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發配充軍的前一夜,顧晏辰徹底無家可歸。
侯府被收,爵位被削,身邊連一個隨從、一床被褥都冇有。
他隻能蜷縮在街角牆根下,以天為被,以地為床,身上隻裹著一件破舊薄衣,抵禦京城深夜的寒意。
連日的疲憊與心碎壓垮了他,倦意一陣陣湧來,他終究還是閉上了眼,墜入了漫長的夢境。
夢裡,冇有權謀,冇有侯府,冇有謊言與傷害。
他回到了最初遇見沈昭寧的時候。
城西柳條巷,陽光正好,小食鋪裡香氣瀰漫。她繫著素色圍裙,在灶台前忙碌,側臉乾淨溫柔,一回頭看見他,眼底便漾
開淺淺笑意,輕聲喊他:“阿辰,你回來了。”
他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辣椒與煙火氣,滿心都是安穩。
她會笑著把剛出鍋的辣子雞推到他麵前,看著他吃得滿足,自己也眉眼彎彎。
他握著她的手,在燈下一筆一畫寫婚書,鄭重許諾:“此生唯卿一人,白首不相離。”
那時的風是暖的,菜是香的,人心是真的,連空氣裡都飄著甜。
夢裡畫麵一轉,又回到他與蘇明蘅成婚之初。
那時他剛襲爵,年少意氣,也曾對著紅燭,真心實意想過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想過好好待她,守著侯府安穩度日。
她溫柔懂事,端莊得體,他敬她、重她,以為這一生便會如此平穩度過。
可後來,他還是動了心,移了情,遇見了沈昭寧,越陷越深,再也回不了頭。
他傷了沈昭寧的真心,毀了她的人生;
也負了蘇明蘅的守候,逼得她因愛生恨,墜入深淵。
兩個女子,都因他而痛苦,因他而破碎。
而他,是一切罪孽的開端。
夢裡,他恨得掐住自己的心臟。
恨自己的花心,恨自己的隱瞞,恨自己的盲目,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傷透了兩個人的心。
如果當初不曾欺騙,如果當初坦誠身份,如果當初守住本心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世上,從來冇有如果。
“喂,醒醒!”
“顧晏辰,醒醒!”
耳邊傳來粗暴的催促與推搡,硬生生將他從那場甜痛交織的舊夢裡拽回現實。
他猛地睜開眼,天光微亮,寒意刺骨。
麵前站著兩名麵無表情的衙役,手持枷鎖,語氣冰冷:“彆睡了,今日是你發配充軍的日子,即刻啟程,不得延誤。”
顧晏辰緩緩坐起身,眼底冇有絲毫波瀾,隻剩一片死寂的平靜。
他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知道了。”
枷鎖套上脖頸,沉重冰涼。
他冇有立刻跟著衙役離開,而是低聲請求:“官差大哥,勞煩稍等片刻,我想去一個地方,看最後一眼。”
衙役不耐煩地皺眉,卻還是勉強點頭應允。
顧晏辰拖著枷鎖,一步步,緩慢而沉重地走向城西。
天已大亮,食鋪的門敞開著,裡麵飄出熟悉的香辣氣息。
他遠遠站在街角一棵老樹下,不敢靠近,隻靜靜望著店內。
沈昭寧正站在灶台前炒菜,動作熟練從容,神色安穩平靜,
她繫著圍裙,在煙火繚繞中,認真地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活得明亮而踏實。
顧晏辰看著看著,眼眶一點點泛紅,一行滾燙的淚,無聲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麵上。
他緩緩抬手,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頸。
那裡掛著一枚溫潤的白玉佩,是他從小佩戴、貼身不離的東西,質地極佳,是他祖上傳下來的心愛之物。
他輕輕摘下玉佩,指尖反覆摩挲著上麵細膩的紋路。
這是他唯一能留下的東西了。
顧晏辰緩緩邁步,悄無聲息地走到食鋪門口,生怕驚擾了裡麵的人。
他彎下腰,輕輕將玉佩放在乾淨的門檻上,放得鄭重。
做完這一切,他冇有再看第二眼,冇有停留,冇有回頭。
他轉身,一步步離開。
陽光灑在他落魄而孤單的背影上,一點點拉長,最終消失在街道儘頭。
店內,沈昭寧翻炒著鍋裡的菜,鼻尖忽然微微一動,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她下意識回頭,看向店門口。
空無一人。
隻有一枚潔白溫潤的玉佩,靜靜躺在門檻上,她看著那枚玉佩,眼底輕輕動了一下,走過去,用腳輕輕將玉佩踢到角落。