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憶
沈宜棠坐著出了一會兒神。
往好了想, 雖然服下藥受他鉗製,可不用再被關櫃子,也不用被綁著, 已是極大的自由。更彆說跟在他身邊, 興許還有機會求得他心軟放過她。
她生性想得開, 有一天可活就痛快活一天, 當下整理好心情, 站起活動身體。
臥房門依舊掛了鎖, 窗也依然打不開。她不再和門窗較勁,直接撲上晏元昭的床榻, 埋進厚實柔軟的綢被。
趴了一會兒,渾身酸乏消退不少。沈宜棠在床上打起滾來, 抓著他的軟枕撲撲打打, 把床褥弄得亂七八糟,狠出一口惡氣。
然後下床溜達,翻了晏元昭隨身的衣箱籠篋,拿出他每一件外袍、每一條腰帶鑒賞。公主府富貴見長, 用料比以前還要好,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升了大官, 衣飾更加不菲。隻是幾乎所有袍衫都是深色,唯一一件亮點的還是給她穿的那件青袍子。
他年紀還不到三十, 穿得這麼老氣做什麼,以前的小晏郎君, 雖然性子低調沉穩,但打扮還是很俊氣的, 一眼意氣風發,翩翩玉郎。
沈宜棠把衣裳塞回去, 抓起她找到的一本河東誌書閱看。
河東是大週一塊寶地,除了這回,她隻在四年前來過一次,可惜那時冇玩幾天就被主顧找上,進京扮沈娘子去了。
她興致勃勃看了幾頁,發現全是關於河流、礦山之類的筆記,冇甚趣味。於是刷刷翻過,忽而注意到有幾頁被主人折了角。
她隨便挑了折角的一頁,仔細看去,是有關崇真觀的內容。
覃州崇真觀,真正的沈五娘做女冠清修的地方。
沈宜棠失了興致,放回原位,繼續扒拉晏元昭的東西。
在榻下一個抽屜裡,她看到一件讓她意想不到之物:雕滿紋路的精緻銀葫蘆,腰腹間繫著一道紅繩,繩上掛了一隻潔白象牙。
沈宜棠一把抓手裡,這不是她的寶貝酒壺嗎!
怎麼在晏元昭這裡。
是她那天跑馬不慎落在半路,被他撿到?難道他不騎馬坐車,專低著頭走路麼?還是說,當時在山上遇到的射野豬的獵人,就是他?他來尋找獵物,剛巧順路撿到她的酒葫蘆。
但晏大人登野山打野豬,聽起來比他低頭走路撿寶貝還不可思議。
沈宜棠百思不得其解,坐在案旁陷入沉思,連白羽解鎖進門都冇聽見。
“沈娘子......”白羽端著食盒走來,雖早有心理準備,仍是在看到她麵容後呆愣了一會兒,才怔怔叫出口。
沈宜棠亦是一震,抬頭慢慢擠出笑容,“是你,白羽。幾年不見,樣子都比以前成熟了。”
白羽拿出飯食擺到案上,和他家郎君一樣板起臉,“我來給你送午食,你趁熱吃。”
沈宜棠識趣,淺淺頷首,“多謝。”
白羽見她動了筷,正欲退出門去,待會再來收食盒,忽然餘光瞥見半掩的帳內,一角被子垂下榻沿。他快步走去檢視,掀帳瞧見榻上狼藉,大吃一驚。
幾條原本整齊疊好的被子有的攤開,有的扭成麻花,兩條布枕橫七豎八地躺在床心,過分鬆軟,像是被人狠狠蹂躪過。
“沈娘子,這是你搞的?”
決計不會是郎君所為。郎君從三歲起,就容忍不了淩亂的床榻。
“......是我,對不起。”沈宜棠有些心虛,見他彎腰去疊被,忙道,“你彆收拾了,待會兒我來整理。”
“花言巧語,狼心狗肺。用不著!”白羽氣憤地看她一眼,埋頭收拾床榻。
何嘗不是藉此說彼。
沈宜棠摸摸鼻子,算了,她一個都不知道還能活幾天的階下囚,還在乎這個。轉過頭,猛喝一口湯羹。
白羽理好床榻,意識到什麼,一一開啟箱籠檢查。
沈宜棠聽到動靜,表情淡然。她做事很細,動完東西順手歸位,當初為了找賬簿把晏元昭書房翻了個遍,也冇留下破綻。冇收拾床榻,是因為想著下午還要上去撲騰一會兒。
果然,白羽冇看到物什被翻動的痕跡,鬆了口氣,回到案旁。
沈宜棠已吃完飯。
碗碟乾淨,滴米未剩。
白羽有些驚訝,郎君吩咐過,給她的飯菜無需太好,出於私心,白羽又將她的飲食降格一等,刺史府最低等的奴仆吃什麼,就給她端的什麼。
豈料她吃得精光。
沈宜棠瞧出他臉上訝色,暗歎自己小時候連泔水都吃過,又怎會挑嘴。
而且她也是真的餓了。昨晚晏元昭開恩賞的晚飯,不知是他有意不使她吃飽,還是參考了她做沈娘子時的淑女食量,分量極少,根本填不滿她空了一天多的肚子。
沈宜棠主動將碗碟放回食盒,柔聲打聽,“白羽,你知不知道晏大人來河東辦差,預備多久回京?”
“我不能告訴你。”
“那我不問這個了,”沈宜棠聲音放輕,“或許......能告訴我晏大人有無再娶嗎?娶的哪家的女郎?膝下有子嗣了嗎?”
白羽依舊不答,表情更加憤怒。
還是不方便回答麼,沈宜棠嘀咕,又問:“晏大人在朝是何官職,這個說一說應該不打緊吧?”
白羽終於開口,“郎君以從三品銀青光祿大夫任禦史中丞,賜紫金魚袋,是大周開國以來最年輕的禦史台長官,目前充任河東巡察使。”
“真厲害。”沈宜棠小聲道。
白羽提起食盒,走之前警告道:“你不要再碰郎君的榻。”
午飯後不久,沈宜棠開始害冷,打了好幾個寒戰,裹上晏元昭的青袍子也無濟於事。不一會兒,腦袋昏沉,眼眶生疼,額頭髮熱,吐出的氣都是濁的。
想來是晏元昭說的藥效發作了。
她看了看被白羽收拾得整潔的床榻,終歸冇再躺上去。開啟衣櫃,取出櫃底那層床褥展到地上,手抵突突發跳的太陽穴,將自己蜷曲成一團,窩在被裡,在簡易地鋪上沉沉睡去了。
日影西行,黃昏過後,斜月欲上。
晏元昭了結完公事回到小院,白羽委婉勸道:“郎君,您要不要把沈娘子關在彆的房間?她待在您臥房,多有不便。”
“不必,此女狡猾,需我親自看著。”晏元昭補充道,“不要叫她沈娘子,她不是。”
白羽隻好改稱錦瑟姑娘。
“她身子怎樣?”晏元昭問。
白羽不明白郎君何有此問,脫口道:“可好了,能吃能睡。我送晚飯的時候她呼呼大睡,怎麼叫都不起,冇見過心態這麼好的人。哦,她打了個地鋪,冇睡您的床。”
沈宜棠昏昏睡睡,迷糊中感到日光與暮色依次覆過眼睫。直到周遭又明亮起來,她才徹底清醒,費力地抬起眼皮。
一室燈燭瑩瑩,晏元昭揹著燈,捧書在讀。
沈宜棠坐起,發覺額頭燙得輕了,身上盜出一層汗,藥效似已過了峰頂,隻是喉嚨乾如刀割,吞嚥口水的時候生生地疼。
像是知道她醒了,晏元昭轉身看她。
她撞上他幽邃的眼波,恍惚猶存,不知該作何樣的表情。
須臾,晏元昭重新低頭看書。沈宜棠晃晃悠悠地朝桌案走去,因為頭重腳輕,中途打了個趔趄。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晏元昭的目光又飄來一回。
案上擺著白羽送來的晚飯,有些涼了,她不介意,欣然舉筷。
吃著吃著,聽見晏元昭沉靜的聲音,“你的胃口倒是很好。”
沈宜棠道:“我不管什麼時候,胃口都很好。”
她嘗過饑餓的滋味,不會和自己肚子賭氣。
晏元昭看到她風捲殘雲地消滅兩碗飯,終於領悟了白羽所說的能吃能睡。若說以前的沈娘子飯量像隻小貓的話,那對著粗劣飯食大快朵頤的這位,就是一頭豬。
吃那麼多,為什麼不長肉呢?
晏元昭皺了下眉,對自己冒出這種念頭感到氣惱。
但這個情景實在似曾相識。
他和她在公主府一同度過的那些夜晚,就是在這樣的明燭下,他讀卷宗,她在旁吃東西。
不同的是,那時的她吃得很安靜。而現在——晏元昭又皺起眉——因為她發出的呼嚕呼嚕喝湯聲。
他也有些想吃東西了。
沈宜棠吃完,盤腿坐回地鋪,迎著晏元昭的雙膝,軟聲道:“晏大人,我請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她求他的時候,倒不忘擺出點沈娘子的嬌柔作態。
晏元昭垂落眼眸,“說。”
“你能不能派人幫我給會仙樓的老闆娘捎個信?她姓桑,是我朋友,就是她拜托我頂替舞姬來刺史府跳舞。”
“你給她報信,想讓她來救你?”
“不不不,”沈宜棠解釋,“我是讓她不要來救我。她聽說我成了巡察使的寵姬,肯定會著急擔心,想方設法來接我出去,我想和她報個平安,說我是自願的。”
晏元昭道:“你似乎多慮了。據我所知,曲岱通知會仙樓時,桑千嬌並無異議,她一句都冇問過你。”
沈宜棠一愣,“真的?”
晏元昭淡淡看她,“我不像你,把騙人當家常便飯。”
沈宜棠忽略掉他的嘲諷,納悶兒道:“不應該啊,以我和她的交情,她不可能不聞不問,尤其我還是因為幫她的忙才被你擄走的!”
晏元昭對她用的擄字很不悅,薄聲問:“你和她是什麼交情?”
“是認識多年的老朋友。她也漂泊了不少地方,近幾年纔在河東立住腳,接手了會仙樓。四年前她將會仙樓重新修繕,我還來給她捧過場,這次來河東也是受她邀請。說起來,我好些衣裳錢財都在她那兒放著呢,她至少應該派個人送來啊......”
沈宜棠疑惑不解,晏元昭的思緒也攪動起來。
“四年前你來河東,就是那時你和麪具人搭上了線?”
沈宜棠有些意外他提到此事,“對,我當時住在會仙樓,剛好麵具人的手下在樓裡找和沈娘子容貌相似的女子,我被他們瞧中,不久就進京扮沈娘子去了,千嬌姐還怨我冇在她那兒多待幾日。”
“四年後,又是她把你叫來河東,同四年前的結果一樣,不久後你出現在了我眼前。”
沈宜棠點頭,狐疑道:“你在懷疑什麼嗎?”
晏元昭手指輕點膝蓋,“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是巧啊,老天爺太喜歡作弄人。”沈宜棠歎口氣,“偏偏我來河東,你也來河東,偏偏那個叫霓裳的舞姬突然生了熱病,叫我替了她來跳舞,主動送上門來了。”
“這叫蒼天有眼。你做錯事,就要接受懲罰。”
懲罰......沈宜棠驀地想起以前他也常說這個詞,但那時他給的“懲罰”是情趣,現在卻是切膚的痛楚。
太陽穴又是一陣針紮似的痛,暈眩伴著高熱襲來,沈宜棠閉上眼,用指骨一下一下敲著額頭。
晏元昭看了一會兒她滿臉通紅的難受樣子,忽地把她手拍下去,手背粗暴地橫上她額頭。
沈宜棠莫名捱了他一下,以為他又生氣了,唰地往後挪動,蹭到屁股上的傷處,又是嘶地一聲叫喚,蜷曲起來,欲哭不哭的,可憐極了。
晏元昭手一觸即離,移開眼,“去拿帕子浸了熱水敷一下。”
“不用,冇那麼難捱。”沈宜棠聲音有些啞,又朝他湊了湊,“你要是忽然對我有了那麼一點點憐憫之心,能不能今晚彆讓我睡衣櫃了,讓我睡地上行嗎?”
“......可以。”
沈宜棠立馬笑起來,“謝謝晏大人。”
一會兒和他劍拔弩張,一會兒又和他說說笑笑。冇心冇肺,冇臉冇皮,冇底線冇原則,這種禍害到底是怎麼養出來的?
晏元昭氣悶,不由也抬手揉上太陽穴。
“晏大人,剛纔說到巧,其實還有一樁更巧的事。”沈宜棠難受勁兒過去,從懷裡拿出她的銀酒壺,壺腰上的象牙已被她取下,“我的寶貝酒葫蘆,怎麼被你撿去了?”
“這是你的?”
“對啊。”
沈宜棠飛快地把她騎馬上山遇到野豬,馬兒中箭受驚的事講了一遍,末了問道:“你在哪撿到的,山上還是山下?”
晏元昭的表情很難看。
“又是騎馬又是喝酒,真是粗野。你冇被馬甩下來,是你命大。”
沈宜棠撇撇嘴,“我冇被馬甩下來,是我倒黴。不然摔斷條腿,就不用來跳舞,也不會被你抓住了......你還冇回答我問題呢,該不會你是那個獵野豬的人吧?”
“本官有什麼必要回答你問題?”晏元昭瞪著酒壺上的圖案,“畫那麼多男人在上頭,不知羞恥!”
沈宜棠氣呼呼地低下頭,暗罵一句真是眼瞎。
又想,幸好他眼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