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草長
宮城內苑深處, 清嵐宮隱有笑語傳來。
隆慶帝俯身逗弄著楠木搖車裡的嬰孩,幾月大的小皇子眼睛惺忪,似哭不哭, 反應有些遲鈍, 但仍引得隆慶帝露出難得的愉悅神態。
裴貴妃妝點過的麵容帶著幾分病氣, 此刻正陪坐一旁, 溫柔笑望著這對活似祖孫的父子。
她的年紀也不輕了。
天子登基那年, 裴家把她送進宮。那時帝後正恩愛, 天子雖給了她將軍之妹應有的尊榮,入宮即封妃, 但對她不冷不熱,恩寵似有若無。
裴婉試著爭過幾次寵, 冇爭來什麼, 便作罷了,一心一意守著嘉柔深宮度日。
日子一天天過去,將軍兄長歸來卻生了重病,嘉柔心慕表兄而不得隻好黯然出嫁, 裴婉的病一場場地生, 白髮一根根地添。
她老了, 皇帝更老。
皇後早已身故,後宮也多年不添新人, 許是因為她安分,許是因為她多年陪伴, 隆慶帝近年來與她親近不少,晉她做了貴妃, 得閒就來她宮裡和她說說話,甚至還憐她無子, 將小皇子趙寅給她撫養。
小皇子的生母是宮裡倒夜香的奴婢,那晚隆慶帝試了新的丹藥,丹藥不俗,竟使得哀朽已久的皇帝重振龍威。隆慶帝激動之下,不暇去後宮,抓了個婢女出火,又豈知精盛氣足,叫那婢女懷了皇嗣。
隆慶帝狂喜之餘,也覺有些丟臉,索性謊稱這個丫頭是貴妃侍婢,草草封了個寶林,生出孩子後就送到了貴妃身邊。
裴貴妃覺得這是一種信任,一種隻存在夫妻之間的信任,是她在後宮盼了半輩子都冇得到過的東西,她很珍惜。
隆慶帝每日來她宮中探望小皇子的時候,她都會細細品嚐這種信任。他們一起逗著那個小嬰孩兒,恰似一對享受弄璋之喜的尋常夫妻。她養育嘉柔時很少有這樣的體驗,那時天子寡情。
“貴妃,你在出神?”皇帝看她。
裴貴妃溫聲道:“臣妾在想寅兒臉上哪處像陛下。”
隆慶帝早有答案,“鼻子和耳朵像朕,眼睛像你,嗬嗬!”
“陛下說笑了,臣妾又非寅兒的生身母親,何來相像......”
“朕說像就是像,你就是他的母親!”
裴貴妃臉上漾出滿足的笑容,柔聲道:“陛下說的是。”
隆慶帝拿起案上的手爐塞進貴妃手裡,“你身子骨弱,殿裡雖生了炭火,也彆掉以輕心,受了寒就不好了。朕是藥罐子就罷了,你可比朕年輕呐。”
裴貴妃揣著手爐,感動道:“臣妾謝陛下關心。陛下明明龍體康健,大勝從前,哪裡是藥罐子。”
隆慶帝正欲說話,忽爆出一陣劇烈咳嗽。
裴貴妃伸手為他拍背順氣,好一會兒,皇帝平靜下來,拖著老邁的聲音道:“朕以為那丹藥有用,還兀自欣喜,可現在越吃越不管用,朕的身體啊,救不了了!”
裴貴妃忙出言安慰,皇帝隻是搖頭歎息。
“陛下,”總管公公輕腳走來,“越王有要事求見,已在棲鳳殿候著您了。”
隆慶帝嗯了聲,看了眼繈褓裡的小皇子,由貴妃扶著走出宮門,坐上輦,擺駕回棲鳳殿了。
“陛下,臣今日進宮,是因為聽聞了一件事,想要報您知曉。”
棲鳳殿裡,越王神情鎮定,不顯焦急,隻是看著有些諱莫難言。
“你速速說來。”隆慶帝道。
越王又醞釀了一會兒纔開口。
“前幾日,市井中有一男子醉後發狂言,稱其三年前曾在京郊的玉清宮觀中借宿,起夜時聽到觀內一間屋室隱隱傳來男女幽會之聲,他蹲在窗下聽牆角,發覺那女子身份竟是太子妃,而男人則非太子,兩人言談中似有提到生子等字眼。一連幾晚,他都窺到兩人在房內幽會。”
隆慶帝皺起了眉,越王繼續道:“這個醉漢聲稱此事發生九個月後,東宮就誕下了皇孫,因而他覺得太子妃所出並非太子血脈。”
“無稽之談。”隆慶帝鼻子重重哼了一聲,“連皇家的人都敢造謠?”
“是啊,臣弟也這麼想。可偏偏那醉漢描述得有鼻子有眼的,當時他身邊也有不少人,一傳十十傳百,坊間都在議論太子妃和人偷情,有些話說的著實難聽。”
“不僅如此,又不知哪裡傳了謠言,說太子有龍陽之好,不能和女子親近,這豈不是更無稽之談?兩樁事放一起,那些市井閒漢一個個兒地都議論起小皇孫的血脈來了。”
隆慶帝猛然前傾身子。
越王歎了口氣,“我已叫人將幾個帶頭搬弄是非之人捆送進京兆衙門,議論算是平息了。不過我想此事畢竟涉及天家血脈,雖聽著荒唐,但空穴不來風,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此事陛下還是得叫來太子問一問呐!”
他說完,被眼前隆慶帝陰沉至極的臉色驚得一怔。
“這個孽子!”
......
阿棠坐在行進的馬車裡,入耳皆是馬蹄聲。
一行人除了侍衛,還包括陸先生,他冇有乘車,而是騎著一匹健馬與侍衛一起賓士。
從清晨出發到現在,馬不停歇,全速前進,足足跑了幾百裡。阿棠這才明白為何晏元昭告訴她,他已提前一天叫人將雪暴帶到草場附近——要是雪暴今日是這樣的跑法,到了草原,哪裡還有力氣踏草馳騁?
她不時扒著窗沿向外看,他們先後經過了好幾片蔥蘢的草場,期間偶爾還夾雜著塊荒漠。
“這不都是草原嗎,不能在這裡騎?”她問馬車裡的晏元昭。
“要去就去最好的草原,再等一等,馬上就到了。”晏元昭溫聲道。
馬上有點久,阿棠閤眼歪在他懷裡又睡了一覺,醒來纔到目的地。
一下馬車,阿棠被入目的景色震撼得說不出話。
碧藍的天空下,廣袤的草原由蔥綠過渡到金黃,直直綿延到天際。她好似寄身於一片海,涼風吹過,草浪層湧起伏,沙沙作響。
遠處隱約可見成群的牛羊,星星點點的褐與白,與色彩明亮的草場相得益彰。
她迫不及待地騎上侍衛們牽來的雪暴,同晏元昭、陸先生一起,向這片海的深處馳去。
馬蹄輕踏秋草,耳畔秋風爽淨,空氣清甜得不像話,阿棠隻覺全身心都放鬆了。她陸續經過了先前望見的牛羊,看到了趕著牲畜的牧人,奇怪,他們都披著發,衣服樣式也瞧著有些特彆。
愈往更深處跑,人煙愈稠密,數頂蓋著氈布的帳篷映入眼簾,彼此並不相鄰,遠看宛如幾座白色的小房子。
人們騎著馬,拖著獵物返回帳篷,阿棠看得清楚,馬上不論男女老少,都披著發,額上戴著珠飾,胸前垂著骨珠項鍊,和她在慶州夜市上見到的鐵鶻小玩意兒很是相似。
難道因為河東挨著鐵鶻,所以河東北部的人也和鐵鶻人般生活?
不對,不對,她看到了他們望向她的驚詫眼神,還聽到了幾嘴嘰裡呱啦的話,半點兒不懂。
阿棠猛地刹馬轉頭,“晏元昭,莫非這裡是鐵鶻?”
晏元昭還未答,陸先生已是笑了,看了眼晏元昭,朗聲道:“小丫頭,你才知道?”
阿棠眼睛睜得像銅鈴般大。
晏元昭馭馬挨近她,拽了她韁繩,低聲道:“你私下喚我名字也就罷了,當著人能不能注意一點?”
“知道啦。”阿棠趕著問,“你怎麼把我帶鐵鶻來了?這,這地方是我們能大搖大擺來的嗎?”
她記得朝廷在鐵鶻與大周交界處劃了些城鎮,允許兩方百姓、商隊在此互市,除此之外,雙方都不會踏入彼此地界。
晏元昭不答,隻道:“你喜歡麼?”
“喜歡,喜歡死了!”
這裡的風光好美,這裡的人好奇特,阿棠覺得她可以在這裡玩很久。
晏元昭看著她,眼裡沁滿笑意。
“元昭,人來了!”陸先生冷不丁說。
幾丈外,一個騎在馬上的身影朝著他們跑來,倏忽間停到眼前。
來者是個瘦高男子,臉麵甚是年輕,約莫二十多歲,雙目圓亮,下頜一叢鬍鬚。
“晏元昭!”他一字一頓揚聲喚道,大力拍了一下他肩膀,“總算又見麵了!”
“羽啜,好久不見。”晏元昭笑道。
“這兩位是誰?快介紹一下。”
“這位姓陸,是我的老師。”晏元昭手指陸子堯,陸子堯向羽啜一抱拳,後者也鄭重其事地抱拳迴應。
“她——”晏元昭又將阿棠坐騎的韁繩牽了一點過來,“是我的夫人。”
“你好呀。”阿棠毫不怕生地打招呼。
“嫂嫂好。”羽啜綻出微笑,鬍子微微地抖,“元昭,你好眼光。”
阿棠被這句敞亮的嫂嫂驚得眉毛一跳,顧盼四望,裝作看風景。
“多謝。”晏元昭笑道,“我剛來,就見到你了。坐了大半天的馬車,腿腳都痠麻了,請你稍等一會兒,我們暢快跑會兒馬,便去找你。”
“冇問題,我的帳篷就在那邊。”羽啜手往東指了指,“最大最顯眼的就是。你們來得比我想象中還早,我要去催一催我的人,趕緊準備招待你們。”
羽啜說完,打馬而去,矯健身影一晃即逝。
阿棠喃喃道:“他作鐵鶻打扮,又有一個鐵鶻名字,怎麼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話?而且羽啜這個名字,怎麼聽起來似曾相識呢?”
晏元昭微笑看她。
“我想起來了!”阿棠忽地大叫,“他是鐵鶻大王子,就是岑義供出來的和他交易兵器的人!”
“夫人聰慧。”晏元昭溫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