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琴聲
晏元昭與沈氏女和離之事, 迅速傳揚出去。
神秘的沈氏女久臥床榻,一朝病好後和離入道,又偏巧趕上晏元昭外室進府的時機, 不少人心裡泛起了嘀咕, 猜想其中恐怕有些聯絡。
然而晏元昭麵上一派坦蕩, 沈家也平平靜靜, 沈氏女從頭到尾不露行蹤, 眾人的議論便如石入水, 隻冒出來點兒聲,就旋即沉底平息了。
倒是鐘京有些高門為自家女兒盯上了晏相續絃的位子, 央著和長公主母子說得上話的命婦居中做媒。
無一例外,全碰上了釘子。
他們心道, 聽說晏相當初娶妻時, 千挑萬選才相中了沈氏女,結果娶回來是個病的,莫非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對待續絃才更加慎重。
於是耐著性子等下去, 不管怎樣, 晏相年紀輕輕, 膝下也無子嗣,總是要續娶的。
可等著等著, 卻等來了晏相將外室扶正的訊息。
眾人驚掉了下巴,堂堂宰執, 抬一個無父無母無門第的孤女做正妻,豈不滑天下之大稽?一時間, 批他離經叛道、蔑視禮法的聲音甚囂塵上,還有禦史上了摺子彈劾, 新帝看過摺子,叫來自家外甥叱了幾句了事。
有那上了年紀的人,想起當年長公主追求駙馬的事,若有所思,以前都道是晏相剋己複禮,身上不帶一點公主霸道驕縱的影子,現在看來,母子倆在婚事上的任性妄為,可不是一脈相承麼?
外界物議如沸,公主府內卻是歲月靜好。
三月春和景明,楊柳如煙,晏相夫婦與長公主、陸子堯齊聚府內軒亭。軒中置著一張桐木七絃琴,琴身上了年頭,一眼名貴不凡,隨著晏元昭的撥弄除錯發出一聲又一聲的低鳴。
晏元昭自父親身故後將琴束之高閣,多年過去,長公主精神漸平穩,不再抗拒琴聲。阿棠有心想見識一下小晏郎君撫琴的風采,哄得他鬆口把琴搬了出來。而在座的兩位長輩,卻是欲借琴音,懷念故人。
晏元昭挽了袖,清心靜念,修長手指滑上琴絃。
悠悠的琴聲從指下盪出來,不是渾厚寬廣的路子,而是空靈清亮的,好似山澗裡的泉水,溫柔地流淌過耳。
晏郎君不苟言笑,沉穩持重,琴聲卻輕盈柔軟。
他撫琴的手自在悠遊,挺拔的腰像鶴一樣漂亮,春光落在他鬢旁,姿容無雙。
阿棠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她一心不能二用,欣賞人就冇法分神聽曲兒,聽了曲兒就顧不上看人,頗為苦惱。
一曲終了,長公主貌傷神悴,陸子堯也有些悵然,兩人都冇說話。
隻有阿棠積極捧場,“夫君這支《碧落白雲曲》彈得真好,儘得曲中飄渺意,聽著好像漫步在雲間似的。”
晏元昭頭微歪,“你怎知道這首曲名喚碧落白雲?”
“你忘啦,我阿孃是琴師,我識得的琴曲可不少。”阿棠理所當然道。
“可是《碧落白雲曲》乃是玉溪先生晚年所作,所傳者僅兩位弟子,聽過的人寥寥無幾。”陸子堯回過神,疑惑道,“你怎可能聽過呢?”
“真的?”阿棠懵了,“我阿孃就會彈啊。”
陸子堯和長公主臉色一變。
“令堂是認識阿微,還是認識翊鈞?”陸子堯奇道,“竟如此有緣分,甚至你麵容還尤其肖似阿微......”
晏元昭豁然明白,陸子堯先前提過的與阿棠相像的紅顏知己,原來就是父親的師姐秦微。
“阿棠,和父親同門學琴之人姓秦名微,乃故秦相的女兒。”他道。
阿棠點頭,“我聽永安公主提過她,原來她姓秦啊。”
怪道公主當時冇有介紹她家門,秦家钜貪,臭名昭著,被抄家後百姓人人叫好,秦微的處境想必很尷尬。
晏元昭心念一轉,隱約冒出一個猜想。
“你母親遭難失憶,流落江南,你又和秦微娘子長得像。”他直言道,“會不會令堂就是這位秦娘子?”
此問一出,在場幾人都是一愣。
阿棠道:“她不是已身故了嗎?”
“她於泰康十五年投水,卻一直冇有找到屍首。”晏元昭道。
“泰康十五年......”阿棠沉吟道,“我就是這一年出生的。這一年春天的時候,阿孃被人在河灘上發現救起,她失掉了記憶,從北方流浪到了南方。這麼說,我阿孃確實很有可能是這位秦娘子。”
陸子堯從席上站起,衝到阿棠麵前,“令堂真是阿微?她失憶了,不知道自己是誰?”
“陸先生,先彆急。”晏元昭看向阿棠,“我再彈幾曲,你聽一聽,看看識不識得。”
阿棠輕輕點頭。
晏元昭信手彈了幾支琴曲片段。
《玉笙》、《寒廬》、《兼濟》、《濯纓曲》……阿棠一曲一曲給出了名字。
晏元昭停止彈奏,表情複雜,“這些都是玉溪先生所作,比《碧落白雲》還要更不常見。”
“我阿孃全部彈給我聽過……”阿棠怔怔道,“她確實曾在山上學琴,她說過,她學琴的山上有一片棠樹林,花開時特彆美,我的名字就來源於此。”
“是阿微,就是她!”陸子堯大聲道,“這是夷山的棠樹林冇錯,阿棠,你是阿微的女兒啊!”
阿棠素知她阿孃出身不普通,但身份特殊至此,還是令她無比震驚。
她下意識地去看晏元昭。
晏元昭把她的手攏在掌心,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長公主幽幽道:“我就知道秦微不會那麼輕易地死在河裡。你是她的女兒,真奇妙。”
“阿棠,你快說說,阿微她記憶恢覆沒有?這些年過得怎麼樣,現在又在哪裡?”
陸子堯疾聲問完,忽然想起阿棠說過自己一人漂泊江湖,那秦微豈非……
果然聽到阿棠答:“陸先生,我阿孃在十六年前就去世了。她記憶恢複了很多,但她不願和我提起她的過去,我也不能確定她有冇有都想起來。”
“她……她怎麼去世的?”陸子堯顫聲問。
阿棠沉默一瞬,而後道:“病故。”
陸子堯黯了眉眼,“罷了,還好她留有一條血脈在世上。你……你的父親是什麼樣的人,對阿微好不好?”
“我冇有父親。”阿棠對著陸子堯道,“阿孃是懷著我被人救起的,她在投水時就有身孕了,隻是她當時不知道。陸先生,我阿孃為何要投水,我父親又是誰,您知道嗎?”
聞言,陸子堯刹那間如挨一重擊,麵露痛苦,頹然坐下。
阿棠看他神色有變,眼兒一眨,“陸先生,該不會您是我父親吧?”
陸子堯苦笑,“我冇有這個福分。”
他求救般地看向臉色同樣不好的長公主,“長公主,您怎麼看?”
長公主深深蹙眉,“我們想的答案一樣,不是嗎?以秦微的性子,恐怕不會再有旁人了。”
“阿棠,你轉過臉來,我看看你。”長公主命令道。
阿棠從她所言。
長公主的一雙鳳眸好似一把刀,將她麵上五官仔仔細細剖開檢視了一番。
阿棠眼見著她臉上冒出怒火。
片刻後,長公主移開眼,恨恨地向旁啐了一口。
不會是……
阿棠心裡陡然又蹦出一個猜測。
秦微和駙馬為師姐弟,同門學琴必然情誼深厚,而長公主明顯不太喜歡秦微,現在反應又這麼激烈,該不會,該不會她父親是晏駙馬吧!
阿棠兩眼發直,隻覺天都要塌了。
晏元昭道:“母親是發現什麼了?阿棠父親我可認識?”
“你彆問了。”阿棠苦澀道,“我不想知道父親是誰了,母親肯定還有一些關於父親的記憶,但她從來冇提過。她不想叫我知道!”
她把晏元昭的手往他懷裡一摔,聲音竟帶上了一點哭腔。
晏元昭忙安撫她,“阿棠,你彆急,我不問就是了。”
阿棠看他茫然的樣子,心道他還傻傻地半點冇猜到呢,她又委屈又害怕,越想越絕望,傾身就要往他懷裡鑽。
晏元昭實在擔心她,也顧不得還有長輩在場,摟了她到懷裡,給她暖意。
阿棠甫進他懷,又想起什麼,抬起頭來認真瞧了晏元昭的臉。五官和她的冇一處像,怎麼看倆人都不似兄妹。
壓在她心上的大石輕快了一大截。
瞎擔心。
她舒出口氣。
那邊長公主也終於從情緒裡拔出來,淡淡道:“我大致能猜得出你父親是誰,此人我們都認識。如果真的是他,我想你母親也確實不願意告訴你。”
“因為你母親當時投水,就是因為他!他辜負了你母親的情意,不肯接她進府,你母親心高氣傲,憤而投水自儘。”
陸子堯歎了口氣,走遠幾步,不肯再聽了。
“所以我父親是個負心漢。”阿棠咬牙道,“我也一直這麼猜。”
“可您說我認識他……”阿棠努力回憶,“我見過的鐘京人實在有限,符合年紀的就更少了。”
長公主搖搖頭,眼含一絲悲涼,“此人便是沈執柔,你曾喊過他幾聲父親。”
阿棠瞪大眼睛,失聲叫道:“您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