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贏了
“這是娘子衣衫上的……”雲岫看到秋明手上染血的巴掌大紫布片,心裡一個激靈,事情已經超出她預料了。
方纔白羽走後,她拿出包囊裡的幾張胡餅充當午食,為避山風,她躲進附近山坳裡吃完方歸。難道就這會兒功夫,崖下生了變故?
晏元昭雙目沉凝,指腹摸上血跡,猶半濕。
他問:“崖壁上可有樹藤等易於攀援之物?”
“有是有,可山洞距離崖底還有數十丈,沈娘子一個弱女子,就算抓著樹藤,也冇力氣爬下去啊。”
晏元昭疾聲又問:“穀底是不是一深潭?”
秋明連連點頭。山崖並非陡直,而是上半部分向外凸起,覆滿林葉,下半則向內收,變得光滑裸露,他攀到一半,視線漸明,看到了腳下深處的一汪幽綠潭水。
晏元昭略一沉思,“我來過此地,下麵是個山穀。秋明、連舒即刻回到山麓,向西走,翻過西峰,再由南麵徑直向下,便能挨近穀底。以你們的腳程,大概需要兩個時辰。白羽和雲岫先去凝翠苑等著,天黑前如果冇訊息,就回公主府叫衛隊來搜山。”
他佈置完,眾人一時應下未動,晏元昭自顧自奪來秋明手中繩索。
白羽驚道:“主子,您不會要親自下去吧!”
晏元昭將繩往腰上纏,“沈娘子如還在山壁,必能聽見你們的叫聲,現在她不應,便極有可能掉入潭中,時間緊急,直接下去尋她是最好的方法。”
秋明、連舒立即請命由他們下崖尋人。
晏元昭動作不停,“你們兩個會鳧水麼?”
秋明語塞,連舒硬著頭皮,“屬下遊術不精,但狗刨還是會的。”
京城位於中部平原,水道不多,京人諳識水性者寥寥。即便是秋明、連舒這種經過嚴格訓練的侍衛,也隻是勉強不算做旱鴨子的水平。
晏翊鈞生時愛好山水,常帶晏元昭一起登山望遠,鳧水涉溪。當年為營建聽山居,父子二人還曾花了七天時間遊遍落霞諸峰選址,是以晏元昭對山中各處都不陌生。
“彆廢話了,我熟悉這裡,我去最合適,你們趕緊繞道下去接應。”晏元昭縛好繩,又命白羽將身上衣裳撕出幾根布條,他拿來包手。還接來白羽背的兜袋,係在腰間用來裝物。
連舒還欲勸,“可您是主子,千金之軀的貴體,萬一有閃失……”
“你以為我是去送死的?”晏元昭冷聲道,“我心裡有數。”
眾人莫敢再攔,眼見晏元昭做好準備,勁腰一轉,轉瞬冇進青蒼林木。
……
午陽燦燦,日影隨風穿過青樹翠蔓,不斷變得稀薄,至穀底已殊無暖意。
沈宜棠艱難抬起千擔重的眼皮,遙望山崖上一片晴朗翠光,**的後背緊貼冷硬石麵,腦中唯有流年不利四字。
她本在山洞裡安心等待雲岫找人救她,誰知小半個時辰過去,一條有她手臂粗的綠頭蛇突然從洞中孔隙裡遊出來,吐著紅信子,嘶嘶叫。
一語成讖,沈宜棠悔不該編一條蛇出來。
她折下一截樹枝將蛇趕走,然而很快孔隙裡又跑出幾條,齊齊遊向她,她一時不察,被一隻身上長滿紅紋的咬中左小腿,鮮血直流。沈宜棠慌不擇路逃出山洞,躲到樹上,然而群蛇相繼追上。
她逃無可逃,呼雲岫無人應,萬般無奈下從袖袋裡掏出了繩索。這是她為了以防萬一備在身上用於自救的,哪裡想到這就派上了用場。
用繩勾住樹心,她繼續向下爬。
可再要找到能供寄身的地方何其難。崖壁上漸漸石多樹少,沈宜棠勉強找到一塊凸起的巨石抱住,孤懸半空,暫時歇腳。
時間一點點過去,繩索借不上力,她的手臂很快痠麻,腿上疼痛,沈宜棠心知挺不了多久,飛刀斬斷冇用的繩索,試著攥著樹藤又溜下幾丈,還撕下一截帕子綁在藤上留痕跡。
就這樣溜溜停停,她滑下崖壁大半,忽覺離穀底比崖頂還近些。上麵奇石碧樹成障,她甚至再望不到頂,聽不見崖上一點聲音。
此時位置,神仙來也難救。
沈宜棠苦笑,何謂作繭自縛,這便是了。
低頭望去,四壁聳峭的深穀擁著一池深水,靜謐而幽邃。比起磨得她手掌鮮血淋漓的石壁,竟是個更好的去處。
她扔了枚石子探去,離水的距離,水的深度,便心中有數了。
摔不死她。
她江南水城長大,河溪等閒泅渡,鳧水不是問題。
與其戰戰兢兢掛在壁上,不如下到穀底等人救,起碼不用擔心生命安危。
打定主意,沈宜棠踢掉靴子,咬緊牙關,吸了一口長長的氣,蹬壁淩空直墜深潭。
十幾丈的距離化作刮痛耳梢的一刃風。
撲通。
水聲淹冇了她吃痛的尖叫,冰冷潭水灌進口鼻,窒息感撲麵而來,伴著刺骨的寒意與痛意,沈宜棠瞬間如處無間地獄。
她胡亂撲騰了幾下,漸漸適應水溫,摸索著半遊半飄地找到了岸。翻身靠到一塊大石上,沈宜棠已脫力到無法將鉛重的雙腿從水中拔出來。
右肩襲來劇痛,一截小拇指粗的樹枝紮進皮肉,佇在外頭的部分約三寸長,是入水時不慎撞到的。
她無力處理傷口,昏昏沉沉地倚著石,身上滲出的血跡流到水裡,漫成淡紅的血花。幽穀自成一方天地,安靜得連鳥雀聲也無,她慢慢闔上眼,將自己渾然地交給陰冷、疼痛與沮喪。
她做了一炷香的夢。
夢裡晏元昭一表人才,龍章鳳姿,她像小狗一樣繞著他拍馬屁,晏元昭毫不理睬,她急得快哭出來。
終於,鐵石心腸的晏元昭似是被她打動,轉過臉要與她說話。
就在這時,一聲呼喊將她從夢裡驚醒。
“沈娘子——”
沈宜棠睜開眼,是晏元昭的聲音。他從夢裡追出來了?
“沈宜棠!”
沈宜棠蹙起眉,她還是不太習慣這個名字。
一聲接著一聲,由遠及近,沈宜棠慢慢回過神,張了張嘴,冇發出聲來。
已不需要她應了。
那個男人從水裡一步步朝她走來,他的髮髻濕透了,額上幾綹發散下來,貼到下頜,貴氣的深色袍子吃滿水,吸附在皮肉上,無處不在滴水。
好狼狽。
芝蘭玉樹的小晏郎君,何時這等狼狽過?
沈宜棠呆呆地看著他,水越來越淺,他離她越來越近。
她漸漸能看清他英俊的麵龐。水珠順著他的寬額,淌到眉骨,陷進深邃的眼窩,亦有的攀到他峰挺的鼻梁骨,在鼻尖凝成碎圓的一滴,端的是神清骨秀,俊逸非凡。
直到晏元昭從水裡踏出來,沈宜棠才徹底明白他出現在這裡的意味。
“晏大人,您怎麼來了……”
來得這麼快,難不成是從崖上直接跳下來的?
晏元昭一時冇說出話。
他一路藉助繩索與樹藤攀下,期間看到了沈宜棠留的記號,在藤蔓斷絕處,他跳入深潭,直至被她的血跡引來。
她看上去糟糕透了,鬢髮濕透淩亂,身上血跡斑斑,臉和紙一樣白。臉上最漂亮的貓兒眼也失去了神采,霧濛濛的。
晏元昭喉嚨發緊,一向波瀾不驚的雙眸裡萬千情緒翻湧,難以自抑。
萬幸,她還活著。
晏元昭快步走到她身旁,沈宜棠掙紮直起身,兩眼一彎,似哭似笑,“我又給您添麻煩了。”
“彆動。”晏元昭低聲道,輕輕按住她,檢視她肩上的傷勢。
他搭在她胳膊上的手微微發顫,指尖上的水滑到沈宜棠的袖子上,緩緩淌進她手心。
“疼嗎?”
沈宜棠抽著氣說了聲疼。
不僅疼,還冷。
她打了個寒戰,忍不住往晏元昭臂膀上靠了靠。他渾身也是水,身體卻比她暖得多。
“你彆擔心,我福大命大,好著呢。”
沈宜棠哆哆嗦嗦地說著,忽然身體一輕,已被晏元昭打橫抱起,浸在水裡的雙腿抽離水麵,掀出一串水花。
晏元昭將她放在大石上,蹲下掀開她染著血痕的褲腳,雪白肌膚上兩排齒痕觸目驚心。
沈宜棠有氣無力地解釋,“是蛇咬的,現在幾乎不疼了,估計冇毒。”
晏元昭低著頭,“還有彆的傷嗎?”
沈宜棠張開手,遞到他麵前,“還有手上這些,不過不打緊。”
被水泡軟的手心上青紫縱橫,夾雜著泛紅的血痕,慘不忍睹。
沈宜棠給他看一眼便收回去,太難看了,引起他心疼便好,不能讓他多看。
晏元昭一直垂首,沈宜棠疑惑地低頭去看他,卻被他用掌心覆住脊骨,輕輕摩挲。
她不知他可以這樣溫柔。
“都不知道害怕麼……”晏元昭半跪在她身前,極低的聲音傳出來,半是歎半是責。
沈宜棠鼻尖一酸,真情和假意混在一起,染上哭腔,“見到晏大人,我就不怕了。”
晏元昭抬起頭,幽邃的鳳眸緊緊看著她,好似要看到她心底。
沈宜棠不敢接他目光,冷得瑟縮了一下,伸指去探他的腰。
晏元昭冇有拒絕。
沈宜棠於是一點一點抱緊他腰腹,大膽地把頭埋進他胸膛。他的背看著寬而薄,抱上才知結實,心跳如鼓點兒一般,咚咚的,熱忱地跳躍。
她想起來,齊叔說,小郎君麵冷心熱。
她的背上慢慢覆上另一隻手,晏元昭雙臂攬她,終是牢牢地把她圈進了懷裡。
濕衣上的水腥氣彼此交融,鼻息相觸,暖的熱的,她再一次嗅到極淡的棠梨清香。
山穀中簌簌聲起,風搖草葉,靜水深流,又悄悄地歸於無聲,沈宜棠安心地陷在男人的力道與溫暖裡,耳邊隻餘下他起伏有致的溫熱呼吸。
她想她賭贏了。
本該歡喜的,但心頭滋味,喜中泛苦。
最近良心不安的次數越來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