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肉計
四月三十這日是個好天。
碧空澄澈如琉璃,落霞山綠意蔥蘢,早開的榴花綴在綠枝上,花氣散入晴風,滿山生香。
沈宜棠跳下沈宴的馬車,站在山腳下,心境不無蕭條悲壯。
秋明幫她傳過話,次日又來一趟,為難道:“主子說您愛等便等,反正他是絕對不會去山裡見您的。”
沈宜棠並不意外,回覆秋明,“不管他怎樣說,我一定會在聽山居等他,見不到他,我不會走。”
她的計劃,還是要派上用場了。
“喂!”沈宴在馬上大聲叫她,打斷了沈宜棠的思緒。
“你自己想辦法回來,我酉時在嘉業坊門口等你,過時不候,你要是錯過了就自己進府吧。”
沈宜棠擺擺手,“知道了,你玩兒去吧,但彆去賭坊花樓那種地方啊。”
“誰家好人去那種地方。”沈宴嘟囔道,他看了看高聳如雲的山峰,“你,你爬山小心點。”
他是弄不明釣男人怎麼釣到山裡來了。
沈宴的車馬走後,沈宜棠與雲岫沿著主峰石階先到凝翠苑,再循上回的山路轉向東峰。
山外日光暄暖,山間仍是陰晴參半,飄轉的雲霧給翠色的山林蒙上一層薄紗,識路並不容易。
“就這裡吧。”行約半個時辰,沈宜棠停住步子,腳踩鬆脆的斷枝,倚著山壁下望。
此地是高逾百尺的山崖,崖壁被旁逸斜出的蔥綠樹枝覆蓋大半,山霧籠罩,一眼望不見底。
雲岫掏出備好的劍麻繩,一端係在山壁粗壯的老樹根上,另一端先在沈宜棠腰間牢牢打了個結,再纏在她臂上,使她剛好能抓繩借力。
沈宜棠反覆確認繩索足夠結實,查問雲岫,“我們在前往聽山居的路上,我為了躲避一條突然竄出來的赤色蛇,不幸跌落山崖,卡在半山腰,然後你該怎麼做?”
雲岫麵無表情,背書一般,“我先照著輿圖找到聽山居的位置,進去找到晏元昭的手下,和他一同來找你。然而崖太高,樹太多,我們找不到你掉落的確切位置,於是便到公主府請晏元昭帶人手來救你。如果聽山居裡冇有人,那我直接下山,去求公主府的門房見侍衛秋明或者白羽,再通過他們求晏元昭救你。總之,關鍵是讓晏元昭知道你遇險並來救你。”
沈宜棠的計劃不複雜,平平無奇一出苦肉計,意圖騙晏元昭心軟。
上次晏元昭所走的路雖是野徑,但往來多次,早將雜草亂石清除乾淨,毫無險處。她因而特意偏離路線,裝作迷路的樣子,尋到了一處峭崖。
晏大人做事妥帖,她才見他一兩麵的時候,他就習慣派護衛送她到家。這回他雖生她氣,但不一定放心她自己待在山裡,十有**還會遣人來,這就方便她與他通訊息。
倘他知道她安危不保,他會袖手旁觀嗎?
沈宜棠賭他不會。
不成功,便成仁。
若此計不行,她明日就捲鋪蓋跑路。這沈家娘子,誰愛做誰做。
她點點頭,叮囑道:“雲岫姐,你去尋人的時候可彆這副樣子啊,要裝得驚慌失措,手忙腳亂。”
雲岫木著臉應下。
沈宜棠俯瞰山崖,選了多樹崎嶇的一處,深吸一口氣,麵壁攀繩而下。
山崖頗陡,幸而岩壁粗糙不平,有著腳的地方,她小心翼翼踩著岩石間的間隙與盤虯的樹杈,一點點放繩下移。
下麵即是令人腳軟目眩的深淵,沈宜棠絲毫不敢看,仗著薄薄的功夫底子,爬下了兩丈來高。
“可以了,不要再向下了!”雲岫高聲道。
現在還算是安全範圍,她能飛下救她,再往下,就危險了。
沈宜棠不聽,繼續下挪。
這個高度,手無寸勁兒的普通人縛上繩,勉強也能到此位置,她要做到足夠逼真危險,不給晏元昭懷疑她故意為之的分毫餘地。
雲岫又喊了三回,沈宜棠都恍如未聞。
雲岫眼睜睜看著沈宜棠的身形越來越小,直至幾乎完全消失,隻露出掩映在枝葉藤蔓裡的一抹絳紫衣角。
沈宜棠為便於攀山,穿了雪青色的翻領窄袖胡服,袍下開衩,足蹬硬底靴,把自己護得牢實。
她下到約六丈高的地方,終於覺得差不多了,找到一棵夠粗的樹乾,翻身坐上去,又驚喜地看到樹後有一半人高的山洞。她鑽進山洞,撕下一截衣袂,係在樹上,衝崖頂的雲岫比了個手勢,隨後割斷了繩子。
雲岫看見衣角旁隱約舉起的手,鬆了口氣。她收回繩,牢牢記住位置,幾個縱躍,消失在了茫茫山林裡。
上午巳時的聽山居靜悄悄的,門前溪水寂寞地流淌,簷下的風鈴一動不動。時候尚早,雲岫匿在左近,等著人來。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風鈴幾串脆響,打破聽山居的寧靜。
白羽帶著兩個小廝,攜食盒與背囊,穿過竹林,啟鑰開門。
上個月打發走齊叔,晏元昭一直冇再派人來守宅。今晨,白羽突然接到郎君吩咐,命他帶人來灑掃除塵。
白羽心知肚明,聽山居空置一個月了,早不掃晚不掃,偏偏要他今日來掃,可不是為的沈娘子麼?
怕她真傻乎乎地在門外枯等,遣他去為沈娘子開個門,奉盞茶,照應著點兒。
幾人跨過門檻,但見房裡日光明淨,塵埃不至,一切如昨。白羽指揮小廝溫灶煮水,啟窗通風,正忙活著,門外傳來動靜。
白羽開啟門,探出頭。
一條人影從房後跌跌撞撞跑進他視線,是沈娘子新換的丫鬟雲岫。
白羽正要問她沈娘子在哪,便見雲岫喘著粗氣,焦急地對他道,“謝天謝地,這裡有人,我家娘子出事了!”
白羽張大嘴,一個箭步跑到她麵前,“出什麼事了?”
雲岫把沈宜棠遇蛇不慎跌落山崖的故事說了一遍,白羽聽後,掩上門扉,搓著手急急忙忙地跟她去找沈宜棠。
雲岫將他引至山崖,隔著葳蕤叢林手指掛在樹尖上的紫布,“沈娘子剛好被卡在那裡,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得找人來救她纔是。”
幸好在聽山居的是不會武的白羽,若是秋明來,她還要想辦法阻他營救。
白羽探身一望,雲山茫茫,林葉蒼蒼,哪裡看得見人。
“沈娘子!”他喊道。
無人應。
他提氣又叫,雲岫也在旁喊了幾聲。
須臾,“救我——”沈娘子的聲音遙遙地從崖下傳來,聽不太分明。
白羽麵露驚懼。
雲岫蹙起眉,欲哭不哭似的,“我家娘子今日是偷溜出來的,不能讓府裡人知道,也不好報官,白羽,能不能請你主子救救娘子?”
白羽猶豫片刻,“你在這等我,我這就快馬回府報予郎君。”
雲岫自無不應。
也不管沈宜棠能否聽見,白羽衝山下大喊,“沈娘子,你等著,我去找人來救你!”
白羽衝到山腳,跨上坐騎,飛奔在進城的馳道上。
古道芳翠,噠噠的馬蹄過處,激起殘春的柳花和著煙塵茫然旋舞。
“馭——”白羽緊急勒住馬首,“主子?”
那迎麵騎著紅栗馬奔來的玉麵郎君,不正是他家禦史大人?
紅栗馬高聲嘶鳴,堪堪停住前蹄,晏元昭看著白羽,“你怎麼下山了?”
白羽將事情稟告給他。
“東峰山道上何來的蛇,你確定她的丫鬟不是在騙你?”晏元昭懷疑道。
白羽急道:“不是的,雲岫帶小的去看了,沈娘子真的卡在崖壁上的樹杈上!”
晏元昭臉色陡然一變。他雙腿夾緊馬肚,狠拽鬃毛,馬兒跨開四蹄,如流星般蹬地飛馳而去。
錦衣快馬,一騎絕塵,遺下風裡錚錚環佩聲鳴。
白羽忙調轉馬頭,與跟在晏元昭身後的秋明、連舒兩騎,一併追上去。
時當正午,麗日高懸,雲開霧散。
落霞山巍峨屹立,數峰入雲。
沿山路疾行時,白羽悄悄問秋明,郎君出府為何事,秋明答,主子說左右今日休沐,不如出門跑馬消閒。白羽目光閃爍,出城後向南的這條古道,徑直通向落霞山,主子選此地跑馬,當真巧了。
不多時,眾人爬到那處山崖,找到雲岫。
雲岫顧不上詫異晏元昭來得如此之快,作惶恐狀向他細述經過。
熾陽下,崖壁綠意盎然,掩著嶙峋怪石,隨風招招。晏元昭凝目極望,那在群綠之中搖搖欲墜的紫色衣角,不是被樹枝掛住,而是係在上麵的。
“她剛巧被卡在那樹上?可有受傷?”他沉聲問道,“你們叫一下她。”
眾人高叫幾聲沈娘子,空山迴音繚繞,卻無一聲應。
雲岫扯著嗓子叫完,臉上的惶然深了不少,“之前奴婢和白羽叫她,她還有迴應。”
作為暗號,沈宜棠與她約定,雲岫連喚她三聲,她便應。若是來救的人不對,沈宜棠聽不到暗號,就保持沉默。
現在正主到了,她發出暗號,沈宜棠緣何不應?
晏元昭的眉越皺越深,臉色卻愈來愈冷靜,“秋明,下去看看。”
秋明領命,掏出隨身帶的繩子係掛在樹上,手腳並用如一靈巧猿猴猿,利落地攀下崖壁數仞,不見了蹤影。
晏元昭麵覆霜色,雙腳釘在崖尖上,紋絲不動。獵獵山風吹來,玄袍下襬飛揚起一角。白羽覺得郎君站的位置太危險,卻不敢勸。
半炷香後,繩索劇烈抖動,秋明氣喘籲籲爬上來,額頂冒出汗珠,“主子,屬下冇找到沈娘子,但是在那棵樹後找到了一個山洞,洞裡有好幾條蛇,還有血跡和碎布片。屬下又沿繩向下爬了一陣,都冇發現沈娘子蹤跡,繩子不夠長,我就上來了。主子,屬下隻怕沈娘子可能已……”
他唇齒翕動,不忍說出“葬身蛇腹”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