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千嬌
天明, 清渺渺的晨光從窗格漫進鬥室。
地上的女郎仍在熟睡,側著臉,雙腿蜷曲在胸前, 宛如一隻護食的小獸。
晏元昭掀帳下榻, 穿戴洗漱, 木屐敲在青石磚地上, 發出不小的響聲。昨晚滅燭後, 他睡得不安生, 這份不安生在聽到她綿長均勻的吐息後變得尤為濃烈。
有那麼幾刻,他想把她再趕回衣櫃睡。可她顯然在衣櫃裡也能睡得無比香甜。她冇把自己當犯人, 晏元昭不情願地承認,有一部分原因在他。
他用力抖開外袍披在身上, 蹬掉木屐, 將茶盞重重扣在桌上。女郎翻了個身,唇微微上翹,一副做著好夢的樣子,毫無醒來的跡象。
走出臥房, 年輕的巡察使大人一襲玄色鶴袍, 又恢覆成沉著淡漠、不怒而威的樣子了。
他命令秋明和連舒今日減少在院裡看管“錦瑟姑娘”的人手, 領幾名侍衛隨他去前頭官衙。
聽到“錦瑟”之名,秋明神色微異, 但剋製住什麼也冇問,連舒更是與主子同樣的肅容。白羽知道了舞姬錦瑟的身份, 意味著兩名親衛也知曉了,不過經過幾年調教, 兩人已足夠乾練穩重,不會在主子麵前多嘴。
到了州衙, 晏元昭吩咐連舒,“帶兩個人去會仙樓,把老鴇桑千嬌請來,帶到西次間等我。行事隱秘一點,不要驚動會仙樓的人,也不要讓衙門裡的人察覺。”
他與她的重逢充滿太多巧合,按照她的說辭,桑千嬌的態度也頗為古怪。出於謹慎,晏元昭還是決定見一見她的這位朋友。
一個多時辰後,連舒把人帶來了。
女子妝容妖冶,身上的香粉味熏得晏元昭退後三步,與她拉開一段距離。
桑千嬌盈盈下拜,“奴家見過巡察使大人,不知您請奴家過來,所為何事?”
晏元昭不欲與這等風塵女子廢話,直言道:“你送來的那位舞姬,是你樓裡人?”
“正是,錦瑟心巧伶俐,能伺候大人,是她的福分。”
“好大的膽子,竟敢欺瞞本官!”晏元昭厲聲道,“她並非會仙樓之人,你的舞姬突然生病,你便請她代為跳舞,你以為本官毫不知情麼?”
桑千嬌嚇得一哆嗦,撲通跪倒在地,“大人恕罪,實情確如您所說,她不是我樓裡的姑娘,我......我是為了避免麻煩才這樣說的,並非有意欺瞞。”
晏元昭冷冷看她,“再有一句不實之詞,今日你便出不得這官衙了。”
桑千嬌額頭沁汗,“是,是!奴家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實。”
“她和你是什麼關係?”
“回大人,她是我的一位友人,來我這裡做客。”
“你如何認識的她?”
桑千嬌低聲道:“奴家以前在河梁一帶為妓,有一次上山進香時遇到歹人,要將奴家......先奸後殺,錦瑟及時出現,打跑歹人,救了我。之後我們便成為朋友了。”
晏元昭有些意外,怔了怔,道:“她受你之托代舞姬去刺史府,一去不回,你不僅不擔心,還欣然收了曲岱給的贖身費,你就是這麼對待救命恩人的?”
桑千嬌白了臉,神色格外不安。
“您位高權重,我想著她若能做您房裡人,就有了安身之所,富貴不愁,而且您又與她有舊,會待她好......”
晏元昭眼一眯,“你怎知她與本官有舊?”
桑千嬌陡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更慌了。
“是她告訴你的?”晏元昭喝道。
“不是。”桑千嬌否認後又改口,“不算是,她無意中透露過,我猜到的。”
“她怎麼透露的,原話是什麼?一五一十地告訴本官。”
桑千嬌美目急眨,張口欲言,忽地感到腹中一陣劇烈絞痛,不由歪倒在地,手捂小腹痛撥出聲。
晏元昭皺緊眉,“休得耍花招。”
然而桑千嬌的反應格外真實,臉色煞白,汗落如雨,竟在地上打起滾來。
晏元昭意識到不對,快步到她身前,“怎麼回事?”
“他們竟然殺......殺我!”桑千嬌滿麵驚恐,痛得說不出話,七竅中竟有鮮血流出,“殺我......”
“他們是誰?”晏元昭疾聲逼問,忽地一霎靈光閃過,“你有意把人送到我麵前的,是不是!”
桑千嬌目眥欲裂,“是......是他們......”剩餘字眼還冇吐出,兩眼一翻,竟閉氣了。
連舒忙過來扶起不省人事的女人,手在她鼻下一探,驚道:“主子,人已死了。”
晏元昭麵色冷峻,深吸一口氣,“立刻叫仵作來,驗她死因。”
仵作來後一番查驗,很快給出結論,與晏元昭的猜測相符,會仙樓的老鴇死於中毒。至於是何種毒,就不得而知了。
命人抬走屍首後,晏元昭問連舒:“你把桑千嬌帶離會仙樓之前,她是否見過什麼人,做過什麼異常舉動?”
連舒回憶道:“屬下到會仙樓,向此女亮了身份,表明來意,她請我稍等片刻,她要和人交代一下樓裡事務再來。屬下答應了,之後跟著她到一個房間,她進去待了一會兒,便出來了。主子,會不會她就是在此期間被人下了毒?”
晏元昭沉吟,“你可看到房中人是誰,他們做了什麼?”
“當時她半掩著房門,屬下在外等候,什麼也冇瞧見。”連舒麵露懊惱,“我就該進去盯著的!”
晏元昭不置可否。
桑千嬌被人毒害,彆說護衛,連他都驚訝萬分。他召她問話,隻是因為一點微妙的疑心,背後之人卻如此急不可耐將人滅口,反倒做實了陰謀的存在。
“他們”手段如此兇殘,恐怕當時即便連舒在場,也難以阻攔。
殺人遠比救人容易。
連舒請命,“屬下這就再去一趟會仙樓,把下手之人擒來!”
晏元昭心知此人大概率已逃走了,隻道:“除此之外,把桑千嬌身邊的人帶來問話。記得,低調行事,切莫大張旗鼓。”
連舒應下,正欲離去。
“等等!”晏元昭叫住他,又給他下了一道命令。
連舒走後,晏元昭思索片刻,召來秋明,叫他把“錦瑟姑娘”帶來。
......
沈宜棠的發熱已好了許多,但頭仍不時感到暈眩,太陽穴也常冷不丁襲來一陣隱痛,隨時提醒她體內毒藥的存在。
她待在晏元昭的臥房裡,無所事事。冇東西吃,冇酒喝,冇自由,隻好在地上蒙被大睡,睡一會兒,醒一會兒,並不舒服。
就在她打算把那本枯燥的河東地理誌拿來再看看的時候,她聽見兩聲鄭重的敲門聲。
她疑道:“請進?”
鑰匙在鎖孔裡擰轉,旋即門扇洞開,現出秋明俊朗的臉龐。
“夫人!”他咧著一口白牙喚道。
沈宜棠心一抖,“秋明,你,你可彆這麼叫我。”
秋明隻是笑,並不解釋,“我帶您去前頭衙門見主子。”
幾日來終於能走出屋子,清風溫柔拂過臉頰,沈宜棠竟有種想哭的衝動。她刻意放緩腳步,秋明也不催促,在旁感慨,“還能再見到您,真好。”
沈宜棠苦笑,她逃跑前還把秋明打了一頓,他都不記恨嗎?
秋明領著她穿過刺史宅與官署相連的小門,又七繞八繞,到了一間偏僻鬥室。沈宜棠邁步進去,看見晏元昭坐在案旁,撫額沉思。他聽見動靜,抬頭看她,臉色頗沉。
沈宜棠心道不好,不會是他又受了什麼刺激,特意把她叫來罵一頓吧。
“你叫我來做什麼?”她小聲問。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晏元昭淡淡開口,“第一個問題,四年前,你在會仙樓遇到麵具人的手下,答應進京冒充沈娘子,此事桑千嬌是否知情?”
沈宜棠不防他重提此事,愣了一瞬道:“她不知道,我和她說我做了一個凶夢,那個夢讓我在七日內離開河東,否則會有血光之災。我以此為藉口跑了,她冇懷疑過。”
晏元昭皺眉,“按你所說,他們在青樓挑選與沈娘子容貌相似的女子,那麼直接將畫像拿給老鴇,代為尋找,豈不更方便?”
沈宜棠點點頭,“我也這麼想,但他們可能不欲將此事假手於人吧。”
晏元昭又道:“四年前也是桑千嬌邀你來的會仙樓?你來之後,過了多久遇見的麵具人手下?”
“對,是她寫信熱情邀我過去小住,我到了會仙樓之後,冇幾天就遇到了,大概三四天,我記不清了。”
“這次呢,這次你是哪一天到的會仙樓?”
“七月初八的晚上。”沈宜棠答得飛快,“不到二十四個時辰,我就被你逮住了。”
“還有一問,”晏元昭向她傾身,目光鎖住她雙眸,“你有冇有向她或者彆的人提過我和你的事?”
“怎麼可能!”沈宜棠瞪大眼睛,“我不要命啦!我把你名字爛在肚裡,從冇和任何人提起過。”
“你確定?冇有不慎說漏嘴的情況嗎?”
“絕對冇有。哪怕我說夢話,都不可能說到你。”
晏元昭瞟了她一眼。
沈宜棠意識到不對勁兒,“你問我這麼多關於千嬌姐的問題,是為什麼?”
晏元昭看著她,平靜道:“桑千嬌死了。”
“什麼!”沈宜棠失聲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