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波折
沈宜棠萬萬冇想到, 宋蓁帶來這樣一個晴天霹靂。
嘴裡嚼著的山楂糕變得索然無味,沈宜棠僵著臉聽宋蓁為她介紹。
“這位縣令姓林,年輕有為, 前途大好, 協助父親治理水患出力良多, 還曾在潰堤時救了父親性命。父親賞識此人, 就把你許給了他。”
“林縣令剛滿三十, 原配幾年前生病去了, 冇留下子嗣,你嫁過去雖為繼室, 但也不算太委屈。父親說已經立了字約,換好信物, 讓我把你的庚帖寄到雲沂, 等入了秋,對方家裡就派人來京中遞送婚書和聘禮,一道接你過門……”
宋蓁也清楚這不算什麼好姻緣,越說聲音越小, 留意著小姑子的反應。
關南遠在西南, 距離京城兩千多裡, 既不繁榮富庶,也非軍事要地, 除了常年頻犯的水患,再冇什麼值得被人提起的。在這樣一個常用來安置貶謫官員的地方為縣令, 哪有什麼前途可言,很有可能一輩子都在偏遠州縣打轉, 止步於此了。
更彆提這位縣令是喪妻再娶。
沈宜棠心裡冷笑一聲,沈執柔對這個庶出女兒的惡意, 在這裡等著她呢。老天爺看她任務進行得太順利,橫生波折阻她財路。
她咬牙道:“給一個縣令當填房,還要嫁到那麼遠,父親甚至不及回府見我一麵,就匆匆定下來,宜棠無話可說。”
宋蓁安慰她,“父親重義,林縣令對他有救命之恩,想必急著報恩才匆忙定下。你放心,血濃於水,你父親不會害你,林縣令品貌一定不錯,是個好夫君。”
沈宜棠道:“阿嫂說的話,恐怕自己也不相信吧。這樁婚事,無論怎麼說都是糟糕透頂,京中哪個四品官員,捨得遠嫁自己女兒?”
宋蓁正色道:“宜棠,你不情願,阿嫂理解。但父親是沈府家主,他決定的事,旁人不能置喙。你與其鬨情緒,不如試著接受,多想想這樁婚的好處。”
兩個月相處下來,沈宜棠足夠瞭解宋蓁。
宋蓁和她要好,認真為她參謀夫婿,私下聊天也言語無忌,常流露出小女兒情態。但在明麵上,宋蓁的德容言功絕冇有半分差池。做公公的發了話,她就會儘到為人兒媳的本分,嚴格按照沈執柔的吩咐,把小姑子妥妥帖帖地嫁出去。
多說無益,沈宜棠堅決表明態度。
“阿嫂,不管你怎麼說,我就一句話,我不嫁。”
“你這是何苦呢,此事也由不得你,再好好想想吧,這幾天先彆出門了。”宋蓁歎氣,“橫豎你的庚帖,我是要寄過去的。”
宋蓁言儘於此,不再多討不快,由丫鬟扶著離開了。
沈宜棠盯著虛空思慮,冷不防聽到重重一聲響,身前多了一人。
——婚事給她的震驚太大,把秋明給忘了。
秋明雙腳著地,急赤白臉地道:“沈娘子,您斷不能嫁呀!”
沈宜棠又拈起一塊山楂糕,委屈看他,“我說了冇用,快叫你家主子想辦法啊!”
秋明點頭,渾然忘了要她寫情箋的事,旋身跳窗而走,“主子一定有辦法,我這就回去報信。”
夜色如墨,秋明身影如梭,轉瞬即逝。
沈宜棠抱膝坐在榻上,反覆回想宋蓁說的話,心裡一陣煩躁,右肩上安穩已久的傷口,又突突地疼起來。
宋蓁踱著步子回到主院,沈宣在內室捧著一卷書等她,見她回來,忙擲去書,問她:“阿棠作何反應?”
“能有什麼反應,自然是不高興,不肯嫁。”
沈宣麵色不好,“阿棠不願嫁,你就先彆寄庚帖,父親冇幾日就回來了,我勸勸他。”
宋蓁欲言又止,終是開口道:“夫君說要勸,又有什麼立場勸呢?父親冇將宜棠養在膝下,與她情分淡薄,你當初以他的名義將宜棠接來,父親已是不悅,現在你又要為了宜棠違逆他心意,恐怕父親要叱你不孝了。”
“那我也不能坐視阿棠嫁到那山窮水遠的地方,去一趟關南要走一個多月,以後我們想再見她一麵都難。”
宋蓁悶了半晌才道:“你一母同胞的兩個親妹妹宜淑和宜嫻,一個嫁在京中,一個嫁到離京城不過三百裡的商州,也冇見你和她們多走動。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何偏偏待這個才從老家來的庶妹這樣好。”
沈宣有些不耐,“我和你說過,阿棠小時候和我親近,後來我忙於庶務,冇顧得上她,我對她有愧,著意彌補。阿棠不受父親寵愛,已是很可憐了,我再不幫著她,就冇人對她好了。”
宋蓁卸下釵環準備安歇,讓丫鬟給她按腿,“我看夫君能做的也有限,父親講求信用,不可能因為你的三言兩語毀去婚約。夫君也和阿棠一樣,慎重想想吧。”
沈宣心裡清楚宋蓁所言有理,父親向來說一不二,他從冇撼動過他的想法。
可是,多年未見的妹妹纔來府裡,就這麼快要嫁到兩千裡地之外,叫他如何接受?
他腳步釘在地上,思來想去,黯然不已。
……
公主府。
秋明進了府門,找不見主子,問了白羽才知道,晏元昭去見長公主了。
從落霞山回來後,晏元昭仔細思量了紫陽觀中太子的荒唐之舉。
窩藏包庇犯人,隻是一宗。
另一宗,就棘手了。
皇室乃至世家沾染男人,並不鮮見,貴族們把男色當個樂子,動輒養孌童,找清秀小廝出火。
但趙騫所為,顯然不止這些。
那兩人都與他有姻親關係,其中李景和在李家冇倒台前,有身份有官職,是京裡叫得上名的郎君。趙騫竟與這樣的人苟合,看樣子還不是一朝一夕。
太子妃知情嗎?
而且,晏元昭實在不願意回想,他看到的那幾幕裡,太子還是被壓在下麵的那個,這似乎又和尋常好男風的郎君不太一樣。
太子嬪妃算得上少,太子妃之下,包括陳虎的妹妹在內,隻有幾個五品良媛,都冇為太子生下一兒半女。儘管如此,年近三十的太子也冇有廣納妾室,不耽溺女色是他為數不多的優點。
晏元昭開始重新審視太子冇有子嗣這件事。
越想越覺不對勁,事關皇傢俬隱,他不好下判斷,最後乾脆把所見所聞陳書一封,秘奏聖上,儘到禦史之責。
書奏呈上去,隆慶帝冇有迴應。今日上午召見了他,說的也是前事——大周以東都為國之副都,置鐘京同套官署有司,然而上無監督,不少東都官員得過且過,因循敷衍,尤其禦史台,推諉塞責嚴重,以致誤事,晏元昭數日前陳明東台弊病,請予整治。
隆慶帝硃筆一揮,命晏元昭東行一趟,除舊弊,清雜冗,整肅東都禦史台。
晏元昭冇再詢問秘奏後續,領了敕旨退下。
他今晚來見母親,準備向她辭行,順便把沈宜棠的事情講明白。
長公主上次與他不歡而散,很是生了幾天的氣,晏元昭幾次請安都吃了閉門羹。這回長公主總算肯讓他進屋。
晏元昭悶聲說完他與沈家娘子重歸於好,長公主高興之餘長笑不止,邊笑便道:“讓我想想,上一回你這麼自己打自己臉,是什麼事情來著……”
晏元昭不吱聲。
“哦,想起來了,是梨茸。你一開始嫌狸奴不乾淨,愛鬨人,非要勸我丟了它,可後來喜歡到恨不得要抱著它去上衙。看來沈娘子又是另一個梨茸咯。”
“要不是母親時不時折騰梨茸,兒子也不會生出抱梨茸上衙的念頭。”晏元昭道。
長公主將梨茸當玩物看,等閒拽它尾巴,拿水嚇它,喂的食五花八門,也不管它能不能吃,好幾次弄得梨茸腹瀉不止。晏元昭不得不三令五申照顧貓的婆子護好梨茸,彆讓長公主糟蹋它。
好在晏元昭多次抗議後,長公主收斂不少,梨茸的日子也好過了些。
長公主裝冇聽見,“我倒好奇了,沈娘子什麼好處,讓你突破了你的原則和底線?”
晏元昭沉吟未語。
長公主回想起與沈宜棠見的那一麵,“她相貌平平,性子倒是伶俐,冇有那種清高勁兒。”
明昌長公主未嫁時受先帝隆寵,不久皇位更替,隆慶帝和她雖非一母同胞,但登基時得到了明昌和駙馬不遺餘力的支援,加之可憐她年紀輕輕守寡,遂對她多加包容,優待不亞於先帝分毫。
長公主高傲了幾十年,自認論地位高低,冇有哪個女子越得過她,哪怕是先皇後,她也不多給麵子。因而她生平最討厭世家女在她麵前拿腔作勢,孤高自許。
沈宜棠的脾性,她覺得差強人意。就是出自沈府這點,有些鬨心。不過想到兒子這麼多年就看上過這麼一位女郎,長公主把自己那點兒不舒服嚼吧嚼吧嚥了,總體還是挺開心。
“相貌平平?我覺得還不錯。”晏元昭道。
小丫頭眼睛又圓又亮,笑起來一團喜氣,嘴唇軟軟的,親起來也很舒服。
晏元昭挑不出什麼毛病。
長公主眼裡眸光閃爍,欲言又止,“……算了,情人眼裡出西施,你說不錯就不錯吧。你放心去東都,等沈執柔那個老傢夥一回來,我就找媒人過府說合,把這事定下來,你們儘早完婚。”
“勞煩母親。”晏元昭微微皺眉,“母親和沈侍郎有交情?”
“冇有。”
晏元昭仍覺得不對勁兒,他還記得沈執柔藏有他的琴譜。
長公主揚聲道:“我單方麵看不慣他,為了討個清廉的名聲,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住著破破爛爛的宅子,沽名釣譽,虛偽至極,你信不信,咱們送過去的聘禮,他起碼要退回來一半……”
沈執柔的廉聲,朝野內外皆聞,無不稱讚。
晏元昭笑笑,“母親且忍一忍吧。”
從母親處出來,晏元昭看到在外頭苦等多時的秋明。
他興致盎然地問道:“她又寫東西來了?”
秋明飛速搖頭,“主子,出大事了,沈侍郎給您未來夫人定了門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