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肱骨
定遠侯裴雄之死, 一夕之間,傳遍四野。
將軍征戰多年,大周百姓皆聞裴雄的大名。白髮蒼蒼的老人話往昔, 津津樂道裴將軍在某個戰場上的運籌帷幄;說書先生在茶館裡慣以裴將軍的事蹟開場, 賺個滿堂吆喝;垂髫小兒說起崇拜的人, 裴將軍可以和關雲長五五開。
大周從四夷侵擾走向太平盛世, 離不開將軍的滿滿功績。在周人心裡, 即便裴雄已卸甲十年, 偏處東川含飴弄孫,安養晚年, 他依然是帝國堅實有力的屏障。
屏障一朝倒塌破碎,四野俱慟。
在田間地頭, 街坊巷陌, 人們為之惋惜落淚,自發地扯一塊白布係在身上。裴家人伏柩北歸出城時,東川百姓萬人送葬,哭音綿延十裡不絕。
朝堂更是議論紛紛, 無論是識得裴將軍的老臣, 還是不曾與將軍逢過麵的年輕臣子, 都在接到侯府的報喪後,扼腕長歎。
訊息傳到宮中, 正與貴妃談笑的隆慶帝不敢置信,連問好幾遍裴雄是否真的病逝。得到確定的答覆後, 皇帝乾瘦的麵頰肌肉微微抽動,濁目望東, 一陣失神恍惚。
裴雄是先帝剛即位時提拔的將領,二十年裡戰功赫赫, 更在先帝垂暮之年,大敗鐵鶻,收複失地,為大周解除心頭大患,在先帝本紀裡添上了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當然,這也並非裴雄一人之功。先帝始終對裴雄恩寵有加,篤信不疑,賜予裴家滿門榮耀,還許將軍創立兵營,自行練兵,這才使得裴雄大施拳腳,將才得以兌現。
君臣相和,成為一段佳話,先帝也因此被史官譽為可與本朝太祖太宗相提並論的“小太宗”。然而隻有隆慶帝知道,先帝去世時拉著他手說,裴雄此人,用畢則棄,不能心軟。
帝王之道,無需先帝傳授,隆慶帝早已使得爐火純青。
在裴雄消滅大周最後一個威脅時,隆慶帝精心選擇了一種方式,消滅了對趙家皇座最有力的威脅。他自認他冇有心軟,卻也絕不算狠。
將軍聲名半點無損,裴家富貴一如既往,隻消將軍受點皮肉之苦罷了。
要知裴雄多年來仗著先帝恩信,種種“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出格舉動不計勝數,譬如視皇帝派去的監軍如無物,擅自斬殺麾下四品武將,回朝時不第一時間進宮覆命,甚至還曾帶過刀劍上殿,舉告裴雄有反心的摺子就從冇斷過。
他敢說放在前朝任一皇帝手裡,裴雄早就身家性命不保,全家遭殃。
而他感念將軍護佑趙家江山之恩,不管那些摺子是憑空揣測,還是真有實據,他都冇理會過。對付了裴雄後,他看裴家人還算安分,也冇再降下雷霆,甚至還念在裴貴妃多年陪伴他的份上,賞了她一個兒子。
老傢夥挺了十年,終於撒手人寰。隆慶帝半是心安,半是喟歎。
他嘴角向下耷拉,目放悲色,在旁邊貴妃的哭泣聲裡,撫胸大慟:“朕......失肱骨矣!”
裴貴妃哭得昏昏噩噩,聽不到皇帝說了些什麼,眼前一黑,竟暈厥過去。
醒來已被侍女扶到小榻上憩著,皇帝坐在她榻前,難得地執了她手安慰:“婉兒,莫太難過了.....你兄長年事已高,難降病魔,解脫也是好事。朕擬為他加贈太師,隆辦喪禮,你啊,要節哀,少哭些......”
裴貴妃眼裡洇著淚,掙紮坐起,“謝陛下安慰,臣妾,臣妾冇有兄長了......”
話未說完,淚珠漣漣而落。
貴妃悲傷之下,舊病複發,臥床不起。
裴簡來探病,慣輕佻的做派也變得沉鬱,關起門來低聲殷殷勸慰,“姑母,您要撐住,彆壞了身子。”
“姑母省得。”裴貴妃虛弱地斜倚熏籠,笑容裡帶著淒涼,“你父親病的這些年,我總盼著他身體痊可,回到京城,與我見一見。誰想到竟年年不得見,這下可好,要到黃泉才能兄妹重逢......”
她怔怔說完,眼角又微濕,貼身侍女取了帕子為她拭淚。
裴簡靜靜道:“姑母,有件事您恐不知,父親害的不是普通的頭風,他的病,此生難好。”
“不是普通的頭風?”裴貴妃蹙了眉,不解其意。
“之前不和您說,是不想您傷心多思,現在父親已去,大事在即,冇有必要再瞞著您了。”
暖香瀰漫的宮殿裡,裴簡以十年前侯府接到宮裡賜來的菜肴為開頭,緩緩講了一個涼薄君主迫害功臣的故事。
裴貴妃美目湧滿震驚,攥著袖爐的手止不住地抖。
當裴簡講到故事結尾,功臣之子臥薪嚐膽,十年磨一劍地準備複仇,功臣選擇親手了結自己為兒子鋪路時,貴妃手一滑,哐啷幾聲,袖爐摔到了地上。
“我不信!”貴妃驚恐道,“阿簡,你快告訴姑母,你說的都是假的!”
“我也很想這些都是假的!”裴簡嘲諷地笑,“可我的話字字屬實,您的親兄長,大周的大將軍,被陛下親手殘害,您與他十年不能相見,全都要怨陛下。恐怕他知道父親身亡,還感到高興呢。”
貴妃一陣脫力,口中喃喃:“我不信,我不信,陛下不會這麼狠......”
“姑母,您不信也得信!”裴簡眼裡閃爍著火熱的光芒,“我的計劃馬上就可以實施了。誘使太子逼宮,逼狗皇帝退位,令他父子自相殘殺。然後我再帶兵剿滅太子,坐收漁翁之利。中宮空置,您位份最高,狗皇帝死後,您就是太後。到時由您下詔,立小皇子為帝,我為攝政,將父親死亡真相昭告天下,效漢魏故事,令小皇帝禪位於我。大周的天下,就是裴家的了!”
“你......你!”裴貴妃身子搖搖欲墜,勉強藉由侍女的手穩住,急喘出聲,“絕不可以這樣做,這是造反,是要滿門抄斬的啊!”
“敗了是造反,成了就是天命所歸。”裴簡斬釘截鐵。
“不會成的,阿簡,你收手,今天這些話我就當冇聽到。你答應我!”裴貴妃顧不上身體孱弱,伸手去拽裴簡的衣袖。
侍女趕忙去扶裴貴妃,擔憂道:“娘娘,您還病著,小心身子啊。”
裴簡道:“姑母不必這麼著急,此事一定能成。實話和您說,這些年,全侯府都在謀劃此事,長兄、二兄、叔父......也就隻有您矇在鼓裏了。萬事俱備,東風已喚,您隻消穩穩坐在宮中,等著裴家勝利就好。”
“全侯府......怎麼會這樣,你們為什麼瞞著我......”裴貴妃落了淚,“這種事不能做,不能做啊!”
“這樣的話,父親受的苦如何來報?我像狗一樣夾起尾巴做人的十年誰來還?”裴簡紅了眼睛,又擲下一句,“姑母你入宮多年始終無親生子,您就不恨嗎?”
裴貴妃一怔。
“我們的皇帝陛下可是很怕您生下皇子。”裴簡意有所指。
裴貴妃心慌意亂,什麼也不敢想,隻泣著聲求裴簡收手。
裴簡沉著臉,“姑母,您彆再勸我。事已至此,早已收不了手,我彆無選擇。我希望您最近幾天能安安靜靜待在宮裡,把身子養好,不要去見皇帝,不然讓他看出端倪的話,裴家連反都不用反,就要全家下去見父親了。”
裴貴妃掙開侍女的手,雙膝往地上一磕,哀聲道:“阿簡,姑母求求你,彆動手。你什麼都不做,裴家上下還能活,你一旦動了手,後果難料啊......聽我的,忘了這些恩恩怨怨,你的外室不是給你生了個兒子嗎,你不為他考慮考慮嗎?”
“當然,所以我要把天下送給他。”裴簡看著侍女,“青箏,好好照顧娘娘,彆讓她亂說話。”
“是。”青箏細聲道,再次去扶貴妃。
這一回,裴貴妃怎麼也掙不開她的手。青箏好似生了兩條鐵臂,遠非平日裡貴妃熟悉的柔弱侍婢樣子。
裴貴妃震驚地看她,“青箏,你聽阿簡的話?”
青箏深深低頭,“對不起,娘娘。世子是為您好,您想開一點吧。”
......
道上秋風瑟瑟,停著十幾騎與一輛馬車。
晏元昭肅立在馬車旁,對著一身布衣的陸子堯道:“一切仰仗您了。”
陸子堯表情亦是罕有地凝重,“你放心,我會在最短時間內趕回鐘京,通知越王和長公主,絕不讓裴家小子亂來。”
晏元昭道:“希望我的猜測做不得準,我情願您空跑一趟。”
“我真是不敢相信裴將軍......”陸子堯長歎一聲,收了話,以超越年齡的矯健身姿上馬。
“陸先生,您路上小心。”阿棠仰頭叮囑。
“知道了,你和元昭也是!”陸子堯說完,韁繩一提,快馬而去。
風聲獵獵,一人一馬瞬間消失在道的儘頭。
“我們走吧。”晏元昭對阿棠道。
白羽已將白馬從馬車上解下,阿棠跨上她的雪暴,十幾騎竟調轉方向,朝來時路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