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沈府
沈府今日迎來了稀客。
客人雖有拜帖, 但在沈家家主眼中看來,仍是不速之客。
正堂內,沈執柔正襟危坐, 臉色如同鐘京冬日裡不散的陰雲, 格外僵硬。沈宣麵色蒼白, 垂頭看著青灰的地麵, 石像一般動也不動。女主人宋蓁一如既往地友善有禮, 命丫鬟為客人奉上熱茶。
這來做客的, 便是晏元昭與阿棠了。兩人一著青,一著緋, 安然落座。
沈執柔緩緩開口,“原來晏大人從河東帶回的外室就是此女, 看樣子, 你並不打算追究她的罪行。”
“不錯,我與阿棠夫妻一體,自然將前事一筆勾銷。我希望沈尚書也不要再追究她假冒令嬡的事。”晏元昭淡淡道。
“這個虧沈家認了,冇有興趣自找麻煩。”沈執柔沉聲道, “但老夫想問, 晏大人剛纔說的夫妻一體是何意?你今日前來, 不會是要告訴老夫,你打算讓這個江湖女子繼續冒充沈家女兒, 做你的夫人吧!”
“是又怎樣?”阿棠笑吟吟地反問。
沈執柔冷冷看她一眼,繼而目光轉回不置可否的晏元昭, “老夫不同意。這場鬨劇已持續四年,該收場了。此女詭計多端, 招搖撞騙,不三不四, 晏大人鬼迷心竅地庇佑她,沈家卻不想再與她沾上半點關係!”
阿棠轉臉看向晏元昭,委屈巴巴的,“夫君,他罵我。”
晏元昭對她笑笑,抬眼換上副冷麪,不客氣道:“沈大人,你出言侮辱本相夫人,可是在對本相不敬?”
他拿官位壓人,沈執柔心裡一陣憋屈,卻也冇辦法,咬牙回道:“下官失言,還請晏相莫怪。隻是老夫的親女尚下落不明,怎能接受他人一直冒充——”
沈宣端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濺出兩滴茶水。
“行了,剛纔就是嚇一嚇你,你以為我想和你們沈家沾關係?”阿棠打斷他,“我就是一直冇阿爹,也不願讓你做我阿爹!”
沈執柔被她嗆聲,愈發窩火,卻又叱不得她,隻兩眼盯著晏元昭,“晏相何必一再放任婦人開口?老夫隻想知道晏相作何打算。”
“內子的意思就是本相的意思。”晏元昭冷冷道,“我也不想再同沈家保持姻親,今日來就是要徹底解決此事。”
“現在外界都知晏某夫人久病,本相打算對外講一個故事,在為夫人求醫問道多年後,晏某夫人得遇機緣,被一道醫妙手回春。道醫看出夫人與道家緣分,欲度化她入道門。因而我與夫人和離,放她去做女冠,沈氏女從此銷聲匿跡。”
晏元昭與阿棠討論多時,選了這個法子。大周道風濃厚,也有婦人與夫和離,出家為道士的情況,更何況沈五娘曾在崇真觀待過五年,說她有道緣,合情合理。
沈執柔皺了眉,聽他的意思,是真要棄了“沈五娘”,逾規越禮地娶這個江湖女子。
天家貴胄,竟被女色迷惑至此。
這段虛假尷尬的姻親一直讓他如鯁在喉,縱是“女婿”高升宰執,他也巴不得趕緊解除。但現在看晏元昭直截了當地提出切割,話裡話外透露著對沈家的嫌棄,沈執柔又是一陣氣堵,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哼了聲,“何苦大費周章,依老夫看,直接讓她久病不治離世,更為方便。和離不過是換了種說法的休妻,我沈家憑什麼要多一個和離的女兒!”
“那本相憑什麼要多一個亡妻?若讓她離世,還需辦喪禮,準備棺槨送入晏家祖墳,這何嘗不是一種大費周章!”
“麻煩一時強過麻煩一世。晏大人不願辛苦,卻把難題推給了沈家,不讓她離世,沈家豈不還要一直維繫著這個謊言?”
“沈尚書,你可彆忘了你真的有這麼一個女兒。”晏元昭提醒道,“她隻是下落不明,不是真的死了!”
“她是老夫的女兒,合該由老夫來安排處置,而不是任你插手!”沈執柔越說越氣,下頜稀疏的鬍鬚抖了起來,“晏大人,你雖貴為宰執,卻也無權做主老夫的家事。四年裡我沈家配合你的謊言,已是仁至義儘,這回不會再聽你的了!”
阿棠聽得煩了,抱胸看向坐她對麵的沈宣。他看起來,愈發不安了。
晏元昭抿緊唇,“沈大人,本相是來告知你,而不是來與你商量的。說是沈家的家事,那不如也問問令郎怎麼想,他可是與沈五娘關係親厚的兄長。”
沈宣臉色已白得不能再白了。
“父親,您就聽晏大人的吧。”他痛苦道,“彆讓阿棠死去,她冇有死啊......”
“她失蹤這麼久,難道還能回來?就算回來......”沈執柔想說隻會讓事情更難辦,然而此話終是太無情,他冇有說出口。
阿棠拉拉晏元昭的袖子,“我想走了。”
“聽你的。”晏元昭起身,看向沈執柔,“就這麼定了,沈尚書若有異議,先和令郎好好聊聊吧。”
說完牽著阿棠,施施然出了門。
沈執柔無可奈何地看著兩人離開,轉過頭來,見沈宣滿臉哀色,怔忡難言,不由叱道:“你是哪裡不對勁了?”
那邊兒阿棠和晏元昭沿著遊廊出沈府,阿棠忽伸頭往左前方廊柱探去,“小桃,是你嗎?”
廊柱後走出一梳著婦人頭的女子,桃心臉,月牙眼,正是小桃。
小桃有些害怕地看了一眼晏元昭,然後歡歡喜喜地喚了一句阿姐。
“我猜著是你來了,就偷偷來等你。”小桃小聲道,“阿姐,我冇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阿棠也感慨:“我也是。今天不太方便,明兒我下個帖子給你,邀你來家裡做客,咱們一起聊個三天三夜!”
小桃麵露驚喜,用力一點頭。
她的阿姐,真有本事啊。
此次事後,沈執柔並冇有再向晏元昭表示過反對,一切按計劃進行。期間又有一事發生,讓阿棠和晏元昭始料不及。
靜貞在城外的莊子待了一段時間,忽有一日避開下人,留書一封,悄悄走了。她獨自離開,並未帶上兒子。
信寫得簡短,隻有寥寥幾句,說她欲追隨裴簡而去,阿謙如何,一切由命。
阿謙不知母親已捨棄他,每日問下人,母親去了哪裡,為何還未回來。
訊息傳來,阿棠落了眼淚。
後來晏元昭將此事告知沈宣,沈宣當場暈厥倒地,醒來後哭泣甚久,鄭重提出,他想收養阿謙,請晏大人幫忙。
晏元昭反覆思量,將阿謙送到沈宣那裡,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沈家與裴家素無來往,沈宣為人低調,官位不高,膝下孩子又多,阿謙過去很安全,不會被人懷疑身份。沈宣愧對靜貞,更會儘他所能地對阿謙好。
隻是想到沈宣的懦弱性子,晏元昭冇有立即答應,反問沈宣如果他父親反對該怎麼辦。
沈宣說他一定會讓父親同意。
那是阿棠第一次見沈宣說話的語氣如此堅定。
懦弱久了的人,也能勇敢一回嗎?
又過了一段日子,沈宣真的派人把阿謙接走了。晏元昭和阿棠提起此事時,說沈宣被父親請了家法,打了一百杖,以此換來了阿謙。
“他要是早這麼硬氣,靜貞何須受這麼多苦......”阿棠怔怔道。
晏元昭凝目不語,抱緊了阿棠。
那天剛好是裴簡死後百日。
......
諸事匆匆過去,轉眼即是新年。
陸子堯從東都回來,小住公主府。他心明眼亮,漸漸發覺阿棠和晏元昭的‘病夫人’的事有貓膩,長公主又幾次不慎說漏了嘴,最後便是最能扯謊的阿棠也在他麵前圓不過去了,索性把當初假扮沈娘子嫁給晏元昭的事和盤托出。
饒是陸子堯見多識廣,也為這個離奇的故事咋舌不已,反應過來後開始找晏元昭算賬。
“臭小子,在慶州騙了我這麼久,你好意思!”
“並非有意欺瞞先生,隻是迫不得已......”
阿棠笑道:“陸先生,他就是覺得丟臉,不好意思說。您彆怪他!”
“嗯?你還護上了?”陸子堯瞪她,“騙老夫的不也有你一個,你那詞兒一套套的,什麼和他正頭夫人雲泥之彆,睜眼說瞎話,淨看我老人家的笑話!”
“哎呀那都是話趕話,我嘴上騙您,心裡可不好受了。”
陸子堯依舊吹鬍子瞪眼,“你倆想想,該怎麼給我賠罪。”
“得賠得賠。”阿棠眼珠一轉,拉著晏元昭到一旁,和他說了幾句話。
晏元昭的臉泛起了古怪的紅。
阿棠又悄聲嘰咕一陣,拉著他袖子撒嬌,最後晏元昭勉強點點頭。
他一本正經道:“陸先生,作為賠罪,我們夫婦陪您喝酒。”
“喝酒?”陸子堯奇道,“阿棠可以,你行麼?”
“他可以的!”阿棠搶來話,“不過他隻陪兩杯,剩下的我陪您喝。我們可以一邊喝,一邊欣賞他醉後的樣子,權當助興。”
陸子堯來了興致,“元昭醉後,是什麼樣?”
阿棠隻嘿嘿笑,“反正不會讓您失望。”
晏元昭歎了口氣,悶聲道:“要讓先生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