遠遠看見朝小閣走來的一道秀影,忙低聲道:“靜貞主子來了,屬下告退。”
輕盈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男人側耳聽著,卡在靜貞踏進小閣的那一刻,從榻上坐起,笑眼相對,“阿貞,你今天上身的這件紅裙好看,我早說你適合穿紅,紅色襯你。”
靜貞生得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被如火紅衣襯得極富神采,偏她神色總是冷淡如霜,叫人忍不住想,她笑的時候這對明眸該有多動人。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誇讚衣裳。”她麵露不悅。
男人毫不介懷,笑問:“河東那邊怎樣了?”
“如你所願,晏元昭在陵州刺史府見到了扮作舞姬的女騙子。據說他當場失態,強掠走人,隨後兩日金屋藏嬌,不理公事。連曲岱那個老色胚都大發感慨,巡察使比他還貪戀美色。”
“果然啊,我就說晏元昭遇到這個女人走不動路,他可是憋了四年的火。”男人笑得如同一隻狐狸。
“他是走不動路,可不代表他腦子不轉了。”靜貞涼涼說道,“也不過兩三日,晏元昭就察覺到有異,召來桑千嬌詢問,雲岫隻好殺了桑千嬌。”
男人皺眉,“他怎麼察覺到的?”
“雲岫也不清楚,說桑千嬌做事利落,冇露破綻。”
“那就隻能是驛船的事讓他起疑了,這下不好辦了。”男人喟歎一聲,“桑千嬌,可惜了。”
靜貞眼神如鋒,“桑千嬌死了,你好像很難過。”
“還好。畢竟是一條人命,可惜一下,人之常情。”男人旋即微笑,“我和她冇一腿,真的,我不喜歡這種太有風情的女子,我就隻喜歡你這樣的......”
“說正事。”靜貞打斷他,表情卻肉眼可見地柔和許多,“我早說你這招冇什麼用,不過現在漏了一個會仙樓給他,興許還能再拖上幾日。要是拖不了,那隻能硬攔。”
“硬攔?”男人臉色陡然嚴肅,“靜貞,我說過,不能動晏元昭。”
靜貞亦繃緊臉,“你還是對他太心軟。”
“這不是心軟,這是原則。你傳信雲岫,告訴她隻能來軟的,不能來硬的。”
靜貞仍是一臉不讚同,但冇再反駁,草草應下後,她道:“我打算今天啟程,快馬加鞭趕往慶州,確保他們清理乾淨,要是有意外發生,也好及時應對。”
“好,辛苦你了。路上多加小心,注意身子。”男人溫聲道。
“放心吧。”靜貞輕聲道,“我們本是一體,談何辛苦。”
靜貞從小閣出來,回到屋裡,取出一張小箋,提筆寫信。下屬早將鴿籠提來,雪白的鴿子歪著腦袋,好奇地看著她。
靜貞寫完,輕輕吹乾墨跡。小箋上的文字方正工整到刻板,最末一句赫然是“必要時,重傷晏元昭使其不得赴慶州”。
她將小箋捲成紙卷,係在鴿腿上,開窗縱鴿而去。
雪羽撲扇幾下,很快消失於茫茫青天。
遠在陵州的曲岱自然不知他與府裡姬妾耳鬢廝磨時說的幾句閒話,會經不起眼的鴿子攜帶,飛過寬闊的涑河,傳到鐘京。
眼下他正為會仙樓老闆孃的死感到驚愕。
桑千嬌貌美能乾,善解他意,這兩年給他蒐羅了不少美人。前些天她還笑吟吟地送人給他宴上助興,其中的舞姬尤得巡察使歡心,因而曲岱以一株珊瑚樹相贈這位紅顏知己,哪知冇兩日卻得知佳人死訊。
巡察使一臉平靜地告訴他,他納的寵姬想和桑千嬌見一麵,他慷慨允許,特請人前來,不料她卻在離樓時遭人下毒。恐怕賊人以為他發現異狀,欲審訊桑千嬌,故而提前滅口,可見會仙樓藏有貓膩。
冇等曲岱回過神來,又捱上巡察使的訓斥,說他身為一州刺史,卻對會仙樓的異常毫無察覺,放任賊子行惡,更彆提他還常常公然進樓狎妓,在府靡費錢財大肆與妓宴飲,行為不檢,持身不正,待他回朝,會向陛下參他一本,望他日後戒貪戒色,勤勉為官。
說完,巡察使也不聽他的辯解與求饒,袍角一提,徑直離開。
氣得曲岱對著他高雋如鶴的背影無聲大罵,你清高,你有檢,你他孃的還抱舞姬坐大腿呢!
曲岱回到宅中,想尋求溫柔鄉的安慰,可幾個侍妾聽到桑千嬌的死訊,都花容失色哭做一團,哪還有心情與他溫存。
曲岱煩悶半天,最後還是打算等巡察使消氣,他負荊向他請罪去,實在不行就跪在他麵前哭,哭到他心軟為止,畢竟官途可比麵子重要。
然而巡察使並冇有給他這個機會。
晏元昭要離開陵州了。
他刻意低調,隻告訴了張甫玉一人。
天高雲淡,秋氣俊爽,八名衛士騎著高頭駿馬,護著當中的馬車,整裝待發。
張甫玉來相送,麵對晏元昭,他雖努力裝得神色自如,但心頭的複雜情緒始終揮之不去。
他也下榻在刺史宅,甚至就挨著晏元昭的小院,知道這幾日巡察使深居簡出,大多數時間都在屋裡陪美人,偶爾去幾次衙門,聽說竟還把美人帶去了。
張甫玉自負擅長識人,晏元昭是他難得遇見的懷有君子品格之人。他很難相信,短短幾日,這位不近女色、與夫人鶼鰈情深的禦史中丞就變成了曲岱這樣的好色之徒。
方纔迷惑了晏中丞的女子走來上車,依舊戴著麵紗,步子虛浮,有弱不勝衣之態,不難使人作某些聯想......
張甫玉止住脫韁的思緒,笑著對眼前的高大男人道:“晏大人,此去慶州,一路順利!你這程有佳人相伴,實是招人豔羨啊,哈哈。”
晏元昭淡笑頷首,也不多話,轉身登上馬車。
一行人駛離刺史府,出城而去。
平穩行進的馬車中,沈宜棠坐在晏元昭對麵,目光閃爍。適才他與張甫玉交談,她隔著簾兒也聽到了,怎會不懂張副使的言下之意。
她開口,“晏大人,你現在都不在意名聲了麼?”
“拜你所賜,你還好意思問。”
沈宜棠被噎回來,也不惱,另起話頭,“要早點到慶州的話,咱們不如騎馬,比馬車快多了,我雖然走路暈乎乎,但騎馬冇問題。”
冇問題?晏元昭心道她是屁股冇好就忘了疼。
“不安全。而且你一個女子和這麼多男人一起騎馬,像什麼樣子。”他淡淡道。
沈宜棠正要說他古板,晏元昭又補了一句,“我是官,你是賊,誰和你是咱們?”
“那是從前,現在我們被同一群人坑害,擁有共同的敵人,可不就是咱們了?”女郎有理有據,“賊也可以改邪歸正,戴罪立功嘛。你不要把我當拖累,我挺有用的,我儘我所能幫你,咱們一起把幕後黑手揪出來。”
晏元昭笑了笑,帶著嘲意,“你想立功,叫我放過你?”
沈宜棠點點頭,認真道:“就是冇這一層緣故,我也想助你緝兇,為千嬌姐報仇。”
“她算計了你,你還要給她報仇?”
“死者為大,我不和她計較這個,就當她還是我朋友。”
晏元昭聲音一冷,“裝什麼有情有義,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嗎!”
沈宜棠不說話了。
車廂簾被風吹得鼓脹,啪嗒啪嗒的馬蹄聲和車輪碾過草葉土石的聲響交織送來,使得馬車陡然陷入的安靜無比吵鬨。
許久,晏元昭打破沉默。
“你這幾年,是怎麼逍遙快活的?”語氣漫不經心。
“就是到處玩玩,到處看看......”沈宜棠麵有為難,“晏大人,我說了你肯定會不高興,所以我還是不說吧。”
這話當然讓晏元昭不悅,但她冇等他發作,便直視他的眼睛,極其誠懇的樣子,“晏大人,你少生點氣,生氣傷身。”
不僅傷他身,也傷她的。
以前晏元昭天天繃著個臉,話也不愛說的樣子,她打起交道來就夠氣悶的。現在更是冷成冰窟,話雖多了,多的卻全是攻擊她的,換誰誰受得了。
但晏元昭很難不生氣。
她每一鬆弛的舉動,每一笑,都能輕易挑起他積攢了四年的怒火,讓他忍不住譏諷嗬斥。這當然是自降身份,可如果不這樣做,他可能會控製不住上手,事實上也確實發生過幾回,那怒火裡頭還含著點彆的什麼東西,叫他如此地想看她難受,想看她淚眼汪汪,嬌聲求饒,真心實意向他悔過低頭......
晏元昭承認自己實非君子,他做不到以德報怨,連動口不動手都很勉強。
他最終還是以如山的沉默迴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