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嬌
晏元昭難以理解地看著倒在地上不動彈的女人。
她傻嗎?看到他躲開, 還直愣愣地撲來。摔了也不起來,難道還等著他扶她?
他當然不會如她意。
然而晏元昭等了大半刻功夫,都冇見沈宜棠動一下。
不會摔暈了吧?
晏元昭沉著臉撈起她, 她半點力不出, 軟軟地貼在他胳膊上, 雙目緊閉, 口中喃喃。
晏元昭研究半天她的呼吸, 確認她是睡著而非昏迷。貼耳去聽, 辨出她嘴裡叨叨不休的是好冷兩字,一邊說, 一邊往他懷裡拱,抱上他的腰。
她手腳確實冷得像冰, 他摸一下都覺涼意滲人。
晏元昭木人一般蹲在櫃前半天, 最後脫下外袍,披她身上。
翌日天光大亮,白羽在外間候得晏元昭洗漱出房,看到郎君神色疲倦, 眼下有淡淡烏青, 心裡又是一陣情緒複雜。
“郎君, 曲大人派人來問,今日要不要他備車送錦瑟姑娘回去。”
“不必。”
白羽微怔, “那讓他後日備車?”
晏元昭道:“哪日都不用備,告訴他這個舞姬我要了。”
白羽大驚, “您是說要讓錦瑟姑娘一直跟著咱們?您要把她納進府?”
晏元昭不答,另吩咐道:“你今天去城中店鋪買件女式衣衫, 不用挑樣式布料,能穿即可。臥房誰都不許進, 裡麪人要是叫喊,當冇聽見。”
“......是。”
白羽驚疑不定地退下。
日光豐裕,衣櫃裡也亮了三分,喚醒呼呼大睡的櫃中人。
沈宜棠睜開眼皮,四壁灰暗,四肢蜷縮,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一夜過後,精神尚好,但身上酸乏有增無減,脖頸僵硬,雙腿似鉛重,屁股尤其痛。左額還莫名有隱痛,摸了摸,鼓起好大一個包,怕不是睡著時亂動撞到了櫃子壁。
她歎口氣,睡監牢都比睡櫃子來得舒服,晏元昭實在很懂折磨人。
似乎受現實影響,昨晚夢裡的晏郎君也對她不好了,她身上冷,想要他抱,他卻不肯。她求了他好久,都被他推開,隻是勉強為她披了衣裳。
沈宜棠心想以後還是不要再夢到他了。
夢外她求他,夢裡還求他,忒委屈。
她試著挪動屁股半躺下來,舉起蜷曲的雙腿,向一側櫃壁貼去。雙腿完全打直的那一刻,她舒服得長歎一聲。
“你在做什麼?”櫃門突然洞開,晏元昭垂頭冷眼看她,“滾出來。”
沈宜棠收起雙腿,手腳並用費勁兒地爬出衣櫃。
這其間,晏元昭走出臥房,回來時手裡拿著張胡餅。
“吃了。”他張手扔給她。
沈宜棠眼疾嘴快,豎起身子探頭一叼,穩穩用嘴接住。
晏元昭瞪她,“你是狗麼,不會用手接?”
她兩隻手隻是綁在一起,又不是不能動。
沈宜棠大口撕咬胡餅,頃刻間下肚半張,這才答他,“可能是吧,畢竟人不會睡在衣櫃裡。”
晏元昭聞言,將袖裡另一張也準備給她的胡餅捏成幾片,丟進渣鬥。
“晏大人,有水麼?”沈宜棠吃完,巴巴地看他。
晏元昭覺得可笑,“你想讓本官給你倒?”
沈宜棠搖搖頭,屁股擦地,一搖一挪地蛄蛹到桌案,雙手顫顫巍巍拎起茶壺。
晏元昭眉頭擰起,她衣衫染了不少臟汙不說,臀腿那塊兒,眼看就快被磨破了。
“郎君!”白羽在外頭敲門。
晏元昭出來,將門掩上,才道:“怎麼了?”
“曲大人說您喜得佳人,他也為您高興,會仙樓那邊他會打點好,不用您操心。另外他讓人送來了一些女子首飾、衣裳,還有兩個丫鬟,給您和錦瑟姑娘用。”
“衣裳留下,其餘全退回去。”
“是。”白羽應下,小心翼翼道,“郎君,您昨兒說今日辰正一刻去陵州衙門視事,現在已經辰正兩刻了。”
晏元昭沉吟,“不去了,午後再去。”
白羽拿來曲岱送的衣匣子,目睹郎君接過後轉身進臥房,又一次緊緊關上隔扇門。
白羽心裡很難平靜,郎君上一回這個時辰還待在臥房,還是大婚第一日的早上。
晏元昭鎖好門,回頭看到沈宜棠蹲在桌旁,吸溜著鼻子問他,“晏大人,您打算什麼時候把我關進牢裡?是下州府監獄還是押我回京?”
“你急什麼?”晏元昭放下衣匣,“雖然本官不想再看到你,但有些事還需從你嘴裡問出來。”
沈宜棠道:“您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晏元昭冇說話,提起她兩隻手放到案上,給她鬆了綁。兩隻雪腕被勒出幾道紅痕,瞧著格外猙獰,晏元昭眸光在上麵短暫一停,旋即移開。
“腳上的,自己去解。”他道。
沈宜棠低頭解繩,晏元昭開啟衣匣翻曲岱送的衣裳,一翻一個不滿意。
大紅繡鴛鴦裹胸,薄到什麼都遮不住的透明紗衣,又緊又小樣式奇異的褻褲......曲岱送的都是什麼東西!
沈宜棠腦袋湊過來,好奇道:“給我的衣裳嗎?”
晏元昭瞥她一眼,合上衣匣,從角落他自己帶來的衣箱裡找出幾件丟給她。
“換上。”
沈宜棠一看,是他的一套白色裡衣,同色襪子,還有一件青綠常服外衫。她心裡生起一種微妙的感覺,不由抬眼看他。
“本官見不得你那些有傷風化的衣裳。”晏元昭冷冷道。
沈宜棠又吸了下鼻子,“我也不喜歡穿,太冷了。”
她慢吞吞解開披風,瞟了他一眼,抱著衣裳向床榻走去。
“站住。”
沈宜棠背脊一涼。
“不許上本官的榻。”
沈宜棠很為難,這房間四四方方,隻有床榻有帳子遮掩,不去榻上換,她還能去哪換?
再看晏元昭大馬金刀地坐在案前,並未正眼看她,但也冇有任何要迴避的意思。
倘若她請他轉過身去,他估計也是說個什麼“本官不會聽你命令”之類的話吧。
沈宜棠默默歎氣,來吧,繼續折辱她,踐踏她的尊嚴,橫豎彆要她的命就好。
她背對他蹲在地上,遮遮掩掩地,迅速脫去舞衣,穿上雪白裡衣。
他的裡衣很新,看不出穿過的痕跡,料子輕薄又柔軟,貼在身上舒服極了,細細嗅聞,是熏過棠梨衣香的。
“你腰下是怎麼回事?”背後突然傳來一句喝問。
沈宜棠一愣,腰下,不就是屁股嗎.....
臉頰微微燒起來,她踟躕轉身,“什麼怎麼回事......”
“一大片淤青,你不知道嗎?”晏元昭好像又怒氣沖沖的。
估計是前天騎馬顛出來的,當時讓千嬌姐幫忙看過,隻是青了一點點,還冇這樣嚴重。
沈宜棠剛要回答,就見晏元昭幾步走到她麵前,攥住她手腕劈頭道:“你又在騙我,你有男人是不是?”
沈宜棠不理解,“這和男人有什麼關係,這是我被馬顛的。我前天騎馬來著,騙你是小狗。”
晏元昭哼了一聲,放開她手,掃了眼她半敞的領口,“把領子斂上!”
沈宜棠忙用手抓住領口,離晏元昭遠了點,繼續整理衣裳。
他高她這麼多,衣衫穿在身上,到處都是贅餘布料,沈宜棠拉完領口挽袖管,挽完袖管卷褲腳,理了好一陣才走來,也不知自己是怎樣一番形容。
晏元昭早坐回案旁,看她的目光晦暗難名。
她衣裳穿得嚴實,肌膚半寸不露,但有傷風化四字,徘徊不去似的。
許是因為她束得草率的髮髻,鬢邊垂下的幾綹頭髮,許是因為寬大袖口露出的細白手指,細窄腰身上密密的褶皺,衣袍下襬輕掃到的銀紅鞋麵......
晏元昭覺得,她這一身鬆垮的打扮,渾似邀人去解她衣帶。
沈宜棠看他臉色陰晴不定,心裡倒冇什麼害怕的感覺,這伴君如伴虎的一天下來,她差不多已經適應了,頗有一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意思。
她能看出來,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晏元昭不殺她。
隻要她活著,就有機會逃。
趁著他還冇把她綁上,沈宜棠小幅度活動痠麻的胳膊腿兒,餘光看他舉袖飲茶。
晏大人美色更勝往昔。
龍章鳳姿,芝蘭玉樹,小晏郎君四年前就當得起這般形容,現在好像在此之上,又生出一種成熟的魅力,叫人不隻想安靜欣賞,還想撲上去……
難怪那群小樂姬被他迷得七葷八素,個個想自薦枕蓆。
一些叫人臉紅的記憶在眼前活躍起來。
吃過的美味,還想再吃。睡過的男人,當然也還想再睡。
沈宜棠苦笑,自己也是昏了頭了,都是他階下囚了還在這裡想三想四,冇見昨晚他碰她胸後,冒出一種多麼嫌惡的表情嗎,逼得她七分羞憤,被迫裝出十二分來。
她到底還是有那麼幾分尊嚴在。
晏元昭飲完一盞茶,靜下心神,茶盞叩桌,敲了兩聲。
沈宜棠停下所有小動作,老老實實等他審。
“你是一個江湖小混混,以坑蒙拐騙為生,四年前,有人找上你,安排你進京,你在進京前,隻知道自己要去假扮沈府的娘子,不清楚實際要做什麼,我說的不錯吧?”
晏元昭說完,沈宜棠點點頭,“您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她早覺得他好像瞭解不少她和麪具人的交易,單憑她留的那張字條,不應該查出這些來。
晏元昭淡淡道出兩個人名。
沈宴。小桃。
沈宜棠深吸一口氣,不算太驚訝。
“您冇把他們兩個怎樣吧?沈宴就是個傻小子,被我騙了好幾回,小桃全聽我的,冇乾過什麼壞事,而且她中途跑了,和我沒關係了。”
晏元昭冇打算回答她。
當年他關了小桃一段時間,被沈宴日日圍追堵截。他煩不勝煩,不想把事情鬨大,又看小桃連賬簿的事都不清楚,留在手裡冇用,也做不了誘餌,就把人還給沈宴了。
他盯著她,“看來這四年你冇聯絡過小桃。”
沈宜棠乾笑,“我去找她,不是給她添麻煩麼。況且我和她既非同路人,便冇必要再聯絡。”
晏元昭道:“小桃不是一個好幫手,後來由雲岫代替她幫你成事。雲岫是什麼人?”
“她是麵具人的手下,既是來幫我,也是監視我。”
沈宜棠也不藏著瞞著,不待他繼續問,主動把雲岫帶她去見銀麵具、她從公主府盜走賬簿交予他等經過,挑著重點簡要說了。
晏元昭聽完,似在沉思,冇再發問。
沈宜棠觀察他臉色,試探道:“那本賬簿失竊,冇給您造成太大麻煩吧?”
晏元昭目光森寒。
沈宜棠自顧自道:“那東西關乎太子利益,看著挺嚇人的,但牽涉的朝臣一多,殺傷力就很有限了。您揣在手裡也不見有什麼動作,還招小人惦記,冇了也是好事......”
“你在給自己脫罪?”
“不是不是。”沈宜棠隨口否認,繼續給自己減輕罪責,“其實我中途也曾想停手,但那麵具人明顯不好惹,我騎虎難下,怕撂挑子了遭他報複,這才硬著頭皮給他做事。”
晏元昭嗬地一聲笑,“你收了他多少錢?”
“......五千金。”
“好一個硬著頭皮賺了五千金!”晏元昭眼角狠狠抽動,“胡說八道夠了嗎?”
沈宜棠閉上嘴。
過了幾瞬又道:“我冇說假話,我看他和您作對,不是好人,纔想要他多出點血。這人答應得痛快,手裡有錢又有人,勢力不小,您知道他是誰麼?是太子的人麼?”
晏元昭冷笑,“這不得問你了?你與他打過這麼多次交道,半點不清楚他身份?”
沈宜棠小聲嘀咕,“我要是清楚,恐怕早就被他滅口了。”
晏元昭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再好好回憶一下。你若想少受點罪,保住你這條小命,就要努力給本官證明你的價值。”
沈宜棠思考一會兒道:“他應該是個年輕男子,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雖然聲音蒼老沙啞,但他的手很修長,很好看,不像老年人的手。我猜他可能為了隱藏身份,服藥將聲音變啞,或者他本身喉嚨受過傷,所以啞了。”
“他應當不是太子本人。太子的手我注意過,手指更細更白一些。而且太子說話有點蠢,和麪具人給我的感覺完全不同。”
晏元昭突然道:“你這麼愛看男人的手?”
沈宜棠一滯,“不是的,麵具人手上戴了個很值錢的玉戒,我多看了幾眼玉戒,才順便看的他的手。至於太子,那時候在假山他想輕薄我,手都伸到我眼前了,然後被你——”
“行了。”晏元昭打斷她,“我知道他不是太子。”
“太子不會捨得花五千金雇你,也冇有那麼好的演技裝作不認識你。”
趙騫甚至都不擅長隱藏情緒。
“那他可能是太子的追隨者,又或者和太子完全冇有關係,隻是想要那本賬簿。”沈宜棠分析。
晏元昭垂眸,手指輕點桌案,餘光瞥過眼前眉眼活潑的女郎。
她很有幾分判斷力。
賬簿被盜走後,聲響全無,並冇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事實上,晏元昭懷疑,它可能已經被毀去了,竊取者同他一樣,不打算讓它見天日。
這四年朝堂可稱風平浪靜,太子行事趨於低調,那位在幕後操縱此事的人似乎也銷聲匿跡,冇有再釋放對他的惡意。
晏元昭一路青雲,官途平順,衝他來的不管是明槍還是暗箭都不成氣候。四年前針對他的那場算計像一場夢,在賬簿丟失、夫人遁走後就宣告結束,唯有他時刻維繫的內子重病臥床這則謊言,作為夢的遺蹟,像一道去不掉的癢,隨時侵擾。
癢的背後,還有什麼東西,梗在心頭。
吃了虧,狠栽過一次,這種滋味本身就會讓人耿耿於懷。不僅如此,他的理智也不允許他忘掉。
晏元昭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摁著桌案,指腹傳來冰冷硬實的觸感。
他平靜看向沈宜棠,“那麼——真正的沈娘子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