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臨城
卯時已過, 鐘京的天空由深藍漸漸變成朦朧的霧藍。
似是對應宮城內天家父子之間的焦灼,天公也不肯作美,厚厚的雲霧凝在鐘京城上方, 始終不能撥雲見日。
而運送定遠侯靈柩的隊伍就在此時抵達了鐘京宣平門。
愁雲慘霧, 天地肅殺。
數百人縞素擁棺, 長長的隊伍列在城門外, 慘白之色遍野, 一眼望不到儘頭。
白色之外, 另有眾多穿紅色戎衣披甲冑的士卒,他們隸屬於駐紮京師附近的關中衛, 在靈柩進入關中後,一路護衛隊伍至鐘京城下。
宣平門外, 裴簡一身素服, 頭上白布裹額,眼眶通紅,“越王爺,還請您明示, 為何我父靈柩不得入城!”
越王目光複雜, “世子, 本王並非不許侯爺靈柩入城,而是不許整支隊伍入城。棺槨由裴家幾位子弟抬進, 其他人若也要進城,需要搜身檢查並覈實身份。”
“您這是什麼意思。”裴簡冷冷道, “從何時起,扶靈回鄉要被當成奸細一樣攔於城外?此前幾位鐘京籍的大臣死在任上, 哪個不是上百人扶靈隨棺槨入城?為何王爺偏要攔我父!”
越王道:“鐘京乃天子腳下,不可不謹慎。何況侯爺戎馬一生, 卓有聲望,如此多人的扶靈隊伍,貿然進城,恐會引起百姓騷動。”
“如此說來,您是在怪家父太有聲望?王爺這樣做,對得起家父英靈嗎!”裴簡沉聲逼問,臉上絲毫不見往日玩世不恭之態。
越王沉吟未言,一道聲音從他背後的府兵隊伍裡傳來。
“裴家小子,王爺這麼做,恰恰是尊重令尊。”
裴簡循聲看去,臉色立時煞白。
是陸子堯。
他在河東的眼線早與他說過,陸子堯也隨晏元昭待在慶州。既然陸子堯此時出現在這裡,那晏元昭......
陸子堯道:“世子,你做了什麼老夫清楚,你心裡也清楚。王爺不在此時對你發難,就是看在將軍英靈的份上,想等靈柩平安歸京再說。”
裴簡身上頓時起了一層冷意,晏元昭果然知道了。
他不僅知道,還如此及時地送回訊息,阻攔他的人馬進城。可恨父親以生命為他鋪路,欲將士卒和兵戈藏在扶靈隊伍裡送進鐘京以作先鋒,就這樣被晏元昭攔路截斷。
事已至此,他隻能破釜沉舟。
陸子堯眼看著裴簡臉色變得青白相間,難看至極,利目又掃一眼城外密匝匝的肅穆隊伍,心下判斷又做實幾分。
定遠侯的突然死亡並非偶然,裴簡欲藉此以掀風浪,恐怕這支浩蕩的扶靈隊伍,就是其中的一環。隻是不知定遠侯是以命為裴簡謀局,還是病故後一直秘不發喪,等待合適時機的到來。
陸子堯心中如墜大石,悲聲喝道:“我還要問問你,你帶瞭如此多人護送靈柩,是不是另有目的?”
裴簡沉默良久,忽地揚手一召,身後扶靈隊伍打頭的幾人動作整齊劃一地扯下身上白布,露出裡頭的甲冑和佩刀,幾步向前,將裴簡掩在身後。
越王大駭,“裴世子,你要做什麼!”
裴簡嘴角冷冷上彎,“陸先生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冇必要再藏了。越王爺,今日護送家父靈柩的隊伍,一定要進城不可。你儘可攔,我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越王急急命令城門守將關上城門,裴簡沉鐵一般的最後半句話從門縫裡送來。
“——遇城攻城!”
濃霧之下,將軍的棺槨端正置於城門前,數百戴孝人褪去白衣,肅容冷麪,手中執戈,裹額的布條被秋風吹得翻飛,身上鐵甲在淡薄的晨光裡閃著沉冷的光澤。
場麵之震撼,猶如兵臨城下,三軍擺陣。
越王與陸子堯立於城樓之上,維護鐘京治安的金吾衛被越王緊急調來,牢牢把守城門。
“就憑這些人,他敢攻城?”越王道。
陸子堯皺著眉,“他竊取了大量兵器,這意味著他很可能蓄有私兵。畢竟當年裴將軍曾自行練兵,交上兵權後雖解散了兵營,卻難保私下裡是否.......”陸子堯不願議論裴將軍的不是,轉而道,“在下觀這群人姿態氣質,似是經過訓練的兵員,或許就是他打頭陣的私兵。他有意謀反,必定做足準備,人馬恐怕不止這些。”
越王氣道:“偏偏這個節骨眼,宮城生變,無法進宮取兵符調關中衛來擒賊!”
想到宮城的疑雲,越王又是一陣焦頭爛額。
陸子堯凝目城外,“恐怕就是有了兵符,關中衛也未必能及時來。王爺有所不知,統率關中衛的大將軍是裴將軍的老部下,護送這支扶靈隊伍的兵卒,也是關中衛撥出來的,他們看樣子像是服從裴簡的號令......”
正說著,兩人都聽見一陣遙遠的馬蹄聲,城頭數丈之外,隱見流動的塵煙人影。眾多小黑點正向宣平門湧來,中間高豎起一柄紅色旗幟,上書一個裴字。
越王驚道:“他果真還有人馬!”
陸子堯怔怔望著那麵迎風展的紅旗,“和當年裴將軍出征的旗一模一樣......”
裴簡遙望城頭,振臂高呼,“兒郎們,為將軍報仇的時候到了,攻進城去,殺了老皇帝!”
如雷的喊聲裡,兵將取出了攻城用的雲梯與弓箭,向著城門進發。
......
棲鳳殿。
裴貴妃的屍首躺在地上,太子舉著短刀,刀刃離坐在矮榻上的隆慶帝僅有一尺之距。
太子的手顫得厲害。
隆慶帝冷冷看他,“騫兒,放棄吧,你不敢殺朕。”
“可我不得不殺!”趙騫額上血跡乾涸,陰柔眉眼猙獰中難掩痛苦,“您為什麼就不肯傳位於我,為什麼!”
隆慶帝張口欲言,哇地又是一口血吐出,他抹去血,緩緩道:“因為朕嫌你愚鈍,嫌你懦弱!你連逼宮都做得如此糟糕,朕怎麼放心把趙家的江山交給你?”
趙騫手抖得更凶了,一寸寸地推近刀刃,“那兒子就勇敢一次給您看!”
殿中兩個甲衣郎將俱已被遣出,內外皆是靜悄悄的,偌大宮殿隻有父子兩人。
父子之間的角力,不允許第三人插手。
隆慶帝看著越來越近的刀鋒,胸腔裡一顆垂老的心狂跳。他知道自己活不太久了,他的心臟總是跳得很慢,時常覺得喘不過氣,可此刻他卻在經曆一夜的悲痛後,感到少有的興奮。
“好,朕要親眼看著你勇敢。”他挺起枯瘦的胸膛,嚥下嘴中腥甜,“來,照著這裡捅,用大一點的勁兒,給朕一個痛快。”
趙騫雙目直直地盯著皇帝心臟的位置,刀鋒觸到皇帝寢衣,懸在衣襟上裹足不前。
“不敢了?”隆慶帝粗聲道,“朕就知道你是個孬種,你不僅不配做皇帝,你連朕的兒子都不配做,你隻配......隻配做販夫走卒的——”
嘶啞的語句戛然而止,代以一聲痛呼。
隆慶帝顫抖地低頭,刀鋒刺入胸口半寸,血花迅速洇開,染紅胸前整片衣襟。
太子滿臉驚恐,不止執刀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隆慶帝卻更加興奮,他甚至感覺不到疼痛,桀桀地笑著,“不錯,快,全捅進去,殺了朕,你就是皇帝!合格的皇帝!”
“不,我做不到!我永遠都做不了讓您滿意的兒子!”趙騫大吼,雙目流下淚來,忽地調轉短刀,直插入自己胸口。
他按照皇帝所說,用了很大的勁兒,短刀貫胸,鮮血瞬間噴湧。
“騫兒!”
隆慶帝不敢相信地抱起仰倒在地的趙騫,淚水決堤一般滑過枯皺的麵板,“怎麼會?怎麼會!”
“我殺不了您,隻能殺我自己了......”趙騫蜷縮在隆慶帝懷裡,喃喃道,“父皇,我好痛啊,好痛啊......”
“你怎麼這麼傻,朕寧願死的是朕啊......”隆慶帝泣不成聲。
“騫兒一直就很傻啊......”趙騫聲音越來越弱,“死了也好......不會叫您煩心了......”
說到最後,已然微不可聞。隆慶帝湊近他口唇,聽到了他說的最後三個字。
對不起。
......
宣平門。
城下殺聲震天,旌旗招招,箭矢如同飛蝗一般射來城頭。裴簡的人馬架著雲梯,前仆後繼,奮勇上爬。
金吾衛的兵將臨時被召來,匆忙調取弓箭,搬來石塊禦敵守城,手忙腳亂,堪堪抵住。
“這麼下去不行啊。”越王憂心道。
陸子堯表情凝重,咬牙不言,隻協同金吾衛將軍一起指揮士卒守城。
忽有一男聲傳來,“越王爺,陛下聞有人慾闖城門,派末將率衛前來支援!”
越王聞聲回望,是羽林衛的將軍。
越王大喜,“宮中可安?陛下可無恙?”
將軍垂眸,“宮中夜發大火,陛下心中不安,這才鎖閉宮門,輟朝一日。現下火已撲滅,事態平息,陛下一切皆好。”
越王心知定不是一場火的問題,但情況緊急,顧不得多問,立刻請羽林衛的將士登樓。
城上迎來增援,情勢立有好轉,城下攻城的人連番退卻,疊羅漢一般摔到城根下。
裴簡遠遠望見羽林衛所穿的銀鎧,眼中浮出陰翳。
看樣子,逼宮已結束了。可皇帝駕崩的喪鐘卻不曾響起,難道是太子敗了?
這都能敗!
趙騫這個廢物。
裴簡恨意深沉,心如磐石地號令下去,一波又一波士卒不怕死般地潮湧攻城。
羽林衛和金吾衛的力量有限,關中衛又答應他作壁上觀,不會來援,而其他地方的駐兵鞭長莫及,等趕來時黃花菜都涼了。他隻要快攻強攻,入城直取皇宮,或還有勝算......
然而裴簡反覆思量,總覺自己好似漏算了點什麼。他眯眼上望,陸子堯年過半百,挺立牆頭,十分豪勇,裴簡看著看著,忽然抓到了一點兒苗頭,關於他無暇考慮到的那個人......
正當此時,重重的馬蹄聲自遠而近地踏來。
宣平門的所有人,不論是守城還是攻城的,都聽到了這震耳欲聾的整促行軍聲音,無不向遠眺望。
隻見烏沉沉的一支騎兵疾馳而至,長長地蜿蜒開去,隻看得到頭,卻看不見尾。
唯有齊刷刷如雷響一般的連綿不斷的馬蹄聲,在告知所有人這支騎兵規模的龐大。
裴簡心頭猛然一震,騎兵穿白色戎衣,是河東衛的標誌!
河東衛竟來了!
他瞬間明白,自己敗局已定了。
為首的那個英俊男子,裴簡隻遠遠地看到一個模糊輪廓,便認出那是大周的禦史中丞,河東巡察使,他最好的朋友,晏元昭。
城上越王與諸將也漸漸識出了河東衛的服製,又是驚訝又是寬心。
驚是驚在不知晏中丞是怎麼調的河東的軍隊及時趕來。
寬心在於所有人都相信晏中丞對朝廷的忠心,他雖與裴簡交好,但絕對不會行謀反事。
他率軍前來,困境即可迎刃而解。
一時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注目於騎著紅栗馬而來的男人。
晏元昭馭著馬,衝裴簡的方向行去,他旁邊全身被甲冑包裹的一位小將軍伸手阻他,眾目睽睽之下,晏元昭偏頭與他說了幾句,而後兩人齊齊奔向裴簡。
裴簡打了手勢,擋在他與晏元昭之間的士卒散去,晏元昭如入無人之境地到了裴簡麵前。
“明光,你來了。”裴簡努力想擠出一個微笑,卻失敗了。
“子緒。”晏元昭沉聲道,“罷手。”
“恐怕不行。”裴簡佯裝輕鬆地道。他甚至還分神仔細瞧了眼晏元昭身旁的小將軍。她的臉藏在頭盔下,他隻看見了一雙明亮的眼睛,和靜貞相仿的眼睛。
靜貞此刻在家,一定在期待他勝利而歸。
他在起事前,曾打算把靜貞和阿謙藏起來,這樣萬一他敗了,也不會連累他們母子。
但靜貞堅決不肯走,說要和他共存亡。
裴簡拗不過她,隻好依了她。現在想想,他應該堅持一下的,不能總是由著她性子來。
一霎的柔情苦意填滿裴簡心房。
晏元昭道:“子緒,我已將河東衛悉數調來,你冇有任何成算。放棄吧,不要再讓無辜的人送命,也不要讓我親眼看你死在我麵前。”
裴簡深吸一口氣,“悉數調來?你膽子真大。”
他甚至現在都能聽見遙遠的馬蹄聲。河東衛的兵,還在源源不斷地趕來。
晏元昭道:“不如你膽大。”
他靜靜看著裴簡,又說了一遍放棄吧。
裴簡固執地搖搖頭,“我冇有選擇了。”
晏元昭忽然看了一眼旁邊全副武裝的小丫頭,然後壓低聲音對裴簡道:“現在罷手,我還可以幫你一全侯爺的名聲。你那個寵愛的外室和兒子,我也可以想辦法保全他們。你不為自己想,總要為他們想想。”
裴簡怔怔道:“當真?”
晏元昭道:“子緒,我何時騙過你?”
裴簡苦笑,“可我卻總是在騙你……罷了,我把這個功勞給你,算是一點補償吧。”
他將雙手舉到晏元昭麵前,唇角一彎,桃花眼一眯,又恢覆成風流裴世子的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