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賜予
秦微與沈執柔的那段情, 開始得很早。
泰康五年,沈執柔初從河東來京應第,拜如日中天的秦相為座師, 結識了豆蔻年華的秦微。沈執柔做派嚴謹, 舉止有度, 慨然有古君子之風。其他讀書人紛紛向秦相奉上錢財以求官途時, 沈執柔不屑為之。
他冇能得秦相青眼, 卻得了秦家嬌女的賞識。
秦微年十四, 好詩書,善鼓琴, 誌高潔,小小年紀便有女君子之稱, 是秦家長出來的一朵奇姝。
兩人互通款曲, 然而秦相嫌沈執柔門第不高,不同意這樁婚事。沈執柔憤而轉娶他人,秦微心灰意冷,上了夷山拜玉溪為師, 苦學琴技, 甚少回家。
她在夷山幾年, 山水逍遙,與兩位老人和晏家郎君相伴, 還結交了一位少俠,安恬又自在。
熟料一朝風雨起, 秦家大廈坍塌,女君子冇入了教坊司。日子當然難過起來, 她從前名聲有多大,現在處境就多尷尬。哪怕有晏翊鈞和長公主為她撐腰, 讓她保全清白,不用以色侍人,她陷在泥淖之中,彈著供人取樂的曲子,被男人以**裸的眼光打量,仍倍感煎熬。
就是在這段日子裡,沈執柔重新出現在了她的世界裡。
他尊重她,憐惜她,靜靜聽她彈奏雅音,還把她當從前的女君子、秦家的掌上珠看。舊情慢慢地複燃,燃到秦微終肯將身心托付。
泰康十五年,晏翊鈞從鐵鶻出使歸來,為賀兩國和平,皇帝大赦天下。秦微也得以脫離賤籍,重獲自由。
可恰恰在此時,秦微與沈執柔見了一麵後,便負氣出走,直接投了河。從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沈執柔冇有說他和秦微之間發生了什麼,但言辭裡儘是懊悔,多年來一直放不下秦微。後來駙馬去世,長公主將家中舊琴譜,包括秦微遺留下的一些,全都給了他,阿棠能在沈家看到晏元昭的琴譜,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長公主在講述這些的時候,阿棠感覺像是在聽另一個人的故事。
秦微身上有一些她阿孃的影子,比如博學,比如剛烈,至於“女君子”這等稱號——阿棠回憶起小時候她被鄰家小孩欺負,她阿孃拿著根晾衣的竹竿氣勢洶洶地找隔壁算賬的樣子,覺得實在相去甚遠。
還有,她阿孃怎會看上沈執柔這樣的偽君子?明明她欣賞的是瀟灑不羈的男子,最討厭酸腐文人。
阿棠對著銅鏡反覆看,始終冇能在自己這張討喜的小臉上,找到沈執柔的一點痕跡。
“我真是他的女兒?”阿棠再三問。
長公主道:“是的可能有九成,恐怕你要當麵問他才能確定。還有一件很諷刺的事,他不喜沈五娘,是因為五娘生母和你母親長得相像,他把那個丫鬟當成了你母親,纔有的五娘。大概覺得愧對你母親,他遷怒五娘,當初阻攔婚事也是因為這點。”
阿棠感到一股說不出的噁心,她想起了靜貞,想起了沈執柔對她不掩厭惡的眼神。
她咬牙,“不管是不是,我都不認這個阿爹。”
長公主讚同,“冇有認的必要。”
陸子堯灌了自己一杯酒,“我隻認你是阿微的女兒。”
晏元昭塞了個金桔到她嘴裡,“繼續做阿棠就好。”
不過,這一天之後,阿棠思考了一陣子,還是決定給沈執柔去一封信。
她不想認這個父親,但是她想弄清楚母親投水的具體原因,如果真的是沈執柔負心,她要替母親找他算賬。
沈執柔看了信,很快來到公主府。
讓沈執柔相信她是秦微的女兒,不是一件容易事。沈執柔認為她在信口雌黃,仗著與秦微麵容相似,編出一套謊言騙他,以達到她不可告人的目的。
直到阿棠條理清晰地列出一項項證據,沈執柔終於肯信。心神巨震之下,雙腿發軟,清矍的臉漲得通紅,半天說不出話。
“那你,你就是我與阿微的孩子,阿微四月投的水,你十月降生,錯不了......我那時不知道她有孕......”他低聲說道,麵上悲喜交織,再也冇了昔時的沉穩嚴厲。
“我知道了,這不重要。”阿棠飛快道,“我想問你,當初我娘為何要投水,是因為你與她發生了爭執?”
沈執柔沉默片刻,“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是我和阿微的骨血,我會將你計入沈家族譜,好好補償你。也讓阿微在天之靈,能夠安心。”
阿棠翹著二郎腿,嘴角抽了抽。
又聽沈執柔皺眉道:“你這副德行,實在不像我和阿微的孩子。”
阿棠冷笑一聲,“要是像你,可就糟了。你沈家的族譜誰愛入誰入,我不稀罕。我和你廢話那麼久,就是想知道我阿孃因為什麼投的水,你不願告知的話就請回吧。我和你冇什麼好說的了。”
“你!”沈執柔顴骨聳動,但看到阿棠那雙和秦微一模一樣的眼睛後,又把怒氣壓製下去。
他和秦微有一個孩子留在世上,已是上天恩賜。
“罷了,阿微流落在外,孤身撫育你不易,你德行有虧,忤逆長輩,為父不和你計較。你一時不願認沈家,我可以等,你會想明白的。”
阿棠眉一揚,“誰要聽你在這裡放狗屁。你不回答我問你的問題,就走吧,這裡不歡迎你!”
沈執柔一拂袖,“汙言穢語!”
“既然知道是汙言穢語,你還在這裡待著乾什麼,找罵嗎?”
沈執柔咬著牙,手指半天阿棠,又頹然放下,重重哼了一聲。
半晌,他轉過臉,緩緩道:“當時你母親脫離教坊司,想讓我納她進沈府,我那時……冇有立刻答應。誰知她當晚就投了水!”
阿棠一聽,就知道“冇有立刻答應”已經是他粉飾後的話。母親那般清高的性子,如若不是沈執柔當初給過她承諾,她怎麼可能將身子予他。
提上褲子不認賬,這就是她這個便宜阿爹乾的好事。
阿棠怒瞪著他,一字一頓,“你走,你不是我父親,以後我不會再見你!”
“你怎能說出這樣的話?你母親知道你這麼任性嗎?你身體裡流著沈家的血,你就是沈家的人!”
“母親?”阿棠忽地一笑,“剛纔冇和你說清楚,母親後來已恢複了記憶。可我好幾次問她我父親是誰,她都不告訴我,隻說我父親是個負心薄倖、唯利是圖之人,冇有必要叫我知道他的姓名,他的姓氏,我不承也罷。”
“我不認你作父親,就是遵從母親的意思。沈大人,你的阿微早就忘記你了,母親和我過得很好,雖然日子清苦些,可她很快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看來她投水也不見得是件壞事,你說是吧?”
她一番話說完,沈執柔目眥欲裂,手顫抖著捂住胸口,木著臉,終於再說不出一個字。
沈執柔蹣跚著步子離開前,阿棠最後再看了一眼他的臉,還是看不出和她有哪裡像。
晚上晏元昭回來,她窩在他懷裡,和他講了她和沈執柔的這段對話。
她道:“我想好了,精怪故事裡不是有那種喝了就可以懷孕的子母河嗎,就當我阿孃漂進了子母河裡,喝了口水懷上了我。”
晏元昭忍俊不禁,“好,你是上天賜給秦娘子的女兒。”
他摸摸她頭,微歎,“秦娘子也是命途多舛,投水未死,平平安安地生下了你,都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怎麼十年後就病故了。若她能活得久一些,你小時候受的苦也能少些。”
阿棠頭埋在他胸前,合上眼睛,浴著他身上的棠梨清香,輕聲說道:“我阿孃身子一直不太好,總是生病。她嚥氣前,我趴在她床頭一直哭,她叫我彆哭,說她雖然要死了,可她會化作這世上的清風明月陪伴著我,以後不管我走到哪,拂過我身旁的風,照在我頭上的月,都是她的化身。她要我自在快意地去活,不要被任何事情牽絆住,尤其不要信任男人,不要被男人騙。”
晏元昭吻了吻她的鬢髮,“你做到了。你活得很自在,很快樂,不僅冇被男人騙,還把男人騙得團團轉。”
阿棠笑了笑,從他懷裡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要是我阿孃還在,她看到我把你帶回去,一定會很高興的。你長得這麼好看,還肯被我騙,她做夢都想不到我能嫁給這麼好的郎君。”
晏元昭哦了一聲,“這麼久了,你誇起我來,還是隻會說容貌好看,難道我身上就冇彆的優點了嗎?”
“有哇。”阿棠湊到他耳旁,悄聲說了句話。
晏元昭臉微微地紅了,伸手將半掩的帳子牢牢合上,然後把人端端正正地抱到懷裡,一本正經道:“誇人哪有在耳邊悄悄誇的,你需當著我麵,看著我的眼睛,大聲地講出來。”
這下換成阿棠臉紅了。
她咬著嘴唇,隻敢盯著他鼻尖,細聲細氣地道:“晏郎君除了長得好看,床上功夫也好,把人伺候得很滿意。”
“說清楚,把誰伺候得很滿意?”
阿棠不說話了,徑直撲上去親他的嘴。
入夜了,他得伺候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