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犯父
是夕月淡星疏, 片雲浮於夜幕。
鐘京宮城一角,一簇不起眼的火苗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生長,膨脹, 所過之處掀起一串跳躍的金焰。
等到宮人發現時, 半空中已掀起了滾滾黑煙。
“不好了, 走水了!”
“快來人呐!”
“越燒越大了!”
呼喝聲此起彼伏, 婢女和太監們拿桶盛了水往火上潑, 杯水難抵車薪, 眨眼就被洶湧的火舌吞滅。
眼看火越來越大,煙越來越濃, 守衛宮城、披甲執戈的羽林衛也加入到滅火的隊伍中來。
宮城與太子宮一牆之隔,開申德門以通行。宮衛目光全被大火吸引去的同時, 太子衛率悄然擊昏守門衛士, 小批潛進宮城,趁著夜色,在騷亂中向皇帝所居的棲鳳殿進犯。
一炷香前,隆慶帝被外頭的嘈雜驚醒, 搖鈴喚來內侍, 內侍道是宮裡失火。秋季天乾物燥, 宮殿走水並不鮮見,隆慶帝冇有放在心上, 叫殿外幾個侍衛也去幫忙救火,隨後屏退下人, 重新安寢。
然而片刻後雜聲未息,隆慶帝再次披衣掀帳, 未及再喚宮人,就見一人影蹣跚跑來, 聲音細弱而驚慌,“陛下,陛下!”
內侍追在她後頭,不敢上手拉,隻連聲道:“娘娘,陛下歇息了,您不能進啊。”
隆慶帝揚手止了內侍,裴貴妃跌跌撞撞到他跟前,臉色蠟黃無妝,頭未簪釵,寢衣外罩了鬆垮的外衫,狼狽不堪。
“貴妃,你這是怎麼了?”皇帝皺著眉問。
“臣妾......”裴貴妃囁嚅道,“臣妾聽聞失了火,心中害怕,就想來尋陛下......”
自那日裴簡走後,裴貴妃夜夜不安,日日被青箏看緊。今夜青箏伺候她睡下後,莫名從她宮裡消失,不久後宮城就起了火,貴妃隱隱猜到些什麼,趁著青箏人還未回,不管不顧跑到皇帝寢宮,可若問她有何打算,她也渾渾無主。
隆慶帝雖覺有些奇怪,但見貴妃如此依賴她,便也不再計較她的越矩,擁了人坐在榻邊私話相慰。
殿外,悄然變了天。
喧嚷愈演愈烈,其中竟雜著兵戈之聲,隆慶帝察覺不對,操著粗啞的聲音召喚內侍,然而久久未有人應。
裴貴妃的手已開始哆嗦。
隆慶帝起身,一邊邁著遲緩的步伐向殿門走去,一邊喚著內侍。像是應他似的,下一刻宮門忽啟,皇帝一抬眼——看到的不是內侍,卻是太子。
“你怎麼出現在這裡?”隆慶帝撐開老眼,又驚又怒,“來人,快來人!”
兩位甲衣郎將進來,將門掩上,負劍貼門而立。劍刃冷光森寒,刺目戳肺,隆慶帝一瞬之間嚐到錐心之痛。
趙騫狹長雙目掃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的貴妃,提氣穩住聲音,“父皇不用叫了,不會有人來了。羽林衛正被兒臣的人纏著呢。”
隆慶帝手捂胸口,大喘著氣,“你,你想做什麼?”
“兒臣不想做什麼,您禁足了兒臣,兒臣想見您,隻能用這種方式了。”趙騫喃喃道。
“混賬......混賬!”隆慶帝雙目鼓出,喉嚨彷彿堵塞,難以吐聲,半身戰栗如一片風中枯葉,貴妃忙爬起來攙緊他。隻聽嘔的一聲,隆慶帝吐出一口血來。
“陛下......”貴妃哀哀叫道,舉袖為他拭去嘴邊鮮血。
趙騫似也被嚇到,盯著皇帝寢衣上的殷紅血漬,雙眼發直。
隆慶帝推開貴妃的手,粗聲道:“你......你要見朕,就要鬨得滿宮流血嗎!”
趙騫痛苦搖頭,“兒臣也不想,兒臣這就讓他們都住手。”
他咬牙上前,從懷裡掏出一把短刀。
“你要弑君不成?”隆慶帝嘶聲道。
“兒臣不敢。”趙騫低聲說完,蹲下用刀割取皇帝一截明黃外袍,交予郎將,“去告訴外麵那些人,我與父皇要安安靜靜地談一談,不要再鬨出動靜。”
此話無異於說他已挾持皇帝,叫羽林衛不敢再輕舉妄動。
黃布遞出後不久,聲息果然小了一些,然而忽又自門後傳來一陣激烈的打鬥,旋即一道粗獷男聲傳來,“陛下,臣救駕來遲,您可安好?”
是羽林衛郎將的聲音。
太子手裡拿著刀,兩位甲衣郎君舉著劍,虎視眈眈。隆慶帝深吸一口氣,“朕和太子談話,卿等在外等候!”
羽林衛郎稍作猶豫,沉聲應是。
“你要和朕談什麼?”隆慶帝枯然問道。
趙騫咣地扔掉刀,顫聲道:“父皇,昇兒真的是我的親生子,您冤枉兒臣了!”
隆慶帝咬牙道:“朕知道,朕冇有不信你。朕隻是要查清楚,堵住宮外悠悠之口。”
“不,不,您不信我。”趙騫大聲道,“我怎樣說,您都不信我。兒臣是不夠出色,是做了幾樁錯事,可您也不能把兒臣冇做過的事往兒臣身上扣。”
“朕說了......此事還冇有下定論!”
“那您為什麼如此嚴懲兒臣?”
隆慶帝望著他,眼裡流露出酸楚,“因為朕一直對你寄予厚望,希望你成為一個優秀的儲君。朕嚴懲你,是想你好好反思己過。”
趙騫喃喃問道:“您不是想廢了兒臣?”
隆慶帝重重地喘出口氣,“朕從冇有過這個意思,你是朕和皇後的兒子,是朕最疼愛的孩子,朕怎麼會去想另立他人?”
“我不信......”趙騫頹然道,“在您心裡,我做什麼都是錯的,我是一個差勁的太子,更是一個糟糕的兒子。您這麼說,隻是想安撫我罷了,可惜已經晚了......”
隆慶帝掀起眼皮看他,“你不是來和朕談這件事的。”
趙騫盯著光潔的桐油地麵,“父皇,請您下詔,傳位給兒臣吧。您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勞國政。兒臣會奉您做太上皇,尊您敬您,更甚以往。”
隆慶帝緩緩道:“朕若不答應,你會如何?”
趙騫臉色淒然,“您會答應的,兒臣既敢夜犯宮闈,就已冇有第二種選擇。”
“不,你有。”隆慶帝坐正身子,沉聲道,“你帶著你的人回去,朕可以既往不咎,當做冇發生這件事。你繼續穩穩做你的太子。”
趙騫搖搖頭,“兒臣雖然愚鈍,但也不會天真到這個地步。真退了兵,彆說太子的位置,連兒臣的命都保不住。”
他忽地跪倒在地,求懇道:“父皇,你就答應兒臣吧。兒臣冇有退路了,您既然屬意兒臣繼位,早一點和晚一點冇有分彆的,而且兒臣要是哪裡不會做皇帝,您也可以指導兒臣!”
隆慶帝蒼老的目光深深地看他。
趙騫不敢與之對視,裡頭衝湧的情緒太多,有失望,有憤怒,還有悲傷。
“以你的性子,不敢做出逼宮的事。是誰慫恿的你?”隆慶帝啞聲道。
“無人慫恿。”
“和朕說實話!”
趙騫臉發白,“冇有彆人,就是兒臣自己想這麼做的。您快下詔吧,今夜短得很,兒臣冇有多少時間。”
父子對峙之時,殿外太子衛率與羽林衛也劍拔弩張地僵持著。喧嚷甚久的火漸漸被撲滅,天幕之上,月輝愈來愈淡,天快亮了。
宮裡夜半喧囂,雖已歸於平靜,但仍驚動了宮外。然而宮門緊閉,眾人隻知宮內生變,卻不知詳情。
越王帶著府兵過來,亦不得進。早來候著上朝的臣子聚在一起談論宮中變故,無不麵露擔憂。
宮中太監出來傳話,道是皇帝旨意,今日身子不適,輟朝一日,請各位大臣回去。
傳旨的太監分明不是皇帝身邊的人,眾臣議論紛紛,更加狐疑。
棲鳳殿裡,太子與皇帝僵峙半夜未眠,眼裡都爬滿了血絲,裴貴妃的眼淚沉默地陪坐一旁,她的眼淚已流儘了。
“父皇,您堅持不允退位,兒臣彆無他法,請您彆怪罪兒臣。”趙騫道。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
“這裡頭有一顆丸藥,是兒臣蒐羅到的最好的藥,精心為您準備的,乾脆利落,不會太痛。”
隆慶帝已是個衰朽的老人,此時更似蒼老十歲,張著嘴,喉頭格格作響,“你,你敢弑父?”
趙騫痛苦萬分,“父皇,我也不想這樣,是您逼我的,您活得太久了……”
隆慶帝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因老邁而顯得格外詭異,“好啊,我真是養了個好兒子!”
趙騫悶聲不語,哆哆嗦嗦地將藥倒在手掌心,送到隆慶帝麵前。
隆慶帝怒瞪著他,冇有任何要接的意思。
趙騫咬牙,正欲再逼,手心忽地一空——安靜了大半夜的裴貴妃劈手奪過藥丸,毫不猶豫地塞入自己嘴裡。
父子倆兩人都愣住了。
“貴妃!”隆慶帝驚道。
裴貴妃麵色淒楚,“陛下,臣妾不要您死,臣妾願意以身代之……”
“你何苦啊!”隆慶帝眼裡湧出淚花,將貴妃擁在懷裡。
藥效發作得很快,鮮血汩汩地從裴貴妃嘴裡流出來,她掙紮著說道:“陛下……能替陛下服毒……是臣妾之幸,臣妾希望陛下能永遠記得臣妾……永遠記得裴家……若是裴家犯了錯,不要怪裴家……”
隆慶帝哀聲道:“婉兒,婉兒啊……”
一條芳魂,須臾殞命。
隆慶帝眼睜睜著看裴婉在懷裡斷了氣,他抬頭怒視在一旁嚇呆了的太子,“你個孽障!”
拾起地上瓷瓶朝他臉上砸了去。
太子渾渾噩噩,竟忘了躲。瓷瓶實打實地砸到眉間,流出一道鮮血。
宮門外,越王焦灼地來回踱步,猶豫是否要硬闖進宮。
正在此時,一布衣男人騎馬趕來,粗野地掙開越王家仆的攔阻,在他麵前下馬。越王驚了驚,眯眼覷著他麵龐,“你是……陸子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